「華興官股縮水了三萬股,我覺得應該有人對此事負責。」
阿誠朝門口看了一下。
陳秘書看出他的擔心,說道:「別擔心,我沒向明長官彙報。」
「很好。」阿誠站起來,關上房門,「明長官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分心。」
「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情如果傳出去,會危及明先生您的名譽。」
「陳秘書,你想要什麼?」
陳秘書笑道:「您別誤會。」
「不,不。我只是想實話實說,不兜圈子。你要知道,我坐這個位置,沒人會相信我會為了區區三萬華興官股而犧牲掉自己的前程,對吧?陳秘書聰明、能幹,你應該清楚,所有政府交易的達成都是有一些幕後協定的。你直接揭開這個口袋,你想要什麼直說。只要不過分我可以做主,明白了?」
陳秘書點頭:「我希望以後接管李秘書的工作。」
阿誠一愣。
「我的意思是,我想和李秘書交換工作內容。我做政治經濟部分,她做商業部分。」
阿誠想了想:「李秘書的工作量很大。」
「我能應付。」
「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想永遠做一個小秘書,接管政治經濟這部分,我可以一步步做到政治部去。」
阿誠明瞭:「想當官啊。」
「您不想當官嗎?」陳秘書反問,「您比我貪婪,明先生。」
「貪婪是商人的本質。」阿誠決定道,「我答應你了。陳秘書你聽好了,處理好你手上所有檔案,所有交易都是合法的,也必須是合法的。然後,接管李秘書的所有工作,希望我們的合作親密無間。」
陳秘書欣喜:「我願意為明先生鋌而走險。」
「錯。」阿誠客氣地笑笑,「是我在為陳小姐鋌而走險。陳小姐一心想往上爬,難道單純是想做官?你以前在國民政府經濟科裡也是個做官的。陳小姐,我沒說錯吧。」
「想暗示什麼?我,不是重慶政府的人。」
「當然不是。但是,有些時候陳小姐做過分了,別人要說你是,我就愛莫能助了。」
陳秘書微笑:「謝謝。我會讓您覺得……我,值得您冒險。」
「那最好。」阿誠意味深長地笑著。
陳秘書剛一走,阿誠便迫不及待地走進了明樓的辦公室,向他彙報:「我丟擲去的誘餌起作用了。」
「是誰?」
「陳秘書。」
明樓有點意外:「不是劉秘書,而是陳秘書?」
「對。我剛剛認清了一個現實,秘書處的美女秘書們個個都是美女蛇。」
「你有點受傷的感覺。」
「被蛇咬的感覺。」
明樓笑笑:「別指桑罵槐,她像‘孤狼’嗎?」
阿誠搖搖頭:「不像,陳秘書非常想去政治部,我覺得她說的是真心話。劉秘書肯定跟陳秘書一樣,發現了檔案的破綻。劉秘書按兵不動其實就是想繼續留在秘書處,盯著我們。鑑於劉秘書與高木的某種關係,有可能南雲造子都不知道劉秘書的存在。高木一直想往上爬,安一顆棋子在我們身邊,以防萬一。我的直覺是……家裡那個,差不多百分百的是‘孤狼’。」阿誠說到這兒,猶豫了一下,「現在有一個問題,怎麼樣讓‘狼’主動來跟我套近乎。我跟她的關係很僵,我很難跟她有所溝通。」
明樓建議道:「那我們回家再演一場戲,試試。」
阿誠點頭。
「身邊到處都是狼,時刻都要小心。」明樓囑咐道。
書房門開著,阿誠站在門口,看看廚房方向,又走回來清了清喉嚨,給明樓比了一個「三、二、一」,開始嚷嚷起來:「我每次跟你提加薪水,你就跟我發脾氣。你見過幹了二十多年的高階文秘,十年不加薪的嗎?政府辦公廳那點工資,連去一趟海軍俱樂部都不夠,我外面多少應酬啊,有的應酬還不是為了給大哥的工作鋪路,送往迎來,有一文錢是你拿的嗎?」
明樓道:「你跟我算賬啊?你天生天養的?跟我算賬。」
「那是不是你賞了我一碗白米飯,我頓頓還你吃海鮮?」
「滾!」
「你要不肯加薪,借錢總行了吧?」
「滾出去!」
阿誠負氣轉身,迎面正好看到桂姨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焦慮和心疼。阿誠用手推開桂姨,口氣不善:「讓開!」摔門而去。
被阿誠這一推,桂姨手上端著的茶水,險些灑了。
看著明樓鐵青的臉,桂姨哆裡哆嗦地說道:「先生,您別生氣,阿誠……阿誠……他不懂事,您別跟他計較。」
明樓冷冷道:「桂姨,這沒你的事了。」
桂姨怯怯地說了聲「是」,笨拙地轉身要走,又突然被明樓叫住。
桂姨微微躬了躬身:「是,先生。」
明樓柔聲道:「我不會跟阿誠計較的,這孩子怎麼說也是在我跟前長大的。你得了空說說他,你畢竟是他的養母,你來上海不也是為了投靠阿誠嗎?別讓他離了正軌跑偏了。錢多了,不是什麼好事。」
「是,是的,先生。先生請放心,我一定,一定好好勸勸他。」
明樓點點頭,示意桂姨出去,嘴角上泛起一絲別有深意的笑容。
阿誠吃完早飯看了一眼時間正準備起身要走,桂姨走了進來。兩個人互望了一眼,阿誠側身出門,突然被攔住:「你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桂姨問。
阿誠疑惑:「啊?」
「昨晚,你找先生借錢……」
「關你什麼事,加薪、借錢,都是我自己的事,不勞你操心。」阿誠說得冷淡,可眼睛一直觀察桂姨臉上的表情。
桂姨也不客氣,嗔道:「你一定有麻煩了。」
阿誠假裝不明白:「有嗎?」
「大麻煩。」
阿誠不說話,目不轉睛地盯著桂姨。四目相對,阿誠感覺到了。
明臺半窩在沙發裡,不停地翻著手裡的電影畫報,突然的一聲喊叫「哇,好大一條蛇!」,讓一直專注織毛衣的明鏡手不禁一抖。明樓卻不動聲色地抬頭望了他一眼,明臺把畫報翻過來,忙遞給明鏡看。
明鏡手裡仍舊打著毛衣,看著畫報:「《白蛇傳》。」
明臺歡喜道:「我要去看,姐姐去不去?」
明鏡疑惑:「你上回不是說要去看《花木蘭》嗎?」
明臺笑嘻嘻道:「我現在喜歡蛇了。」
明樓沒頭沒腦問了一句:「遇見蛇了?」
明臺頗為自得:「好大一條白蛇。」
明鏡說道:「我以為你喜歡青蛇。」
明樓認同:「同感。」
「為什麼?」明臺強調了一句,「白蛇才是女主角。」
「不錯。」明樓問,「你是男主角嗎?」
這一問,竟把明臺問住了,怔了一會兒,坐直身子鄭重其事道:「我有事情要跟大家說。」
明鏡看著他。
明樓看出了他的心思,煞有介事地問道:「明少又想買什麼了?」
「我想要匹馬!」
明鏡只笑不語,倒是明樓長舒了一口氣:「你想讓我提前破產啊。」
「大哥,我真的想要一匹馬。」
「幹嗎?」
「保密。」
「送人啊?」
明臺「嗯」了一聲,點點頭。
明樓繼續問:「送女人?」
「嗯。」
一家人都注視著他,明臺又被噎住了:「怎麼啦?不行啊。」
明樓怪叫了一聲:「他怎麼還沒去相親啊!」
明臺生氣道:「大哥!」
明鏡噗嗤一聲樂了。
船開動之前最後一次鳴笛,船身逐漸離開碼頭。梁太太帶著小男孩站在甲板上,看向岸上。小男孩向爸爸招手,梁仲春向梁太太和小男孩揮手告別。
阿誠站在梁仲春旁邊:「梁太太是個賢惠女人,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梁仲春嘆氣道:「回老家也好,上海始終是個是非之地,何況我這個身份,多少條槍對準著他們。」
「梁太太也許不這麼想。」
梁仲春垂下手,看著阿誠。
船身已遠。
阿誠道:「我完成任務了。」
「還沒有謝你呢。」
「你好好地和如夫人過日子,別再討小了。」阿誠問,「領事館的事有眉目了嗎?」
「陳炳失蹤了。」
阿誠一愣:「是嗎?」
梁仲春嘆口氣:「總覺得會出事。」
「知道天塌下來會是什麼感覺嗎?」
「兩眼漆黑,一切完蛋。」
「錯。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阿誠拍拍梁仲春的肩膀,梁仲春覺得頗有道理。
百貨商店,程錦雲慢條斯理地試戴著各式眼鏡,店員跟在她後面不停做著介紹。不知何時,明臺從程錦雲的身後躥了出來:「需要我幫忙嗎?」
程錦雲看著他,戴上眼鏡:「好不好看?」
明臺點頭。
程錦雲轉身對店員說道:「不要了。」
明臺詫異:「為什麼?」
程錦雲不回答,繼續試著其他的。
明臺看著各式眼鏡,低聲道:「你約我來,就是要我幫你挑眼鏡?」
程錦雲不看他:「你以為呢?」
「我以為你想我了。」
程錦雲笑著瞥了他一眼。
明臺挑了一副黑色大邊框眼鏡,叫店員拿來試戴。趁此空檔,程錦雲低聲道:「昨天晚上,上海青石鎮的日本軍需庫發生大爆炸。」
明臺心裡明白:「你們的傑作。」
「新四軍小分隊的傑作。」
「恭喜。」
「謝謝你的情報,我們黨創辦的地下刊物《紅旗週報》上刊登了‘新四軍小分隊奇襲日軍軍需庫大獲全勝’的文章。這份週報投遞到了汪偽政府各個機關,極大地打擊了漢奸們的囂張氣焰,功勞簿上記你一筆。」
「你可別趁機拉我下水。」
「我一直以為你在水裡。」
明臺戴上那副黑邊眼鏡,問:「怎麼樣?」
程錦雲訕笑:「看上去,有一種想揍你的衝動。」
明臺對著鏡子照了照,得意道:「就買它了。」
「就為了捱揍。」
「打殘了你養我。小姐,我買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
程錦雲的話一齣口,明臺知道正事來了:「你說。」
「在武康路幫我租兩套房。」
「聯絡站?」
「你別問。」
「為什麼一定要在武康路?那裡離周佛海的公館很近,巡邏的特務、警察又多。」
「任務需要。」
店員把包好的眼鏡盒遞過來,明臺把眼鏡盒揣在口袋裡:「房子什麼時候要?」
「星期四下午以前必須準備好,房子我已經看好了,對街相向。武康路公寓137號、28號。」
「聽起來很複雜。」
「做起來很簡單。」
「錢呢?誰出錢?」
「你先借給我,事成了,我還你。」
「貴黨讓你來跟我借,就是不打算還了。」
程錦雲站住:「借還是不借?!」
明臺微微頷首,一副恭敬模樣:「太太說了算!」
程錦雲莞爾一笑,走出了百貨商店。明臺跟出去,急道:「天氣好,去法國公園轉轉。」
程錦雲看看手錶:「不行,我還有事。」
「有約會?」
「比約會糟糕。」
「相親啊?」
程錦雲做出詫異的表情:「你能掐會算啊?」
明臺怪叫了一聲:「真相親啊?」
「沒辦法啊,我家裡人幫忙物色了一個花花公子,據稱其人油頭粉面是個讀書種子,一直就埋頭書海,將來會當一個大教授。」
明臺笑起來:「我跟你真是太有緣了,實不相瞞,今天我也相親。」
「啊?」程錦雲不相信,「騙我的。」
「我騙你幹嗎?」明臺道,「沒辦法啊,我家裡人幫忙物色了一個倒霉小姐,據稱其人聰明能幹賢惠疼人,將來會疼丈夫。不是我說的,我大姐說的。相親嘛,早早晚晚的事。」
「看你說得稀鬆平常,你過來人啊?」
「你第一次啊?」
程錦雲瞪著他,明臺道:「第一次相親嘛,看著我幹什麼?我還不想去呢,其實就是去應個景,打個招呼,回家就說沒看上,再跟家裡人慢慢商量啊。」
程錦雲詫異:「相親也能討價還價。」
「你在哪相親?」
「你跟我套交情啊?想幹嗎?」
「幫你啊,你告訴我相親地點,一會兒你跟那男的一見面,我就扮一怨婦,上去逮住那男的,哭訴,啊呀,死鬼,你放著家裡人不照顧,到處拈花惹草,你不知道孩子發燒啊?你站起來,對準那男的就一耳光……」
程錦雲忍不住地笑。
「笑什麼笑,人家跟你說正經事呢。」
程錦雲擺擺手:「我在想你扮成一怨婦會是什麼樣?」
「你以為呢?別想成庸脂俗粉,人家原本就秀色可餐。」
程錦雲已經笑彎了腰:「我快吃不下飯了。」
明臺也笑起來。
程錦雲又看了看錶,笑說道:「我真得走了。」順手攔下一輛黃包車。
「要不我送你。」明臺說。
「不用了,記住我跟你說的話。」程錦雲登上車,說了句「走」,黃包車拉著車從明臺身邊掠過。
待程錦雲走遠,明臺才看了一眼時間也攔下一輛黃包車,向福州路「一品香」而去。
到了福州路「一品香」西餐廳門口,付完車錢,明臺一摸口袋,才發現給自己「相親」準備的那一副黑邊框眼鏡不見了。
在黃包車上找了半天,把自己衣服上所有的口袋都翻遍了還是沒找到,只好作罷。
走進「一品香」,明臺一開啟包廂的門,頓時眼睛一亮。看到程錦雲,他有點難以置信,有疑惑也有恍惚,但是最多的還是驚喜和驚奇。
明鏡和蘇太太坐在一起,看見他進來,明鏡趕緊叫他:「你這孩子,說好了時間,怎麼來遲了?就算是要讀書,也不能讓人家程小姐等著你,太不禮貌了。」明鏡的口氣有嗔怪、有護短亦有暗示。
明臺滿面春風地走過來,拉開椅子坐在了程錦雲身邊。一邊跟蘇太太打招呼,一邊跟程錦雲賠著不是:「路上有點亂,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程錦雲頓時窘迫。
看到她的樣子,明臺暗自開心。
忽然間,覺得三生三世都在鋪墊這一天。
明臺高調地仰著頭,明目張膽地看著她,程錦雲被他看得羞澀起來,像一株含羞草般微微蜷縮著,幸而她戴著一副黑色邊框的大眼鏡,替她遮卻幾分慧黠,但是在明臺眼底,她的眉目愈是模糊,樣子愈加可愛。
「小姐叫什麼名字?」明臺明知故問。
「程錦雲。」
明臺笑著點點頭,自我介紹:「我叫明臺。」
「我知道。」程錦雲羞澀道,「來的時候,表姐和表姐夫交代過了。」
「錦雲小姐,平常喜歡……讀什麼書?」
「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撿些常用的書來讀。」
「什麼是常用的?」
「烹飪大全,家庭護理啊。」
聽著程錦雲的回答,明臺真是發自肺腑地想笑。
程錦雲不動聲色地,莊重地俯著頭坐著,明臺的腰挺著。一個裝憨,一個裝傻;一個羞澀,一個含蓄;一個聲氣柔和,一個儀態清雅。
很奇怪的相親場景,很寂靜的美好畫面。
明鏡心底一個勁兒地納罕,明臺轉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