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叫住他:「明樓!」說著,嚮明樓伸出手來。
明樓伸手握住他的手。
王天風道:「抗戰必勝!」
明樓道:「抗戰必勝!」
二人情知這是最後一次活著相見了,彼此擁抱。
同時,阿誠和郭騎雲也互敬軍禮,異口同聲道:「抗戰必勝!」
明樓轉身離去,阿誠相隨。
明樓穿上外套,走出房間,阿誠緊隨其後。王天風和郭騎雲站在原地,目送二人離開。
夜晚,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明臺擔心王天風的安全,不由自主地回頭望著俱樂部的方向,但隔著窗戶,總是看不清楚。
靜默了許久的車裡,終於傳來明樓的聲音,淡淡地說道:「牌打得不錯。」
明臺轉回頭看著明樓,摸不透他的意圖,只好不答腔,也不再回頭張望。
阿誠開車一路飛馳,車輪底捲起泥沙和幾片零散落葉。
一款別緻典雅、晶瑩剔透的鑽石袖釦捏在明臺的手上,正對著穿衣鏡佩戴袖釦。阿誠在門口催明臺動作快一點,不停地催促著訂婚舞會就要開始了。
明臺穿著白色襯衣,套著黑色的小西服,顯得華貴儒雅,他站在穿衣鏡前面,鏡子裡宛如綻放出絢爛的朝霞。
「快點,我的小少爺。」阿誠道,「客人都到了,你再不下去,大姐該著急了。」
「知道了。」明臺梳了頭髮,就要走。突然他想起什麼,鬼使神差地開啟了手錶匣子,裡面金光璀璨地放置著十幾款名錶,明臺偏一眼看見王天風送給自己的那塊瑞士表,他眼一熱,想也不想,就把那塊表從表匣子裡給拎出來,戴在手腕上,來回看看。
阿誠索性伸手過來要拎明臺的衣領了。
明臺頭一低,掠過阿誠的手,倏地穿過阿誠的手臂,人已經站在了門外。
阿誠搖搖頭。
明臺聳聳肩。
兩人相視一笑下了樓。
阿香在樓下看見明臺,張著嘴喊:「小少爺,你好帥。」
明臺微笑著嫻雅地轉過身來望著樓下。
大廳裡,光線充足,花團錦簇。所有的明氏親族和賓客們都紛紛回頭看向明臺,大家微笑致意,有喊七堂哥的、有喊明三少的、有喊小堂弟的,依次不均的聲音,高低迴旋在明亮的大廳。
明臺有禮貌地應著聲,有風範地走下扶梯,阿誠隨侍在側。
明鏡儀態華貴地站在大廳中間,向親戚朋友們致敬。她嚮明臺招手,明臺很聽話地站到明鏡旁邊,陪著她跟一眾太太、小姐們寒暄。可眼睛卻四處張望著,尋覓著他的未婚妻。
有人在喊:「程小姐來了。」
眾人聞聲,紛紛讓出一條路來,只見程錦雲一身白色晚禮服,精緻的流蘇刺繡披肩,高貴典雅地出現在明臺眼前。
明公館裡一片熱鬧氣氛,黎叔卻只能獨自守在閣樓裡,在「全家福」的相框下襬放一張程錦雲和明臺的訂婚照片。他還特意買了一束玫瑰花放在明臺的訂婚照旁邊,自言自語道:「兒子,祝你幸福!」
天近黃昏,晚霞絢爛。明樓一身黑色禮服和明堂站在明公館草坪的噴水池邊談著話。
「你是不是跟汪家那個瘋丫頭還有來往?」明堂問。
明樓道:「工作上的來往。」
「汪家的丫頭不能要,甭說她是仇家的孩子,就算她是世家閨女,她現在乾的那些殺人放火的勾當……」說到此處,明堂突然住口看看明樓,疑道:「你沒幹喪良心的事吧?」
「大哥,我就是替周佛海先生看看檔案,打理打理經濟事務,看看股價,給政府算個經濟預算,你別想偏了。」
明堂搖搖頭:「你水深,我看不透。」
阿誠走過來,給明樓和明堂送上紅酒。明堂忽然換了話題,問道:「聽說,你把麵粉廠送給明臺了?」
明樓點頭:「這孩子被家姐給寵壞了,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心氣高,出手不高。我能怎麼辦?我給他一家麵粉廠,先讓他試試水……學著自食其力。」明樓喝了一口酒,不經意地說道,「聽說最近你經營的鐵礦產量劇增?你不打算繼續賣香水了?」
「你哪聽來的?」明堂一皺眉。
明樓挑了挑眉:「道聽途說。」
音樂聲響起,明樓的目光掠過碧綠的草坪,金色的夕陽下,只見一對璧人牽著手飄然而來。
明臺和程錦雲翩翩起舞,兩人優雅合拍的舞姿處處體現著和諧美好、高貴嫻雅,令人看得目不暇接。
明臺附在程錦雲耳畔,問道:「我想問,你對我的愛是誕生在策反前?還是策反進行中?」
程錦雲旋轉著身姿,轉到他的懷抱,說:「我要是你,我就不問那麼愚蠢的問題。特別是在這樣美好的時刻。」眼眸中透著真誠而明亮,照射到明臺的心底。
「我知道自己有時候很愚蠢,因為我想求得愛的永恆。」
很快,一曲終了。
明臺和程錦雲互行一禮。
「永恆不是求來的。」程錦雲在花臺前摘了一朵鮮豔欲滴的玫瑰花,親自插在明臺的西裝口袋上,「永恆是彼此的信念。」
「你就是我的信念。」
明臺定睛望著程錦雲,眼波輕柔,承載著對她的深深愛意,把自己的心靈孤擲在萬丈霞光底。程錦雲的一顆心也隨著明臺的眼波起伏飄逸,兩顆心銜接在一片幸福的雲光中。
明鏡歡喜地看著兩個孩子,心中頓生酸楚,看著被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終於成家立業,激動的眼淚含蓄地在眼眶中打轉。
「你看他們多恩愛,將來一個打理生意,一個相夫教子,你呀,就等著抱一個白白胖胖的小侄兒。」蘇太太說道。
「可不是,我就盼著錦雲給我們明家開枝散葉呢。」明鏡嘆道,「大的那個,我不指望了,還好有明臺,我也不算白操半輩子的心。」
蘇太太笑了笑:「我在‘萬家燈火’訂了席,我們吃了飯,去天蟾舞臺聽戲,馬連良的‘搜孤救孤’。」
明鏡大喜:「哇,我最愛看的戲。」
話音未落,程錦雲端著兩杯雞尾酒走過來:「大姐,這是明臺親手調變的雞尾酒,他叫我拿給二位姐姐嚐嚐。」
蘇太太接過雞尾酒,讚歎道:「哇,這酒的顏色真漂亮。」
明鏡笑容滿面,嗔道:「你也真聽他的話,他叫你拿來,你就乖乖地替他拿。」
「這酒叫什麼名字?」蘇太太喝了一口,問道。
「他說這酒叫‘灰姑娘’。」
明鏡和蘇太太頓時笑出聲來,「你家的孩子也太老實了,由著明臺唬弄。」明鏡說道。
「你嘴上這樣說,要是錦雲欺負了明臺,你就心疼了。」
程錦雲一副老實持重、害羞的面孔,站在兩位姐姐跟前,無言再接。
明臺走到明樓和明堂的身邊,叫了一聲「大哥」,明堂和明樓同時應聲。
「嗯,準新郎殺氣重,一會大哥打牌,坐我旁邊。」明堂端詳著明臺,「我一準贏。」
「聽說小妹明軒訂婚了?也沒見你擺幾桌慶賀慶賀。」明樓道。
「有什麼好慶賀的,我家明軒跟你家明臺一樣,是個庶出。好多人家都不肯娶庶出的孩子,現如今這個榮少爺,家裡是賣皮貨,做醫藥公司的。明軒是續絃,他肯娶我妹妹,無非就是看中她的無知和青澀。」
「你這話說得偏頗,我要懷疑你動機不純。」明樓指了指地下,「你家的礦,你妹妹也有份,她不管事,她男人總歸要管。你別貪心……」
「要說貪心,你明大少最貪心。你家的產業有三分之二在你的名下,我沒說錯吧?垂簾聽政,那也是替你聽政。我這個礦,日本人眼饞,盯得緊,特別是最近,你知道嗎?日本人的礦被游擊隊給炸了。」
明樓驚異:「有這事?我竟然不知道。」
「你一個做經濟的,這些事肯定沒我訊息來得快。日本人那邊來跟我談話,逼著我把一大批生鐵‘送’給他們。我夠慘的了,三十節車廂的鐵啊,只當白送。我啊,再怎麼樣也比你重情義。做大哥的絕不出位,也不寡情。」
三十節車廂的鐵,明臺大概知道明樓在想什麼。
明樓看著明臺,道:「只顧站在這裡做什麼?你沒事可做了?」
明臺趕緊往別處去了。
草坪上的燈火輝煌,賓客們都在閒聊和跳舞。明臺在人群中看到了王天風,立刻迎了上去。王天風穿著筆挺的西服,明臺認得,那是他離開軍校時,送給他的。
王天風走近他,道:「恭喜你。」
明臺笑道:「謝謝。」
師生二人來到花園的僻靜處,王天風直入主題道:「很抱歉,把你從溫柔鄉中給喚醒了。」
「老師,那天晚上……」明臺一臉歉疚,「我沒能跟您說上話,您回來是接管上海站行動科的嗎?」
王天風驚疑:「你不關心我為什麼回上海,而關心我坐什麼位置?」
明臺尷尬道:「我關心老師。」
「是嗎?」王天風看著他手腕上的手錶說道,「難怪,還戴了我送你的手錶?」
「我,尊重老師。」明臺給了一個很漂亮的理由,也討得王天風的一張笑臉。
果然,王天風笑了。不過,很快就說出一句讓明臺堵心的話:「於曼麗告訴我,你從來都沒戴過我送你的表。很符合你的性格,壓箱底就是壓箱底。為什麼現在偏偏拿出來戴?除非,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我沒說錯吧?」
「我做了什麼對不起老師的事了?」明臺淺笑,其實心虛。
其實,早在半個月前,明臺就正式成為中共地下黨外圍工作人員,開始為地下黨工作,和程錦雲保持單線聯絡,且沒有下線。為此,明臺心裡卻總是隱隱約約覺得對不起王天風,雖然他在心底給自己補充了一萬個「背叛」的理由,但是,他自己很清楚「背叛」就是「背叛」。
「你做了什麼事,你心知肚明。老實說,a區擺渡走私的事情,我也略有耳聞,不過,銷燬滿船的走私貨,就等於在燒錢。戰時國家的經濟需要大量的錢來支撐。你真是膽大包天。」王天風拍拍明臺的肩膀,「像你做事的風格。」
聽到他這樣講,明臺的心也放下了。
「老師,無憑無據的,您可千萬別認定就是我乾的。您要認定是我乾的,我就一口咬定是您教的。」
「這話聽著很悅耳。」王天風笑笑,「能幹出這種出格且有種的事的人,一定是我親手帶出來的。」
花園的草坪上,傳來陣陣悅耳的音樂聲。王天風的面目也變得和藹和朦朧:「我真的很喜歡這種親切溫暖,富有人情味的家庭聚會。只可嘆,我們的生命屬於這個國家,而不是單純的屬於自己的家。」
「老師。」明臺預感到有大事要發生。
王天風開門見山:「有一件責任重大且艱鉅的任務需要你去完成。」
明臺面色一沉,問道:「什麼時候?」
「三天後。」王天風一臉肅然,「有一份重慶第一作戰室擬定的第二戰區我軍最新部署計劃的情報,將由你和於曼麗執行傳送任務,情報的交接指令在這裡。」說著把一個信封交到明臺手上。
明臺接過信封直接揣進懷裡。
「為了確保你們的安全,迷惑敵人,郭騎雲也將在指定地點取得一份與你們相同的假情報,一真一假,亦真亦假,兩份情報同時送往第二戰區。真情報上我們做了特殊符號的標記,事關重大,第二戰區數百萬將士的性命就係在你我之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是。」
「行動代號:敲響喪鐘。」
明臺聽了行動代號,心中一緊,心絃一震。他隱約有不祥之感,彷彿鐵索織成天網,形成一個巨大的絞索懸吊在黑暗的天空。陷阱已經謀劃得當,裂縫在悄悄張開……
「老師,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說。」
「您和我大哥是老朋友嗎?」
「朋友談不上,賭友吧,我們打賭打了一輩子,就看誰先弄死誰。」王天風忽然笑了笑,「我以為你不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明臺無言,忽覺今日自己愚蠢了兩次。
「明臺……」王天風嘆了口氣,叫道。
「嗯?」
王天風意味深長道:「時間所剩無幾,珍惜美好光陰吧。」
明臺看著他,這樣的王天風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也是第一次聽到他說這樣的話,不禁在內心細細咀嚼著話中的含義。
阿誠走進明臺房間,關上房門。徑直走到書桌前,開啟明臺收藏手錶的匣子,取出「伯爵」表揣到口袋裡,關緊匣子後裝作沒事人般走出房間。
賀客漸漸離去,明樓在草坪上遠望著花園裡的人影,阿誠走到他身邊,「拿到了?」明樓問。
阿誠從口袋裡拿出手表給明樓示意了一下:「將來就靠這塊‘伯爵’表來還明臺‘清白’。」
明樓微微嘆息一聲:「行動吧。」
阿誠一愣:「現在?」
明樓望望花園裡影影綽綽的人影,道:「喪鐘敲響了。」
訂婚舞會一結束,明臺就立刻回到了房間,關緊房門拆開王天風交給他的那封信。一把鑰匙滑落,明臺看了一眼鑰匙,拿出信箋紙在心裡讀道:「貨在香港銀行,12號保險箱。」
一簇紅火點燃信箋,火光映在明臺的眼眸中燃燒著,快燃盡時才被扔在菸灰缸裡。明臺看著信紙化為灰燼,伸手倒了半杯水進去,紙灰傾覆在水中。
耳畔響起王天風沉鬱的話:「行動代號:敲響喪鐘。」他陷入沉默。
陰雨綿綿的小樹林,一抷新土被一把鋤頭翻開,阿誠戴著白色手套,一鋤頭一鋤頭地挖開鬆軟的泥土,直到一隻女人蒼白的手露了出來,阿誠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摔碎的「伯爵」表,扔在了女屍的旁邊。
一輛監聽訊號車在武康路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的轉著。朱徽茵坐在車裡不厭其煩地監測著武康路上的可疑電波訊號。
桂姨手提菜籃子在武康路走著,目光不停地掃視著武康路的門牌號碼,腦海裡想著那份出租資訊的報紙,她模糊地記得是武康路137號。
朱徽茵緊張得滿頭大汗,雙手除錯著監聽裝置的電波頻道,彷彿捕捉到了什麼,很快記錄下一條密電碼。
汽車一路行駛著,朱徽茵突然叫停,正好停在武康路24—28號之間。朱徽茵走下車,身後跟著兩名特務在武康路上來回地尋找著。
桂姨找到137號,停了下來。
朱徽茵突然停下了腳,站在隔街看著對面的桂姨,朝後退了兩步,對身後的兩名特務吩咐道:「拍下來。」
特務立即用相機悄悄拍攝了武康路的行人,桂姨也被拍攝其中。
朱徽茵站在汪曼春的辦公桌前,彙報著從武康路蒐集回來的情報資訊:「我們在武康路24—28號附近路段捕捉到了這個可疑電臺的訊號,併成功截獲一條密碼,經偵聽小組聯合破譯,基本確定這是‘毒蜂’曾經使用過的一套密碼,情報內容是香港銀行,12號,第二區,速遞,‘毒蠍’。」
「今天幾號?」汪曼春問。
「今天28號,處長。」
汪曼春看著紙上的譯文,問道:「這條情報在說什麼呢?」
「卑職也是一頭霧水。」朱徽茵表現出一副疑惑的神情,「還有,我們在武康路發現有一個可疑的女人在活動,這個女人一直守在武康路137號門口轉悠。」說完,把照片交給汪曼春。
汪曼春一眼就認出照片中的女人是桂姨,道:「是她?」
「汪處長認識這個人?那這個人是不是特高課派去的?她一直在那裡活動,我怕打草驚蛇,破壞了我們的放長線釣大魚。」
汪曼春把照片往桌子上一扔,氣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又轉而一想,問道:「你捕捉到的訊號在24—28號地段,如果目標一致,這個人怎麼會守著137號觀察?」
「汪處你肯定不知道,28號和137號這兩家是相對可以看見的。而且,您看這份出租資訊,這兩家都是在同一張報紙上放租的。我懷疑……」朱徽茵邊說著便從資料夾中拿出一份報紙放到汪曼春跟前。
汪曼春看了看報紙上的租房資訊,問道:「這兩家就是我們要找的‘毒蜂’巢穴?」
朱徽茵點點頭:「我們可以直接排除24、26號兩家人的嫌疑。」
「不,你去把他們全抓回來。」汪曼春道,「鑑於有人已經打草驚蛇,我們今天立即收網,抓!」
「是,處長。」朱徽茵應著,轉而又問道,「不過,我截獲的這條密碼?」
「你讓我好好想想。」
朱徽茵轉身走了出去。
待朱徽茵離去後,汪曼春陷入沉思,定睛看著面前的譯文,在心裡反覆推敲著:「一般來說,情報交接都是去一些比較隱秘的地方,像銀行這種地方,雙方如不見面的話……除非靠保險箱來傳遞情報。12號,不是行動日期,而是保險箱號碼。第二區就是第二戰區,速遞,就是把第二戰區最新情報送到重慶。」想到此處,汪曼春立刻恍然大悟,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邊往外走邊喊道:「行動隊……」
「汪處長,行動隊的人跟朱徽茵去了武康路。」
「集合所有弟兄,馬上去香港銀行。要快!」
緊要關頭,已經容不得汪曼春耽誤一秒鐘,這一次她一定要做出些成績來彌補之前自己犯下的一次又一次的失誤和無功的局面。
76號西花棚外,哨聲急促。
汽車發動聲、摩托車轟鳴聲,特務們的腳步聲一片噪雜。
梁仲春從樓上下來,直衝汪曼春跑過來:「汪處長,香港銀行地處法租界,你不能明目張膽地去抓人,低調點。」
「明白,我會叫兄弟們隱藏在整個銀行營業廳,守住前後門,來一個甕中捉鱉。」說完,汪曼春一揮手,「出發。」
阿誠將76號的行動告訴明樓,「現場佈置好了?」明樓問道。
「佈置好了,看上去就像被雨水衝出來的一樣,我把明臺那塊摔破的‘伯爵’表扔在了案發現場,就等76號的福爾摩斯們去破案了。」
「朱徽茵那邊呢?」
「所有的重要線索全都丟擲去了,這些資訊會引導汪曼春找到缺失的證據。我們相當於已經把‘毒蠍’出賣了。」
「‘毒蜂’有什麼話嗎?」
「‘毒蜂’說,如果今天‘毒蠍’被捕,他就照你的方案來。但是,他說如果今天出了岔子,指揮權就歸他。」
「我跟‘毒蜂’談過他的行動方案,他不肯透露任何細節給我,但是我知道,他的方案一定更有效,但是,絕對更致命!就看汪曼春今日能不能‘人贓俱獲’了。」
兩人心思沉重,互相找不到什麼話來安慰,只能呆呆地看著鐘錶。
香港銀行門口,汪曼春已經帶人將整個銀行重重包圍,特務們也各就各位緊緊地盯著營業廳裡的所有營業員和顧客。
明臺一身銀行經理的打扮走近香港銀行,手上拿著一份應徵通知書,見到銀行門口一些來歷不明的人影影綽綽地分散開來,明臺直接進入到與銀行相鄰的證券公司。
穿過證券公司營業廳,明臺直接上樓,行至走廊,有職員見來人陌生,問道:「你找誰?」
明臺客氣道:「我來應聘襄理的職位。」
「在三樓。」
「謝謝。」明臺又問,「請問洗手間在哪裡?」
「前面左拐。」
「謝謝。」
明臺徑直走去。
天台上,明臺目測了一下到對面香港銀行天台的距離,放下公文包,舒展四肢,活動了一下,俯衝飛躍到對面天台。
從天台下來,明臺轉身走進銀行辦公室走廊,側身進入結算室。
明臺進來,看看桌上的牌子,第二辦公桌有「貨運」二字,走了過去:「我是航運公司的小王,來取這個月貨運代理的結算憑證。」
職員見他陌生,問道:「李襄理呢?一直都是他來取的。」
「李襄理病了,我是他的助理。」
職員沒有懷疑,說道:「你稍等。」
「好。」
職員進去查詢,明臺順手拿走一套銀行職員的外套,又從另一個無人的辦公桌上順手牽羊地拿走一副眼鏡,戴上。
職員走出來,早已不見明臺蹤影,不禁嘟囔了一句:「搞什麼?」
身著銀行職員制服,戴著眼鏡的明臺直接從內部員工走廊走進金庫,職員見來人陌生,好奇道:「你是?」
明臺答道:「我是新來的閔經理的助理張襄理,閔經理叫我來給貴賓室客戶開一個新的保險箱。」
「那,您忙著……」職員一聽沒多加阻攔,走開了。
同在金庫辦理保險箱業務的特務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明臺,明臺也注視著他,並主動迎上去,問道:「這位先生,需要幫忙嗎?」
「不,我自己來。」
明臺微笑,點了點頭。
等了許久不見有動靜,汪曼春有些按捺不住,從汽車裡走下來,走進銀行。
汪曼春等人氣勢頗大的走進來,讓銀行職員都有些詫異。
一直守在裡面的特務見汪曼春進來,趕緊上前彙報道:「汪處長,您放心,裡面已經有人守著了。」
汪曼春點點頭,銀行大廳服務經理走過來:「請問這位小姐有什麼需要?」
汪曼春冷冷道:「需要你離我們遠一點。」
隨即,特務粗魯地推開服務經理。
「裡裡外外都給我圍起來,我就不信,抓不住一個蠍子。」汪曼春冷著一張臉,厲聲吩咐道。
明臺站在12號保險櫃前,還未動手開鎖,只聽身後有人喊道:「不準動,把手舉起來。」聞聲轉頭,只見剛才那名特務手舉著槍盯在明臺的腦後。
「兄弟,有話好說……」明臺說著,倏然轉身,雙手按住特務持槍的手,嘴上的刀片一吐,正中特務的咽喉。
汪曼春看看手錶,感覺不對勁,忙朝金庫的方向走去。銀行職員見狀立刻阻攔道:「您不能進去。」
汪曼春有些不耐煩,拿出派司。
職員仍舊不放行:「這裡是法租界,您不能……」
話還沒說出口,只聽「啪」的一個耳光,扇在了職員臉上。
特務們紛紛拿出槍,職員們尖叫著。
這時,一個職員從裡面驚慌失色地跑出來,喊著:「快,快報警,金庫死人了。」
汪曼春忽覺不妙,一馬當先地衝進金庫。
一灘汙血,一具屍體躺在金庫裡,庫房門開著。汪曼春意識到了什麼,吩咐道:「快,立即封鎖銀行後門,他走的是內部通道。快!」
明臺走上天台,脫下銀行職員的制服,再次目測了一下到對面天台的距離,這一次是由低到高的距離。他拿出鋼爪,在手中甩了幾下向對面用力地甩了過去,鋼爪固定在了對面天台的水泥柱上。明臺借力縱身一躍,越過天台,平安著陸。收起鋼爪拿起公文包,快步向樓梯口走去。
特務們封鎖銀行出口,法國巡捕也聞聲而來,場面一下難以控制。
汪曼春走出銀行後門,一路追來都沒發現可疑人物,有些沮喪。
「這人到底去哪兒了?總不會插翅飛了吧?」跟隨身後的特務自言自語地問道。
汪曼春一愣神,馬上反應過來:「兵分兩路,一路上天台,一路去銀行附近最近的……」一抬頭,看見「證券交易所」,汪曼春立刻跑起來:「去證券交易所,務必要抓到他。」
明臺以最快的速度衝下樓梯,離開證券交易所,矯健的步伐邁出大門口,於曼麗的汽車直接剎住,明臺上車,汽車飛奔而去。
汪曼春等人趕到證券交易所門口,眼睜睜看著一輛汽車駛過長街,她意識到了什麼,「混蛋!」回頭氣惱地罵道,「一群蠢貨!」
與此同時,武康路上,朱徽茵帶領的行動隊衝進28號時,也早已人去樓空。特務們開始逐一搜查房間,朱徽茵在床底下發現一盆焚燬的檔案紙灰,她細心地從紙灰裡找到還沒有完全燒透的殘片,看著上面殘餘的半截密碼,嘆了口氣。
除此之外,又發現一疊油印小報,再無其他。
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起,明樓一個激靈,看著聲音刺耳的電話,不敢接。直到電話響到第三聲,才緩緩接了起來。電話裡王天風的聲音陰沉:「青出於藍。」
明樓聽了這話,竟有些激動。
「我替補了。」
電話結束通話。
阿誠看著明樓的神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問道:「明臺沒事了?」
明樓喃喃自語:「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阿誠長出了一口氣。
「我們的方案失敗了。」明樓嘆道,「現在,指揮權歸‘毒蜂’了。」
阿誠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汪曼春沮喪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朱徽茵也垂頭喪氣的模樣,不敢進言。
「原本我是可以給你記功的,可是,雞飛蛋打,什麼也沒撈著。」汪曼春說著,語氣中帶著疲累。
「雖說沒有抓住現行,但是我們可以想辦法找到這兩戶的房東,查實租住者的身份,儘管有可能用的是假身份,總有一線希望找到這隻‘蠍子’。」朱徽茵並不灰心。
汪曼春不說話,腦海裡回想著桂姨的話:「我一直都在尋找破案線索。那天阿誠告訴我,明臺在油畫框底下藏了一份租房合同,我就起了疑心。當時,我沒能把那份合同搞到手,但是我的餘光隱約看見了武康兩個字。我覺得我馬上就會有重要發現。」突然,從抽屜裡拿出桂姨在武康路137號門口徘徊的照片,陰沉疲憊的臉上捲起令人難以捉摸的神情:「一個吃喝嫖賭俱全的花花公子,有沒有可能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蠍子呢?」
「啊?」朱徽茵假裝沒聽明白。
「我問你,一個吃喝嫖賭俱全的花花公子,會是一個抗日分子嗎?」
朱徽茵假意恍然道:「如果是偽裝的呢?吃喝嫖賭也許只是一個人的假象。」
「說得有道理。找到這份租房合同,就能間接找到這隻毒蠍,但是我們缺少證據鏈,這次運送第二戰區情報的任務很艱鉅,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棄任務,我們要設法引誘他們拋頭露面,我們不是沒希望,我感覺,我們離目標越來越近了。」汪曼春的臉上漸漸浮現光彩,目光也變得明亮起來,全然沒有了起初時的倦態。
明樓和阿誠剛走出辦公室,就被劉秘書喊住,報告道:「剛剛76號來電話,他們說,在小樹林發現了一具屍體。」
阿誠假意平靜:「那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劉秘書繼續彙報:「說屍體是76號的外勤特務小秦。」
「是嗎?」阿誠故作詫異,問道,「好像見過,她失蹤很久了嗎?」
「失蹤有兩、三個月了吧,好像屍體是被雨水衝出來的。」
阿誠看看明樓。
明樓臉色凝重。
蒼白的屍體,全身被汙泥浸染。
汪曼春站在屍體旁邊,彎身拾起沾滿了泥淖的「伯爵」手錶,緊緊地捏了捏,思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