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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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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覺得殺了抗日分子,政府會更安全。」

「你毀了我!」

「這句話該我說!你現在成了76號的當家人,我算什麼,留用察看,我在戴罪立功,汪曼春汪大處長!76號每天都在殺人,每時每刻都在消滅抗日分子。難道殺一個我就要向您汪大處長彙報一個?」

汪曼春被他堵得一口氣悶在胸口。

「我是接到日本特高課的命令,槍決一批抗日份子。是一批,不只是明臺一個。我也想跟您知會一聲,可是昨天晚上,我滿大街的找您,就是找不到啊!汪大處長,我幫您完成了任務,你不但不領情,還跑來指責我?您是不是精神上有點不正常啊?」梁仲春言之鑿鑿,說得振振有辭。

汪曼春心底落了虛,頭頂冒著細汗,總覺得發生的這一切都有些怪異,猶如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們兩個,明裡暗裡鬥了這麼多年,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這一局你的確贏了,贏得非常漂亮,一舉破獲上海灘兩個毒物,其中一個蠍子,還是你的小叔子。」

汪曼春麵皮紫漲:「你!」

「大義滅親啊,汪大處長。也難怪,你現在也沒個家,你也不知道什麼是家。」

汪曼春怒道:「梁仲春!」

「我殺明臺,就想證明一件事,我梁仲春在76號有絕對的控制權。」

「你,你就為了你那一點可憐的自尊心,犧牲掉全域性。你知不知道明臺身上還有線索可以挖?」

「明臺要是個軟骨頭,他早就開口了。你留著他,毫無益處。汪處長,看在我們同僚一場的份上,我真心的要提醒你一句,日本人現在重用你,千萬別受寵若驚,小心被人設計。」

汪曼春氣結摔門而去。

梁仲春搖頭嘆道:「女人啊……不可理喻。」

和煦的陽光照在明臺熟睡的臉上,閣樓房間裡瀰漫著藥香氣。明臺緩緩睜開雙眼,長長的睫毛掛著晶瑩剔透的淚珠,他有些疑惑,這淚水從何而來?他模模糊糊中看見了程錦雲秀麗的面龐,驚疑,難以置信,更難以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錦雲?」他試探地叫了一聲,生怕下一秒「幻覺」消逝,重新跌落到萬丈深淵。

「明臺。」程錦雲應著聲,聲音明顯帶著哽咽,「明臺,沒事了,你沒事了,明臺。」

明臺感覺自己恍若隔世:「錦雲?是真的?錦雲。」他一下子坐起來,伸出一隻胳膊,「來,咬我一口,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程錦雲的眼淚落下來:「你一身都是傷。」

明臺毫不猶豫地自己咬了自己一口,叫著疼。

程錦雲一把拽住他的手,嗔道:「傻瓜,你還真咬。真不是夢,不是幻覺。」

明臺的眼底放出光來:「我活了?我沒死?是你救了我嗎?錦雲?你救了我。」

「明臺。」程錦雲再也抑制不住,撲到明臺懷抱裡。

「你知道嗎?我以為我們再也見不到了。我會死在陰暗潮溼的地溝裡,我就想,這個世上除了我大哥、大姐外,誰還會記著我?沒人會記得我吧。」明臺氣虛地說道。

「我愛你。」程錦雲哭出聲來,「我真心愛你。」她想著,非關策反,自己原來一直深愛於心。她要讓眼前的男人明白自己是十足真心,脫口而出道:「你要死了,我決不獨活,明臺。」

聽了這話,明臺心暖如春。「傻子。」滾燙的唇貼了過去,程錦雲的雙唇緊貼過來。由於剛剛替明臺嘗過中藥,那一瞬間,沁人心扉的藥香流於唇齒之間,明臺頓時感覺雙唇像著了火一樣的滾燙。

他們熱烈地纏繞在病榻前親吻。

明鏡醒來,由於傷心過度一夜之間憔悴了不少。

蘇太太賠笑道:「昨天阿誠說你在路上暈倒了,大約是因為明臺的事,氣急攻心,把我嚇壞了,還好,今天的氣色好多了。阿誠剛才打電話來,說過來接你回明公館。」

明鏡直愣愣地坐著,也不說話。

蘇太太看到阿誠走進來,站起來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阿誠來了。」

阿誠低著頭進門,叫了聲:「蘇太太,大姐。」

明鏡沒吱聲,蘇太太應和道:「我去樓上給明小姐把外套拿下來。」她大約嗅出氣氛不對,藉口上樓避免尷尬。

明鏡直愣愣地盯著阿誠,像是壓著火苗子。

「大姐,我們回去吧。」

明鏡質問:「明臺在哪?」

阿誠想說,但又停頓了一下,這一下,讓明鏡十分緊張,緊張地連呼吸都急促了。對明鏡而言,這還是第一次不敢追問阿誠。

「大姐,我們回去說。」

「你的意思?」

阿誠微笑著:「回家了。」

「回家了」三個字,幾乎是個制勝法寶,明鏡的眼睛立刻亮了,可還是有點不敢相信,低聲追問:「真的?」

阿誠點點頭。

明鏡想再問,卻因為蘇太太從樓上拿了外套下來而嚥了回去。明鏡站起來,畢竟自己是客人,對蘇太太客氣道:「我也耽擱久了,蘇太太,等我回去養好了精神,再來找你說話。」

阿誠接過明鏡的外套,道:「謝謝蘇太太,麻煩您了。」

蘇太太笑道:「一家人,不用客氣。」

明鏡穿上外套,阿誠和蘇太太對視一眼,轉身走出了診所。身後,蘇太太吳儂軟語的客套話迴盪在空氣中。

明臺死了。

汪曼春看著現場拍攝的照片,照片上明臺倒在血泊中,汪曼春不知道該如何對明樓開口。她記得自己答應了他,讓他送明臺一程的,如今竟食言了。

正出神地想著,電話鈴聲驟響,汪曼春不由自主的一哆嗦。接起電話,還未開口便聽到岡田芳政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汪處長,對截獲的第二戰區的情報分析,什麼時候可以做完?」

汪曼春急忙立正道:「卑職正在加緊完成。是,一定……是,對證據中的每一個細節,都要進行詳盡地調查,確保真實,準確。是!」

汪曼春沉浸在繁忙、勞碌的工作中,朱徽茵全力配合汪曼春積極整理出了截獲第二戰區最新軍事部署的重要情報。

一疊一疊的檔案堆積起來。

汪曼春、朱徽茵夜以繼日的工作。

汪曼春得出一個正確結論,於曼麗身上攜帶的「第二戰區軍事最新部署」秘密情報完全屬實,報告送往日本特高課。

特高課將報告呈送給日本軍部。

日方情報專員的連夜分析,確認了情報屬實。日本中國派遣軍總部很快根據這份重要情報,調整了摧毀中國第二戰區的根據地,進攻常德的計劃。

阿誠走進明樓辦公室,對他耳語。明樓一捏拳頭,表示,計劃成功。

嘹亮的軍號聲中,第二戰區風雲變幻,戰旗紛飛。

第7集團軍傅作義、第18集團軍朱德,以兵力8個步兵師、14個步兵旅、2個騎兵師,挾制住日軍的左肋,粉碎了日軍的陰謀。在一場狹路相逢的戰役中,以4000人的代價殲滅日軍2萬人。

這一仗是第二戰區最關鍵的一仗,烈士的鮮血開啟了勝利之門,勝利屬於英勇無畏的中國人民。

日軍指揮官當著岡田芳政的面,一把撕毀了「第二戰區軍事部署計劃」,憤怒地嚎叫:「情報是假的,假的!帝國的軍人,就像一群烏鴉被農夫設下的天網給吞噬了。」

岡田芳政一頭虛汗,全身戰慄。

喪鐘真的敲響,形勢急轉直下。

如狼似虎的日本憲兵拖著汪曼春走出76號,汪曼春大聲咒罵著,76號的特務們人人自危,都不敢上前。

「我要見岡田君,岡田君,我要見明樓長官!」

特高課的高木走到汪曼春面前,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吼叫道:「帶走!」

梁仲春站在窗前,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眼光看著汪曼春像扔死狗一樣被扔上囚車的背影。

朱徽茵走進來:「梁處長,特高課的岡田先生下達了最新命令,從現在開始,由您接手汪曼春所有的工作,76號兩個處,合二為一,聽命於梁先生的號令。您看,需不需要馬上召開集體會議,卑職認為,宣佈新的任命,才能穩固軍心。」

梁仲春轉過身,頗有意味地看了看朱徽茵:「朱小姐,你很聰明。」

朱徽茵笑道:「卑職職責所在。」

「好,去宣佈吧。」

「是,梁先生。」

梁仲春輕舒了一口氣,抬頭望了望天,在心裡告訴自己,76號的天還是自己的,汪曼春只不過是路過的一片雲而已,繼而拿起辦公桌上汪曼春的檔案,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傷勢逐漸好轉的明臺坐在房間裡看著報紙,當看到一則與郭騎雲有關的新聞時不禁難過起來。

「光明電影公司的女演員李小鳳於亂墳崗中替情郎郭騎雲收屍。郭騎雲……」讀到此處,明臺一下就坐直了,「郭某與李小姐已有長達五年的地下情,郭某表面上是一位攝影師,其實是重慶一名亡命匪徒。郭某被76號擊斃後,棄屍荒野。李小姐陷於情網,不能自拔,收屍後,竟然自縊於家中,實為憾事。」

明臺的眼前浮現出於曼麗那嬌媚玲瓏的姿態,她煙視媚行地笑著。

想到此處,明臺的心情被想象中的畫面搞得有些煩亂,視線也越來越模糊。凡觸及過去,他就會眼眶溼潤。他甚至懷疑自己蛻變了,變得多愁善感,也變得寬容通達。

明臺拿起一張《平報》,很快他被報紙上的文字給吸引住:大日本皇軍在第二戰區受到第7集團軍傅作義、第18集團軍朱德的負隅頑抗。

剎那間,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苦肉計?」明臺喃喃自語道。

回想起王天風和自己的對話,喪鐘為誰而鳴?為敵人,也為我們!明臺陷入沉思。

程錦雲一進門就看見明臺圍著圍裙在佈菜,一臉驚喜道:「天啊!你做的?」

明臺點點頭。

程錦雲趕忙放下手裡的花,走到餐桌前,數著桌上的菜餚,又問道:「香菇麵筋、涼拌海蜇頭、八寶辣醬、番茄炒雞蛋。全是你做的?」

明臺笑笑:「做給你吃的。」

「我以為你不會做菜。」

「不做菜,吃什麼?」明臺笑著,道,「我在巴黎的時候,跟阿誠哥輪流當伙伕,手藝早就操練出來了,只是我,願不願意做而已。我的生活全都顛倒了,黎叔不讓我出門,說我已經是一個……」

話還沒說完,就被程錦雲用手去捂住了嘴。

明臺「嗯嗯」兩聲,算是把那兩個不好聽的字給捂住了。

「不准你胡說。」

明臺扒開她的手:「你又不知道我要說什麼,就封我的口。」

「我知道你一個人呆在家裡悶,特意買了花回來,讓你感受感受大自然的花花草草。」

「我被關在這閣樓裡,黎叔連窗簾都不準開,我都分不清現在是黑夜還是黎明?」

程錦雲別有深意道:「黎明。」

「是啊,黎明。」

「我們很快就會離開上海。」

「到哪裡去?」

程錦雲充滿憧憬地道:「延安。」

明臺一臉喜悅:「真的?」

程錦雲笑著點點頭。

明臺一把抱住程錦雲:「我們真幸運,終於殺出個黎明。」

程錦雲乖巧地伸手夾了一塊香菇,塞到明臺嘴裡。明臺叫了一聲:「啊呀。」

程錦雲一愣:「怎麼啦?」

明臺眨眨眼:「真好吃。」

程錦雲嗔笑道:「有你這麼誇自己的嗎?」

明臺邊嚼著菜邊會心地笑著。

婉約的江南評彈聲:「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佳人是獨對寒窗思往事……」縈繞在整間茶樓的邊邊角角。

「你都停職這麼久了,沒想過跟我一起做證券投資?現在炒金也不錯,中儲券、軍票什麼的,都不如黃金來的過硬。」明堂饒有興趣地說著。

明樓笑笑:「事實上,我對文化事業更感興趣。」

明堂諷刺道:「開個電影公司,養兩小明星,跑跑車,賽賽馬,寫寫報紙。」

「夠餬口。」

「我聽說明臺行刺過你?」明堂試探道。

明樓不說話,喝了一口茶。

「我一聽到這訊息,簡直,完全無法接受。我想不出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明樓放下茶杯,不怒自威道:「能不提這事嗎?」

「你家的孩子沒一個吃素的,都特能闖禍。我記得在巴黎的時候,阿誠在歌劇院附近那家畫廊搗騰古畫……」明堂想想笑起來問道,「那時候多大?」

明樓嘆口氣:「19吧。」

阿誠糾正道:「18。」

「差點坐牢。」明堂道,「我明明叫他讀化學系,將來跟我配製香水,他偏偏去街頭搗騰那些畫。得虧我把那畫給買了……白白替你們擺了一回謝罪酒。」

阿誠不高興了:「大哥!陳年舊事,都說不提了。」

「阿誠,我實話跟你說,我今天來,想請你給我做個投資顧問,眼下明樓是停職了,你沒必要守著個沒職沒權的上司,他現在自身難保。現如今賺錢……」

明堂的話還沒說完,明樓懶懶地插了一句:「你的鐵,什麼時候發貨啊?」

「我那貨得聽日本人的,小日本說得過了這半個月。新四軍在南邊活動得很厲害,他們有可能把運生鐵的貨車偽裝成列車先開到蘇州,再去滿蒙。」說完,又繼續轉頭對阿誠說道,「你考慮考慮,錢不是問題。」

「出發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明樓道。

「日本人交待,不能透露相關資訊。」說完,又轉對阿誠,「戰時企業,資金短缺是常態……」

「大哥這裡很快就會恢復工作了。」阿誠婉拒道。

「你出貨的時候,提前告訴我。」明樓又重複了一句。

明堂看看明樓,道:「我就知道,你家的茶喝到一半就變味了。」

「戰時的狀況,明家的茶就是這個味,餘香綿長,韻味悠悠,自己體會。」

「戰後明家就靠你了。」

「我不打包票。」

「別跟我扯談。」明堂道,「我有時間陪你耗在這,就為了戰後被人以漢奸罪處死啊!」

明樓淡淡道:「想得太長遠了。」

「具體時間一確定,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謝謝。」

「我一清清白白的生意人,被戰爭給活活逼成了‘漢奸’,心裡堵得慌。」明堂不耐煩道,「明長官,你還有事嗎?」

「明臺死了。」明樓脫口而出,語氣淡漠。

明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瞠目結舌道:「誰?誰?明臺?沒了?」

「我不方便替他做法事,勞駕哥哥,替我幫著大姐辦辦喪事。」

明堂什麼也不說,呆呆地看著明樓和阿誠。

「謝謝大哥。」明樓站起身,繼續道,「我先走了。」

阿誠也站起身:「戰後我要做投資公司的話,第一個來找大哥。」笑吟吟做了一個再會的手勢,跟在明樓的後面走出了茶館。

待兩人都走遠後,明堂還沒回過神:「明臺,死了?!真死了?」倏地,站起來,衝著明樓和阿誠的背影吼道,「明樓你混蛋!」一下癱坐在茶樓的樓梯口,哭嚷起來:「我的小弟啊……小弟啊。」

哭聲響徹茶樓的邊邊角角,過往的茶客和夥計莫名地看著他,竊竊私語。

因為第二戰區情報錯誤而遭受軍部斥責的岡田芳政一瞬間變得蒼老了不少,滿面沮喪的神情,與明樓面對面而坐,說道:「是我誤判了情報,鑄成大錯。我根本沒有想到,從明臺麵粉廠起獲的大量密碼底稿,都是偽造的。我輕信了汪曼春的謊言,把帝國的軍人置於絕境……」

「這些偽造的情報都是為了把目標指向於曼麗身上的那份假情報。」明樓替他分析道,「目的只有一個,坐實了假情報,導致皇軍在第二戰區的戰場上徹底失利。」

岡田芳政十分疑惑:「汪曼春為什麼要這樣做?」

「很簡單。」明樓道,「第一,為了攝取權利。汪曼春是一個權力慾望十分強烈的女人,76號二春爭權乃是眾所周知。汪曼春為了西風壓倒東風,有著強烈的立功願望。所以,偽造部分情報來證實自己獲取情報的真實性,也是一種升官的捷徑。」

「還有第二呢?」

「我懷疑她本身就是重慶政府的人。」

「哦?」岡田芳政比較感興趣了。

「汪曼春自出任76號情報處處長以來,從未遇到過襲擊,一次也沒有。她常常獨來獨往,無論白天、黑夜。像南雲造子這樣的巾幗英雄,前呼後擁下尚且遭到厄運,汪曼春何以毫髮無損?來去自如?此為一疑。王天風此人,據查為軍統局局長股肱心腹,即使是為了分權,也不至於‘反水’,縱然‘反水’,他也應該找梁仲春,畢竟梁處長是中統‘反水’過來的,二人有同病相憐之處,而他卻找了汪曼春,為什麼,除非本是一家人,關門好做事。此為二疑。」

「明樓君,為什麼當日竟無一語?」

「當日,我家小弟被捕,被汪處長認定就是軍統‘毒蠍’,我被皇軍監控起來,秘密調查了我將近半個月。而我家小弟,據說是在進了76號三天後,就被汪曼春秘密槍決了,至今猶然封鎖訊息。當然,我家小弟是罪有應得,但是,有沒有必要殺得這樣快呢?此為第三疑。」

「聽說,你與汪曼春曾有私情?」

「是愛情。」明樓毫不避諱,「美好的愛情,為家族所不容的愛情。所以,她非常仇恨我的大姐,仇恨我的家庭。」

「我理解了。」岡田芳政長嘆了一口氣,「我真得太不瞭解中國的女人了。」

「汪曼春很可憐。」明樓很自然地流露出情感深處一點點深曲隱微,「女人常常意氣用事,欠缺理智。說實話,當初我真的是為了避嫌,不便參與此案的情報分析。真是有負與岡田君的信任了。」

岡田芳政無一語可言。當日,他防範明樓參與此案,懷疑甚深。之所以沒有動他,也是因為周佛海的關係,而現在看來,自己一招失誤,步步驚心,於今卻又要如何收場呢?

他想到了汪曼春。

「如果,我說如果汪曼春是重慶政府的人,那就太可怕了。」岡田芳政明顯是在投石問路,畢竟讓一個女人來替自己背黑鍋,太過卑鄙無恥。

「岡田君,有道是,無毒不丈夫。」明樓給出了一個最具中國式的下臺階,「人是最危險的,失了控的女人尤其危險。」就這樣,明樓輕而易舉地把汪曼春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給掐斷了。「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對我的停職調查結束了?」明樓問道。

「當然,當然。這次事件再次證明了你對帝國的忠誠。我如果當初能夠聽你一句話,也不至於陷入深淵。明樓君,我向你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岡田君,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向您請教。」

「明樓君,請講。」

「孤狼現在何處?」

岡田芳政被卡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孤狼是南雲造子的人,自從南雲死後,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明樓毫不掩飾:「我需要這個人,為我工作。」

岡田芳政看著明樓,意味深長地道:「有的時候放一個敵人在身邊,可以更好地警醒自己的所作所為。」

「問題是,孤狼不在我的身邊,而藏在我家人的身邊。我需要孤狼真正變成一匹能夠撕咬人的狼,而不是變成一隻抓破主人家沙發的貓。」明樓提點道,「您應該懂我的意思。」

岡田芳政點著頭:「好,我把孤狼的資料給你,我只有他的特務編號,沒有照片,沒有簡歷。」

明樓緩緩道:「有業績就成。」

是時候該告一段落了,這精心策劃、天衣無縫的騙局,在一個超然且出色的棋手臨場發揮下,得以完美結局。

不能出門的日子,明臺就靠做家務事來打發時間。死裡逃生後,他仿似變了一個人,或許就像程錦雲說的,時機真的成熟了,而明臺也長大了。

偶然間,明臺在黎叔的房間衣櫃裡找衣架時發現一個嬰兒的搖鈴。看著眼前熟悉的搖鈴,明臺錯愕了一下,甚至有些糊塗,有些隱隱約約的害怕。

明臺不太明白內心的糾結情緒從何而來,立即關上了櫃子。但是,他控制不了內心某種探知的慾望,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生身父母,自己身從何處?

其實,他心底曾經有過尋找生身父母的強烈慾望,雖然母親死了,父親應該還在,父母姓氏?家庭的背景?都是自己最想知道的。

晾完衣服,明臺回到房間,重新開啟那個木頭櫃子,把搖鈴拿起來仔細看了會兒。然後,又把一個壓在箱底的用紅色絨布紮起來的舊相框拆開來,翻轉相框來看,老式相框裡放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一張全家福。

看著照片上的人,明臺傻了。

從小到大,明臺都是看著明公館客廳裡的那幅素描來思念母親,幾乎閉上眼睛都能浮現出母親慈愛的面容。

於今,照片裡黎叔的妻子與自己母親的素描合二為一了。

他可以想象,當年的生父是如何的痛苦、無助、彷徨。妻子為了救人被當場撞死,他居然不敢去認屍。兒子被人抱走,他也只能預設。二十年前父親與母親的生死訣別,歷歷如在眼前。

明臺緊緊地把照片捧在心窩上。

明臺喃喃自語:「姆媽……」不覺潸然淚下。

忽然,聽見有人拿鑰匙開門,他知道是程錦雲回來了。來不及把相框包好,就直接關緊櫃門,轉過身來,開啟簾子走出去,臉上掛著笑容,掩蓋著自己的不安。

「明臺,你看誰來了?」程錦雲含笑站在門口。

明臺一抬頭,看到是明鏡和阿誠,不覺一震。

明鏡穿了一件很樸素的旗袍,卻依然風華光豔,走進房間的一霎那,明臺就像迷途的孩子看見了親人一樣,心裡震顫著,別有一種滋味湧上心間,他想回「家」。

「明臺不孝,讓大姐擔驚受怕,受了無數的委屈。明臺該死。」明臺當即在屋子的中間就給明鏡跪了下來。可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明鏡一把攬在懷中,緊緊地抱住,彷彿失而復得的一件寶貝,泣不成聲,哭得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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