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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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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臺跪在明鏡面前,見她傷心難過難以自控,愈發覺得自己對不起姐姐。他伸出手來,想替明鏡拭淚,卻被明鏡看見他的手,明鏡哽咽著道:「讓姐姐看看你的雙手。」

明鏡坐在竹椅上。

明臺跪著,他把一雙手緩緩遞到明鏡眼前,修長的手指上傷痕累累,斷甲初生,像嫩嫩的芽,明鏡的淚水直落,滴在明臺的斷甲上,明臺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明鏡趕緊捧在手心裡,問:「疼嗎?」

「不疼。」明臺忍著疼,笑道,「已經好了。」

「起來,起來坐著。」

阿誠趕緊替明臺遞了一個小凳子,讓明臺坐在明鏡的膝下。阿誠走到窗前,輕輕將窗簾放下來,程錦雲立即就配合地開啟房間裡的小燈。

昏黃的燈光下,明鏡仔細撫看著明臺的雙手,她眼中閃動著盈盈淚光,叫明臺把上衣解開來,明臺不敢解,怕她看了會哭出來,笑著道:「沒事了,都好了。」他愈是這樣遮蓋,明鏡愈是要看。

明臺只得解了上衣釦,褪了半截襯衣在臂腕處,藉著昏淡的光線,明鏡看見明臺肌膚上斑駁的傷痕,她突然抱住明臺,大哭起來,她用拳頭砸他的肩膀。「我叫你讀書,讀書。我叫你好好唸書來著。你個不孝的東西!你要死了,我怎麼跟你死去的母親交待?好好的,你怎麼就也走了這條路?啊?你以為我疼你,你就騙我!你們都這樣騙我!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很蠢啊?!死到臨頭!你想過姐姐沒有啊?」她身心交瘁,積壓了許久的委屈終於爆發了,她原本想好了,她要過來好好看看他,安慰他,疼愛他,堅決不發火,不哭。可是,一進門心就泛了酸,一看見明臺的傷疤就徹底故態復萌了。

明鏡就是一個喜怒哀樂掛在臉上的人,一個不染沉渣的人。

明臺見她這樣傷心難過,滿心都是歉意。程錦雲被明鏡的情緒感染了,也站在一邊垂淚。明臺握住明鏡的手:「姐姐您別這樣,您別哭了。我一看見您哭,我心裡就難過的受不了。姐,你別哭了。」他乖巧地搖著明鏡的雙膝,還從口袋裡遞了一張手帕過去。

明鏡接過手帕,揩了揩淚,道:「你看見姐姐哭,你心裡就難受。姐姐看見你被人折磨得不成人樣,姐姐該當怎樣啊?」她恢復了一下平靜。

明臺低下頭。

明鏡撫摸著他的頭髮,明臺索性就把頭埋在她的膝頭。

「黎叔說,過段時間就送你走。可是我,捨不得。你要是真的跟黎叔走了,將來咱們姐弟要是再見面,就難了。」明鏡哽咽著,「我把你養這麼大,我沒想過要你去扛槍打仗。我總想著,護著你,不受戰火的殃及,讓你好好讀書,做一個學者,或者,做一個科學家。」她說到此處,滿臉的美好憧憬,「誰知陰錯陽差……」

「姐,等抗日勝利了,我一定回來,好好孝順姐姐。而且,我一定活著,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我跟錦雲結婚,為明家開枝散葉,我生好多孩子……」

聽到明臺的話,程錦雲臉紅暈了,阿誠從旁微笑著。

「不害臊!」明鏡撥弄他的頭,「你這樣蠢,這樣犟,現如今落得一身的傷、一身的病,人家錦雲才不肯嫁給你呢。」

「她吃了我們家的茶,拿了我們家的禮金,她憑什麼不嫁啊?」明臺不依。

屋子裡的人全笑起來,程錦雲紅著臉道:「他就會耍嘴皮子。」

房間裡的氣氛總算好轉了。

明臺問阿誠:「紙盒子裡是什麼?」

阿誠馬上回答:「都是你的‘遺物’」。

明鏡馬上拿眼睛瞪他,阿誠恍然醒悟,在明鏡跟前開不得這種「玩笑」,馬上自己「掌嘴」,賠笑說:「該死,該死。我說錯話了,小少爺是吉人自有天相。」

明鏡冷著一張臉,不說話。

阿誠淡淡一笑,把紙盒子遞給明臺。

明臺看盒子裡全是自己當日被76號逮捕時隨身攜帶的東西,有打火機、香菸、領帶夾、戒指,還有,那塊王天風送自己的瑞士表。

明臺略微低下頭去,問:「大哥最近好嗎?」

明鏡道:「他有什麼好不好的。」

阿誠道:「大哥其實心裡挺掛念你的身體,但是,他不方便到這裡來。他叫我給你帶話,養好身體,身體好了,才有將來的事業。還有,大哥說,你‘遺’……」他把「物」字給吞了回去。「……你盒子裡的那塊手錶,說,讓你終生戴著,切勿遺失。」

明臺心中大震。

他知道了,亂墳崗前,他殺死的依舊是自己的戰友兼「恩師」。他們都是「死間」計劃中的一枚棋子。

明臺眼睛盯著阿誠,阿誠看到明臺在壓抑怒火。

幾人閒聊一陣後,明鏡見明臺頭髮有些髒,便提出要給他洗頭,程錦雲陪著明鏡走進廚房去燒水。

待兩人走出房門,明臺臉色立即變了,他兇猛地一下將阿誠推到牆腳。阿誠一個沒防備,險些沒站穩。

「為什麼?」

「明臺,你別激動。」

「我的兄弟全都沒了!整組人都死了!除了我……除了我,獨活,我要知道為什麼!」

「明臺,你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啊,全死了!」明臺怒吼著,眼淚落了下來。

「整個事件,是‘毒蛇’和‘毒蜂’聯合策劃並執行的,明臺,是王天風不守規矩,他做的決絕,沒有退路了……我們沒辦法,眼睜睜地救不了……」

「我為什麼還活著?啊?我寧願死的是我!‘毒蛇’必須給我一個交代,給我死去的弟兄一個交代!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難過,大哥所忍受的內心折磨比你不知道痛苦多少倍。明臺,你是棋子,我承認,你是死棋!你要知道,大哥選擇你做‘死棋’的時候,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死棋’?死棋都能走活,我的兄弟,我的半條命,為什麼會死啊,你告訴我,真相!」

阿誠吼道:「真相就是第二戰區大捷!」

明臺呆了。

「明臺,你別這樣。」

明臺徹底懂了。

「明臺……」

明臺的手漸漸鬆開,他用手捂著臉,難過地哭了。

阿誠也很難過:「明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結婚照」,遞給明臺。明臺淚眼朦朧地接過照片,看見於曼麗和自己燦爛的笑容,明臺的手撫摸著於曼麗的面頰,眼淚全落在照片上。

明臺終於失控了,他失聲痛哭。

明鏡和程錦雲聽到了明臺的哭聲,兩人不禁都心頭一緊,趕緊放下水壺跑出了廚房。明鏡一進來,看到痛哭的明臺,心疼地叫道:「明臺。」

明臺沒有應聲,只顧哭著。

阿誠看看明鏡和跟進來的程錦雲,緩緩道:「沒事,明臺睹物思人……」

明鏡嚮明臺走過去:「小弟。」

明臺手裡攥著照片,忍著淚。

明鏡把明臺攬到懷裡。

阿誠給程錦雲使了個眼色,二人退了出去,帶上門。

「小弟,你要是難過,你想哭就在姐姐懷裡哭個夠。」明鏡撫慰著。

明臺雙手捧著照片,送到明鏡眼前:「大姐,她叫於曼麗,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一直以來,就很想見見我的家人,我也跟她說過,我會介紹我姐姐跟她認識……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說著,淚水如注,轉對照片上的於曼麗說:「曼麗,跟我大姐打個招呼,問我大姐好。」

明鏡看著「結婚照」,猜出一點點:「小弟……」

「我在完成她的心願。」

明鏡接過照片,仔細端詳著,照片上於曼麗的面容雖然已經被明臺的眼淚溼透,但依舊可以看出那嬌嫩模樣,美麗大方。

廚房裡,程錦雲從阿誠手上接過溫水瓶,程錦雲道:「我來就好了。」

阿誠笑笑,沒有推辭。「明臺心地善良,為人耿直,就是多少有點任性,偶爾也會發發少爺脾氣,以後,他有什麼不是,總要你多擔待。」

程錦雲明白,這好似一個哥哥對即將遠行的弟弟妹妹的囑咐。

「明臺在76號受過酷刑,身體上可能需要一段很長的恢復期,天氣寒冷的時候,傷痛就會發作,煩你多留意,多照顧。」

程錦雲點點頭:「我知道了。」

「祝福你們,一路順風。」

程錦雲莞爾一笑:「謝謝你,阿誠哥。」

明臺的情緒漸漸平復。

「姐姐還是想讓你出國去讀書,黎叔那裡,姐姐去跟他解釋。我實在是怕……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小弟。」明鏡語重心長道。

明臺安靜不語。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已經為了國家出生入死、奮勇殺敵了。我們明家三個孩子,總要留一個下來……」

「大姐。」明臺抽噎地叫道。

「嗯?」

「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著的。大姐,我整組的人都為了抗戰犧牲了,我一個人活了下來。大姐,我必須去延安,我必須要戰鬥到底!等抗戰勝利的那一天,我會回來,守著家業,陪著大姐和大哥,好好生活。」

明鏡聽懂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心意已決。她伸出手撫摸明臺的面頰,傷心的淚水落下。

「大姐。」

「我知道,我是一廂情願,我也知道,我勸不住你們,我就是傻得想留住你,明知是不能,卻不肯死心。姐姐明白你的心,姐姐是捨不得……」說著,明鏡的眼眶中又泛出淚花,潮熱的溫度灼燒著她的心,生疼。

明臺看著姐姐,把頭埋在明鏡懷裡。

程錦雲和阿誠提著熱水進來,明鏡把帶來的檸檬洗髮膏開啟,她是有備而來。一想著分別在即,就心酸欲碎。「這一秒在我的跟前乖乖的坐著,我哼一聲,你就能答應。下一秒就不知道在哪個戰壕裡廝殺了。我就算大哭大叫,你也是聽不見了。」明鏡嘆道。

明臺不敢回話,想著這一去路遠山遙,要想回家真是做夢了,極其溫馴地低著頭,讓明鏡給他洗頭。

「明臺小時候最怕洗頭,每一次桂姨把熱騰騰的水一端上來,他便覺不妙。」明鏡一邊洗,一邊跟程錦雲說著話,「他手裡無論拿著任何好玩具,都會馬上丟掉,兩隻小腳急急風地往前跑,被我一把捉住,拎小雞一樣拎到熱水盆前,他就會‘哇哇’的哭著跟我抗議。」明鏡一邊敘述,一邊眼角淚光盈盈。

明鏡手上全是洗髮膏的泡沫,程錦雲在一旁幫忙沖水。

「他每次受了教訓,都會跟我保證,要做一個乖孩子,不淘氣。可是,一脫離了我的視線,他就像野馬一樣撒了歡地亂跑亂蹦。樓梯上總能聽到他‘咕咚、咕咚’滾下去的聲音。摔疼了,他也不哭。」

明鏡用梳子替明臺梳理著頭髮。

「桂姨時常問他,你怕姐姐嗎?他說,怕。桂姨說,姐姐打你嗎?他用小手扯著自己的頭髮,說,她洗我頭。」明鏡說到此處,竟破涕為笑。

「大姐疼他,是他的造化。」程錦雲附和道。

「是啊,我就是太疼他了。」明鏡想著想著,氣又上來了,用牙梳狠狠地敲了一下明臺的頭,明臺叫著「疼」。

明鏡嗔道:「有汪曼春敲你敲得疼嗎?」

明臺不說話。

明鏡的性子是一貫如此,時常反覆。

已近黃昏,阿誠看看手錶,晚上6點,心中有些著急,硬著頭皮催促道:「大姐,時間不早了,咱們出來有3個多小時了,該回家了。」明鏡懶懶地答應一聲,「回去晚了,怕路上要戒嚴。」

「大姐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安全。」明臺也勸說道。

明鏡握著明臺的手,說:「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到了延安,有了新的人生,你要好好珍惜錦雲,好好地生活。記住了,別擔心大哥大姐,好好顧著自己。我總會想法子過了這一關。」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

明臺點頭,不敢看明鏡。

「你心裡有家,惦著我們,我們就已經很滿足了,你知道,我捨不得!」明鏡忍著淚,看得明臺心裡難過。

「不要送了,你要一送,姐姐就沒法走了。」明鏡站起身,含著淚硬了心腸走了。

阿誠示意程錦雲安慰明臺,隨後,跟著明鏡走出了房間。

明臺呆呆地站著,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立即向屋頂跑去。

跑到屋頂上,明臺看到明鏡一邊低頭走路,一邊抹著眼淚,阿誠緊隨其後而去,他們都沒有再回頭。明臺很想再叫一聲大姐,卻始終沒有喊出口。

明臺的心境淒涼,忽然感覺失去了什麼,心裡揪痛得厲害。

「有你的地方,我就會覺得安心。這就是親情。」黎叔不知何時回來的,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道。

明臺對黎叔,忽然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有人說,父母是你這一生最珍貴的人。對於我來說,姐姐和哥哥就是我最親最敬愛的人。」

「父母給了你生命,他們給了你成長,你是一個很特殊的孩子。」

「因為我生在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家庭。」明臺心裡在掙扎,他還沒有想清楚如何面對黎叔。

眼前事了猶未了。

大約過了2分鐘,黎叔沮喪地嘆了口氣轉過身,朝屋子深處走去。

明臺突然覺得自己筋疲力盡,他很想叫住黎叔,叫他一聲,卻依舊沒有叫出口。

屋頂外,天色越來越暗,烏雲開始肆意地扯開幕布,天要黑了。

監獄會客室裡,汪曼春雙眼佈滿了血絲,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彷彿整個人徹底淪陷、轟塌。

梁仲春拎著公文包衣冠楚楚地推門而入。

「你好,汪大處長。」

汪曼春很意外,抬頭看著他,梁仲春在她對面坐下:「聽說你想見岡田先生和明先生。」

汪曼春蔑視道:「你是代替他們來看我的嗎?」

「不是。」

「我可沒想見你。」

梁仲春嘖嘖道:「你怎麼還這麼偏激、固執,走到懸崖你還要往下跳的瘋女人。」

汪曼春咬牙切齒:「我被出賣了!被設計了!被陷害了!我為皇軍立過汗馬功勞,我剷除了多少個抗日分子!日本人榨乾了我的智慧,我的精力,我一切的一切,像扔一條狗一樣把我給拋棄了!他們自己在戰場上吃了敗仗,把這一切歸咎於我!可恥!」

梁仲春根本插不上話,只是看著。

「我知道你來看我的用意!你是特意來看我悽慘相的?我現在很慘,慘不忍睹,你滿意了?」

梁仲春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檔案遞給她,慢條斯理地道:「看看這些檔案,這些檔案都是你蓄意偽造的。第二戰區所有的來往密電,據查實,根本就不存在,是你一手策劃了這個騙局。特高課對你的所作所為已經有了結論。要麼就是你太想往上爬,不惜偽造檔案來加固資本,要麼就是你已經徹底瘋了。」

汪曼春瞪紅了眼睛:「明樓呢?」

「關明先生什麼事?」

「這一切都是‘毒蠍’設的陷阱。」

「‘毒蠍’明臺已經被槍決了,你口說無憑啊。而且,你殺明臺殺得如此之快,原本就是做賊心虛!」

汪曼春一下縮回去,怨毒地恨著梁仲春:「你們沆瀣一氣,設了圈套來害我。明樓?明樓,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幹了蠢事,我幹了天底下最大的蠢事!我信任了一個全世界我最不該相信的人!他利用了我!」

「重要嗎?」梁仲春把另一份檔案放在汪曼春面前,「什麼都不重要了,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讓你在這份檔案上籤個字,證明你偽造了情報,洩密給了重慶政府。我知道你是給人背黑鍋,估計日本人也不會讓你活得太久,早點認罪,早生極樂。」

「我要見明樓。」

「在這裡沒人關心你的私生活!沒人會跟一個要死的人達成協議,沒人會可憐你。何必自己為難自己。」

「你知道我為什麼加入76號嗎?」

「你渴望權利,你又有汪氏家族做後臺。」

「我想成為新政府的棟樑,我享受殺人的過程,享受高高在上,受到人尊重和敬仰的感覺。你說對了,我喜歡權利,權利會激發人的潛力,我不會就這樣默默死去,我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汪曼春咬牙切齒,「你等著瞧。」

梁仲春沉默了一下,道:「你現在說什麼都等於謊言,你我同事一場,勸你早做了斷,免得活受罪。」

汪曼春冷靜了一下,拿起筆來,簽字。

「這就對了。」

「同事一場,讓我自行了斷吧。」

梁仲春想了想,站起來拿走了檔案,他伸手跟汪曼春握手,汪曼春的手上拿到了小半截刀片。

「謝謝。」汪曼春笑笑。

「我還有很多棘手的事要處理,首先就是要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梁仲春出門的一瞬間,回頭道,「我會替你料理後事。」

汪曼春不屑地冷笑。

阿誠開著車,載著明鏡從石庫門出來,很快開上了大街。一路上,明鏡都在平復自己的情緒,讓自己漸漸冷靜。

汽車開進明公館。

明鏡看到小樓裡燈火輝煌,可心裡卻是空空的。阿誠停放好車,追上來:「大姐,您,您能讓大哥回家嗎?」他怯怯地看著明鏡的臉色,等待回覆。

明鏡反問:「他有家嗎?」

阿誠有些尷尬。

「大姐,大哥真得很累。」

「那是當然,他天天都在算計人,連自己親人的性命都拿出來賭,他能不累嗎?你去告訴他,他別想就這麼過去了,我說過,我決計不會饒他!」

「那,大姐,您,您到底要大哥怎樣啊?」阿誠有些著急。

「怎樣啊?我不敢把他怎樣!我倒要問他,想怎樣!」明鏡賭氣地向前走去。忽然,她一愣,明樓精神抖擻、衣冠楚楚的就站在門廊下。

明樓笑盈盈地叫了聲:「大姐。」

臉皮夠厚,明鏡想。她站在那裡,看見阿誠從草坪走上臺階。轉對阿誠,厲聲厲色道:「誰放他進來的?你們把我的話全當耳旁風嗎?」

阿誠心虛,不敢吱聲,當即在臺階前跪下。出來迎接明鏡的阿香,被明鏡的疾言厲色嚇得往後一縮脖子,在客廳裡忙碌的桂姨也安靜了下來。

明鏡冷笑連連:「誰要是不想幹了,誰就儘管跟我對著幹。」

「大姐!」

「明長官,您沒走錯了吧?不,是您肯回來了?小老百姓有失遠迎啊。我記得一個多月前,我給您的辦公室打電話打得翻天覆地啊,您都沒回一聲。明長官,您日理萬機啊,勤政愛民啊,明長官!」

「大姐。」

明鏡向前走去,明樓跟上她的步伐。

「別跟著我!我看不得你耀武揚威的樣子!」

「大姐,您受苦了。」明樓看著明鏡的眼睛說。

他突然說了這樣一句,明鏡居然一下就啞了。

「我知道,您受了很多苦,我也很苦。沒人傾訴,沒人理解,滿腔的委屈一腔的痛。」只這一句話,瞬間就把自己和明鏡的心境巧妙地調換了。

明樓語氣篤定:「您知道嗎?姐姐,有許多劫數是無從把握的,某些事情,我根本就沒有可迴旋的餘地。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大姐,我們談談。」

「你要不怕被我打殘廢,你就跟我進小祠堂,我們有話當著爹孃的面說。」

「好。」明樓道,「您放阿誠起來吧,我回來,他並不知情。」

「阿誠也做了新政府的長官嗎?」明鏡問。

明樓啞口。

「那就是還沒在新政府混上個一官半職了!我就拿他殺殺明長官的銳氣,怎麼啦?!」

所有的人都畏懼地低下頭去。

「明長官,小祠堂,你進還是不進?」

明樓朗聲道:「進!」

幽暗的小祠堂,明鏡注視著明樓,質問:「你怎麼不說話?」

明樓站在小祠堂門口貼著門注意傾聽著門外的聲音,安靜。

明樓依舊沒有說話,走過來拉住明鏡的手,道:「大姐,我們進密室。」他也不等明鏡表態,直接按動按鈕,開啟密室的門,拉著明鏡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明樓開啟電燈,小祠堂的方桌上供著明家祖父母、父母的靈位。檯布有些落灰,似乎已經很久沒人進來打掃。

明樓幾乎用力將明鏡推送到椅子上坐下,道:「大姐,我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超過半小時,就會引起‘孤狼’的懷疑。在這半個鐘頭裡,我希望您能平心靜氣聽我說,並且,記住我所說的一切。」

明鏡睜大眼睛,有點懵,問道:「什麼孤狼?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只有半個鐘頭的時間,明長官,你要覺得到了這裡,你還要撒謊的話……」

「明鏡同志!」明樓嚴肅道。

明鏡頓時呆住。

「明鏡同志,我現在代表中共中央南方局特派委員跟您談話。」

明鏡看著他,腦海裡處於抽了真空的狀態,空白一片。

「我知道,一時半會兒您很難接受。」明樓略作停頓,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缺了角的法幣,「這是南方局董書記交給我的缺角法幣,那塊撕下的一角,在您這裡,您可以核對。」

明鏡僵硬地站起來,掏出一把鑰匙,開啟小方桌下的夾層抽屜,從裡面取出一角法幣,二者合一,的確是一張完整的鈔票。

「你到底是什麼人?」明鏡問。

「我是您的家人,姐姐。」明樓迅捷掏出打火機,當著明鏡的面焚燬了那張法幣。相當於,當場毀滅能夠指證自己的一切證據。

明鏡覺得頭疼、眼花、四肢乏力,眼光像一片薄涼的刀片刮在明樓的臉上,彷彿此人完全陌生。

「你騙了我多少年?一次又一次?」明鏡終於開口質問,「你們一個個都欺騙我,我卻一個都不捨得拋棄!」

「大姐,先有國後有家。」

「你,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失家’的女人?二十年前我曾有過一段良緣,是我自己為了家庭選擇放棄,我也有自己崇高的理想和奮鬥的信仰。可是,我不能放棄兩個兄弟,我不能甩手而去。我守著家和業,終身未嫁。我撫養你們,家和業始終要交給你。而明臺,我想給予的是幸福生活,無憂無慮,我甚至連生意場上一點點生存技巧都不肯教他,不想讓他變得有一絲一毫齷齪、算計。到頭來,該讀書的去了戰場,該算計生意的在算計人的‘身家性命’。家和業,在你們眼裡分文不值。早知如此,我……」

「不是的,大姐。」

「不是什麼?我苦心經營的一個家,現在已經四分五裂。明臺離我而去,除非戰爭結束,他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回家。而這個家,對於你來說,就是一個可用可棄的棋子。你居然一直就知道我是誰,而我對你卻一無所知。就算是到了現在,我依然分不清你是妖是魔是人還是……」明鏡又停頓下來,她恨自己,恨自己連一個「鬼」字都忌諱地不敢說出來,她害怕有一天真的失去。

「大姐。」明樓雙手握住明鏡的手,靠著她的雙膝蹲了下來,用盡全力地控制明鏡激動失控的情緒。

「大姐,你冷靜下來,聽我說。我們的確欺騙了您,但是我們是有苦衷的。」

「有沒有想過,我是你的什麼人?如果,你這位超然的棋手一招失手,棋局適得其反呢?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有沒有?」

「有過。所以,我很內疚。」明樓的眼裡隱隱閃爍著淚光,「我錯了,我知道,自己很久以前就錯了。對於姐姐來說,我是情理雙虧的人。」他低下頭,屈下一膝,調整了一下講話的節奏。有的時候,他恨自己每次講話都在思考,從無真性情流露,他深知習慣成自然,他並非刻意為之,但是,在明鏡的眼中,真的太虛偽,太假,太可恨。他自己無力糾正,恨自己心態過於保護自己,心理已經很不正常。

「姐姐孤獨,痛苦。二十年前姐姐放棄了唯一一次‘真愛’,為了把我和明臺養大,您犧牲了應該屬於您的愛情生活。您苦心營造的一個家,被我們給打碎了。因為,國碎了,家碎了,您的心也碎了。血與火鍛造了我們的堅強,我和明臺都是軍人,軍人是國家的脊樑!我們無愧於家國,無愧於軍徽,我們唯一愧對的就是姐姐。」說到此處,千不該萬不該,他居然下意識地去看手錶,剛剛動了情的明鏡一下就心火直竄。

「知道你為什麼讓我嫌惡嗎?你回家,你訴苦,你認錯,你不是屈服於親情的壓力,你是帶著任務來的。你跟明臺比起來……你?」

「明臺讓您憐愛,是因為他還有選擇的餘地,對於親情、愛情,甚至信仰,他都有選擇的餘地。可我,沒有。」明樓必須要快刀斬亂麻了。

果然,明樓的這句話打亂了明鏡的思想,打亂了明鏡要質問他的次序。明鏡的思緒跳躍、混亂了。

「沒有多餘的時間了。」明樓站了起來,很嚴肅,很著急地說。「大姐,您聽我說,日本人有一列火車滿載著三十節車廂的生鐵要開往滿蒙,這批物資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南方局經研究決定,在上海火車站實施‘越軌’方案,將這批貨運往第三戰區皖南。」

明鏡愣愣地看著明樓,終於平靜下來:「需要我做什麼?」

「我需要您設法上那輛列車。」

「那是貨車。」

「不是貨車,日本人怕路上抗聯打這批物資的主意,用的是普通列車,前面的車廂還載有日本華僑。押運物資的日本憲兵都化裝成乘客,但是他們身上都有武器,列車一旦遭到攻擊,他們就會大開殺戒。我們的目標就是將後面裝載生鐵的車廂脫鉤,儘量保住車上的旅客,儘量不驚動車上的憲兵,把行動連帶損失降到最低。」明樓看看錶,加快語速,「您將以帶著明臺骨灰回蘇州安葬為由,登上那輛列車,我會安排阿誠以護送您為掩護,帶一組小分隊上去。」

「明臺會上車嗎?」明鏡突然插話。

「會,他和黎叔那一組的任務是配合小分隊,將列車開往第三戰區。」

明鏡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大姐,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要提醒您,桂姨是日本間諜。」

「什麼?」明鏡的眼珠子瞪圓,張著嘴,難以置信。

「但是,我們現在得留著她,您還得帶上她一起上火車。」

「為什麼?」

「她的身份,就是掩護我們上車的一張‘無形通行證’。您切記,上了車就聽阿誠指揮,他會保護您安全抵達蘇州。」

「桂姨呢?」

「阿誠會牢牢控制住她,到了蘇州,我們會解決她。還有,為了把戲演足,我請大堂哥在白雲觀為明臺打醮三日,大姐您一定要去哭一次喪,記住帶著桂姨,只有這樣,您才能名正言順抱著骨灰盒上火車,您上去了,阿誠的小分隊才能上去,這才是關鍵。」

明鏡聽明白了,點點頭。

「大姐,我得走了,咱們姐弟之間的不和睦還得接著往下‘演’。等您下次回來,明樓再向您請罪吧。」

明鏡冷笑:「你還知罪麼?」

她這一冷笑,明樓倒放心了,這證明她又恢復了大家長的狀態,證明她並沒有被一系列的「欺騙」行徑打垮。明樓笑起來,道:「大姐就是大姐,有氣度,能包容,我真的是由衷佩服。」

「呸!下次回來,你看我怎麼收拾你。」她永遠不再弟弟們面前落下風。

「那我就先撤了。」

「滾吧。」

明樓站起來,開啟密室的門,請明鏡出來。

姐弟二人走到小祠堂門口,明樓忽然對明鏡做了一個「按捺住性子」的小暗示。

明樓大聲道:「大姐!您為什麼這樣頑固不化呢?明臺是撿來的孩子,我才是您的親弟弟!難不成,他有什麼特殊來歷?讓您這樣費勁心思,他已經死了!他死了!」

明鏡雖然知道他做戲,可是那一句「他有什麼特殊來歷?」擺明了諷刺自己是否行為不端。明樓撩撥人心火的本事,可謂得心應手,明鏡剎那間一股氣凝上心田,狠狠地給了明樓一記耳光,打得他口角頓時溢位血絲,步履踉蹌。

明樓順手開啟門,顯得很是狼狽,說:「我真懷疑,您是否精神出了問題。」說完,飛奔而出。

明鏡此刻醒悟過來,捶胸頓足地哭起來,追了出去。

明鏡順著樓梯追下來,邊追邊喊著:「明臺,我那可憐的小弟。明臺!你們把小弟還給我。」

桂姨趕緊上前攙扶明鏡。

明樓一邊跑下來,一邊擦拭口角邊的血跡,走到門廊下,對仍舊跪在那裡的阿誠道:「我們走!」

阿誠會意,從臺階上站起來,跟隨明樓直下草坪。

明樓上了汽車,阿誠立即開車駛離明公館。身後是明鏡的哭聲和稀里嘩啦砸碎餐具落地的聲音。

大姐開始用全新的目光去看待自己了,配合有效,明樓心中掠過一絲暖意。這麼多年,這麼多重身份的自己,終於被愛自己、關懷自己的親人徹底接受了。

他心尖泛著一絲酸楚。

不為外人所知。

明堂抱著骨灰盒,走進來。

明鏡坐在椅子上,傷心地哭著,一想到明臺跟自己分別就哭個不止。

桂姨暗中觀察著,也勸說著。

阿香哭得最慘,哭得心都碎了,弄得明鏡怕阿香哭壞了,又把阿香抱在懷裡哭

「大小姐已經夠傷心了,你怎麼還這麼不懂事啊。」桂姨語氣中帶著些許責備。

明堂含著淚道:「大妹,明臺的後事我已經替他辦了,你就放心吧。世事無常,你多保重。」

明鏡抱住「骨灰盒」,淚如泉湧:「明臺啊,你怎麼捨得姐姐啊,明臺。」

阿香痛哭道:「小少爺,我不相信,小少爺不會死,我不相信……」

明鏡聽了這話,反應有點不靈,還是桂姨制止了阿香,不准她胡說八道。

「依我說,葉落歸根,明臺的親孃不是埋在蘇州嗎?不如,就把明臺送回蘇州吧,就埋在他親孃旁邊,母子也算團圓了。」明堂建議道。

明鏡流淚答應著。

「有什麼要跑腿的事儘管吩咐我,我一定盡力做好。」

明鏡帶著哭腔道:「謝謝大哥。」

「過幾天,我有趟車去蘇州,到時候,我通知你,你好好保重。」彼此都是一家親族,便不再深說下去了。

明公館內哭聲哀哀。

某天深夜,阿誠跑進辦公室,急道:「出事了。」

明樓一怔:「怎麼了?」

「汪曼春越獄了。」

明樓震驚,猛地站起身:「怎麼做到的?」

話音剛落,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驟響。

兩人對視一眼,明樓接起電話:「喂。」

「你好啊,師哥。」汪曼春語氣中冰冷,「幹得真漂亮,我真沒想到啊,你竟然會是一條毒蛇。」

「你想怎麼樣?」

「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很好奇吧,見了面,我們會說什麼?」

「你就是一條喪家犬。」

「說對了,狗急了還要咬人呢,對吧?我的好師哥?」

明樓突然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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