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臺心情複雜,想著明樓臨行之際吩咐自己的話,最敏感的神經被擠壓,叫道:「黎叔。」
「嗯?」
「能跟我說說你妻子嗎?」
明臺一句話出口,自己都覺得愚蠢透頂,暗罵自己什麼不好問,脫口而出就是刨根問底的話。
「說什麼呢?」
「說說你們怎麼認識的?」
「我們是在一次遊行集會上認識的。我被警察打了,負了傷,一動也不能動,娟子當時是醫學院的學生,她冒著被警察逮捕的危險,救了我。」
明臺道:「真勇敢。」
「是啊,我醒來的時候,就看見她焦慮的臉,說來也怪,她那樣皺著眉目,在我眼裡就像仙女下凡。她告訴我她弄不到麻藥,我說我能忍著,她就含著淚替我縫合傷口,她眼淚落下來的時候,我就下定決心要娶她做我的媳婦了。」
明臺笑道:「聽起來很浪漫。」
「是很浪漫。」
「就像我和錦雲一樣。」
「對,很美好。我有過最美好的家庭生活,賢惠的妻子,可愛的兒子。」他回頭看明臺,明臺的心「砰砰」亂跳。
「難忘的一段美好時光。」
黎叔坦然的態度反而讓明臺有點自責。
明臺道:「我印象裡有著模糊的記憶,媽媽很美。」語氣中略帶遺憾。
黎叔點頭。
「有時候,我會有一種錯覺,總覺得大姐和我媽媽很像,她們兩個人在我夢裡就像一個人。」
「是啊,你大姐為了你們明家犧牲得太多了,她現在最掛念的應該就是你了。」
「明天大姐也會上車,我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就像一家人在一起戰鬥。」
黎叔拍拍他,道:「一直都是。」
明臺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想通了,我不想給彼此留下遺憾,大戰在即……我……」
黎叔截住他的話:「別想太多了,大戰在即,準備戰鬥吧。」
明臺點點頭。
市政府辦公廳,走廊上壁燈昏暗,明樓從遠處走來。梁仲春看到明樓,立刻上前叫道:「明先生。」
「梁先生。」
二人握手,並肩前行。
喬家路一棟洋樓外,阿誠悄悄地走到門口,打量著。他抬頭看了看洋樓天台的位置,又發現了停在洋樓外汽車的牌照,是屬於特高課的。
阿誠推門而入,一管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阿誠君,你不覺得你來的太早了嗎?」劉秘書面色冷峻道。
瞬間,阿誠身後閃過三名大漢,拿住了阿誠,卸了他的槍。
阿誠道:「站在我的立場上,我信不過你。」
劉秘書一拳打在阿誠的臉上。
阿誠倔強地朝劉秘書吐了一口血,笑了笑:「殺夫之仇不報了。」
「我大日本皇軍的利益至高無上,仇要報,但是,不是現在。只要我拿到了你和明樓是共產黨的證據,也就坐實了岡田芳政的失察之罪!他必須對第二戰區戰局失利負責,他就得切腹自裁!」
阿誠苦笑:「原來你兩手空空,根本就沒有錄音帶。」
「岡田知道,我拿到了錄音帶對他不利。他利用我來抓你,我就將計就計,來一個抓一個,來一對抓一雙。」
「一箭雙鵰。」
「可惜你明白得太遲了。」
「你沒錄音帶,我也沒帶錢。」
劉秘書道:「錢,有人會拿給我的。你和明樓去海軍俱樂部找明堂,可不就是籌錢去了嗎?實話告訴你,明堂穿了你的衣服,去了霞飛路英國投資洋行襄理的家,拿了一箱金條出來。我是人要抓,錢更要一手抓。」
阿誠道:「這麼大胃口,岡田知道嗎?」
劉秘書微微一笑,又給了阿誠一拳,「押下去。」兩名日本特務得令,把阿誠押出了房間。
一名特務對劉秘書道:「現在差不多快5點了。」
「到街上去,各就各位。」
與此同時,喬家路一個屋頂的天台上,陳秘書脫了風衣,拿起狙擊步槍,開始瞄準。喬家路住戶視窗,一名特務的狙擊步槍對準了大街。瞄準鏡上清晰地顯示出劉秘書的身影。還有兩三家住戶的視窗,用窗簾掩飾著槍口。
走出房間,阿誠一拳砸向一名特務的面門,回手一拳砸飛另一個特務,飛身一腳踩到特務頭上,一手擰斷特務的脖子,結果了腳下的特務。
阿誠快速從特務身上撿起槍,檢查槍械,裝上消音器,警覺地推門而出。
樓梯口,阿誠迅捷上樓衝上天台。
天台上有兩名狙擊手趴著,阿誠舉槍就射,兩名狙擊手背後中槍倒地。阿誠推開特務屍體,接管狙擊步槍,將瞄準鏡對準街面,瞄準鏡上清晰地顯示出明堂的身影。
喬家路上,明堂遠遠地看見劉秘書,立刻警覺地觀察四周。
沿著明堂走路的方向,阿誠的瞄準鏡又對準劉秘書的頭。
陳秘書的瞄準鏡也對準了窗戶上時隱時現的槍手。
一名特務站在陰冷的臨街鋪面邊。
明堂鎖定目標繼續走,他看見了劉秘書,竟沒有停步。「明先生。」劉秘書剛喊出一聲,只見明堂回頭便是一槍。
這一槍,是阿誠沒有料到的。
劉秘書也沒有料到。
特務一邊掏槍,一邊跑,被阿誠擊中。
明堂向逃跑中的特務繼續開槍,阿誠也開了火,陳秘書對準目標連發射擊。頓時,喬家路上傳出一片槍火聲。
明堂吼了一句:「2點鐘方向。」
阿誠反應靈敏地朝著2點鐘方向就是一槍,一個狙擊手中彈,從窗戶上栽了下來。
明堂自言自語一句:「真兇殘。」
陳秘書、阿誠形成交叉火力,打死隱藏的槍手們。
戰鬥結束,阿誠和陳秘書同時撤離。
明堂在一片狼藉中收拾起自己的皮箱,皮箱上赫然幾個彈孔。而劉秘書腹部中槍,一片血汙中呻吟著。
明堂衝劉秘書發火:「你個日本婆娘,我這是‘都彭’牌的皮箱,你賠得起嗎?你說你不在日本洗衣做飯生孩子,你跑我們中國來撒野!」
阿誠跑過來:「大哥,沒事吧?」
明堂吼道:「怎麼沒事?我的皮箱被打爛了。」
「沒事就好。」阿誠徑直跑到劉秘書身邊,俯下身:「想死得乾脆點嗎?」
劉秘書一身是血地看著阿誠,一抽一吸道:「我以為……原來你是故意的。」
阿誠道:「我們人手不夠,只能破釜沉舟。說,岡田的行動計劃。」
劉秘書喘息不語。
阿誠冷酷地在她傷口上打了一拳。
劉秘書慘叫著:「我們會製造假象,告訴明樓交易成功,把你押送到火車站貴賓室,等明樓入甕,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瞬間,阿誠朝劉秘書又補了一槍,嚇得明堂一哆嗦。
阿誠狐疑地朝背後方向看了看,煙霧中,彷彿是陳秘書的身影。
「大哥,你請了幫手嗎?」
明堂裝傻:「說什麼?聽不見。」
阿誠不再追問:「走吧,大哥。」
明堂問:「去哪?」
「去火車站。」阿誠向前走著。
明堂不樂意:「去火車站,你帶著我幹嘛?你不嫌累贅?」
阿誠停下腳步:「大哥,好槍法。」
明堂看著他。
阿誠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徑直向前走去,明堂跟上。
阿誠和明堂上了特高課的汽車,阿誠開車駛離大街。
桂姨服侍明鏡穿上外套,阿香站在一邊等著。明鏡對阿香道:「都叫你不要來,你身體還沒養好,真不聽話。」
阿香道:「大小姐帶小少爺回蘇州,我是一定要來送的。」她一說到「小少爺」眼淚就奪眶而出。
桂姨見狀嗔道:「阿香,別惹大小姐難過。」
阿香忍著淚點頭。
桂姨看了看時間,對明鏡說道:「大小姐,時間差不多了,該動身了。」
明鏡點頭:「去火車站。」
明公館的大門開啟,清一色的穿黑色中山裝的特務一字排開,井然有序。
明鏡走出門,一愣:「這是幹什麼?」
桂姨解釋:「阿誠打電話來說,這是先生派來保護大小姐安全的。大小姐請。」
明鏡注意觀察了一下,全是生面孔,她心裡有了數。
桂姨在前面引路,明鏡手裡緊緊抱著黑色的「骨灰盒」,上了車。
阿香站在門廊上,淚水盈盈,目送明鏡離開。
一隊黑衣警察,全副武裝,在大街上設定路障,一排排的汽車停在路障前,接受著檢查。
一輛軍用吉普車開來,警察看見牌照,立即立正。林參謀出示了一張76號簽發的特別通行證,警察雙手接過來,看了一眼,立正敬禮,予以放行。
順利通過關卡,林參謀回頭望了一眼後座,車裡坐著兩名曾經參加第一無人區戰鬥的戰士。
特高課辦公室,特務對岡田芳政彙報道:「岡田課長,明樓已經接到了‘交易成功’的假情報,看來劉秘書已經得手了。」
「明樓的表現如何?」
「他很高興,7點03分他從市政府辦公廳出來,去參加特務總部的例會。據說是為了準備歡迎新課長橫田中佐上任的有關事宜。」
岡田芳政的面部抽搐了一下。
「殺了他。」岡田芳政道,「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收一回最徹底的網。」
明樓的座駕行駛在路上,一輛黑色的轎車橫衝過來,堵住了明樓的座駕,幾名特高課特務迅速下車,亂槍齊發。
車裡的人被全部打死。
一名特務衝上來,開啟車門,梁仲春的屍體栽出車門外。
特務傻了眼:「是梁仲春。」
明樓西裝革履閃身而出,喊了一句:「嗨。」
特高課特務們聞聲回頭望去,不等反應過來,明樓長槍在手,數槍連發。
特務反擊,明樓被壓制住,突然,一輛汽車衝過來,林參謀等人衝下車迅速開火保護明樓,圍殲特務們。
一片槍火瀰漫。
特高課執行暗殺計劃的特務紛紛斃命。
林參謀對明樓道:「路上有哨卡,我們來晚了。」
「來得及時。」明樓揮手示意手下撤離,一個手雷扔到汽車油箱處,「轟」地一聲,爆炸。
明樓衣袂飄揚,上車。
「去火車站。」
熙熙攘攘的上海火車站,人流在月臺前逐一分流。
明鏡穿了一身黑色旗袍,手裡捧著一個黑布包裹好的骨灰盒被桂姨等人前呼後擁地「護送」進貴賓室。
程錦雲手拎一個小行李箱走在人群中。
一輛郵車緩緩駛進站臺。
朱徽茵帶領一組特務也走進站臺。
桂姨粗暴地把明鏡往椅子上推了一把,明鏡手裡捧的「骨灰盒」就勢落在地毯上,所幸沒有引發雷管。
桂姨吼道:「坐下!」
「你要幹什麼?」明鏡機警地用腳把「骨灰盒」擋住。
「坐下!」
明鏡坐下,呵斥道:「你這個惡賊!」
桂姨「唰」的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明鏡面門。桂姨冷森森地逼問道:「明臺在哪兒?」
明鏡不屑地一笑,猛吼一句:「開槍啊!」
明鏡這一吼,桂姨止不住一哆嗦。
「開槍!你個懦夫。」
桂姨甩手給了明鏡一耳光。
明鏡反抗,被身邊的特務重新摁在椅子上。
「你和明樓都是一丘之貉,岡田課長被你們給矇蔽得太久了。我告訴你們,你們如果肯和皇軍合作,還有一絲生機。你們要負隅頑抗,就只有死路一條!」
一名特務跑進來:「報告,76號的朱小姐到了,在站臺上等您。」
桂姨對身邊的特務說:「看著她。」
朱徽茵帶著一組特務正在進行臨時安檢,桂姨走過來,向朱徽茵出示自己的證件。朱徽茵接過證件看了一眼,向桂姨敬了個禮,說道:「卑職奉命前來,聽候您的差遣。」
「一是負責扣押明鏡,二是對火車站進行封鎖搜查,查出‘毒蠍’的蹤跡。」
「難度很大。您看,這人流……」
明臺穿著一身學生裝,很顯眼地出現在站臺。
桂姨眼尖,一聲低喝:「毒蠍!他在這!」
朱徽茵跟著桂姨,大聲吼了一句:「徹底搜查火車站。」
明臺靈敏矯健地奔跑在站臺上。熙熙攘攘的旅客們成了他天然的保護傘。明臺的身影,吸引住很多特務的目光,朱徽茵和桂姨帶領著特務們急追而去。
不遠處,阿誠和明堂走進站臺,「我去找大姐。」阿誠嚴肅道。
「我去列車那邊看看。」明堂說。
阿誠問:「是裝鐵的貨車嗎?」
明堂話裡有話道:「但願裝的都是鐵。」
明臺穿梭在長長的站臺上,身後的幾名特務窮追不捨地跑來。一輛郵車開來,擋住了特務的視線。不一會兒,郵車開過,程錦雲穿著明臺的衣服在站臺上奔跑,幾名特務們又重獲目標追著程錦雲。追到排程室,特務猛地推開門,只見穿著鐵路制服的程錦雲正在工作,掃視一圈退了出去。
朱徽茵和桂姨上氣不接下氣地追過來,「人呢?」朱徽茵氣喘吁吁地問。
此刻,明臺在另一處鐵軌邊上出現。桂姨發現,用手一指:「在那。」
特務們聞聲望去,開始狂奔。
程錦雲和排程室裡兩名行動員也開始準備戰鬥,「裝鐵的貨車在第二站臺,前面兩節車廂有日本僑民和日本憲兵。」已摸清情況的行動員說。
「走。」說著,程錦雲和行動員先後走出排程室。
明臺在鐵軌上奔跑。
幾名特務追上。
明臺猛一回身,開槍射擊。
槍聲響起。
明臺和特務們對峙著,這時,黎叔和兩名行動員從隧道口出來,也參加戰鬥。
同一時間,朱徽茵也加入了戰鬥,從背後打死76號的特務。
桂姨一見大事不妙,拔腿就跑。
站臺上,歡送日本僑民的人群搖動著小旗子,部分偽裝成僑民的日本兵登上列車。
明堂走來,暗中觀察著,不敢輕舉妄動。
程錦雲等人登上列車。
黎叔和明臺、朱徽茵等人從鐵軌處跑向站臺。
阿誠走進貴賓室,特務上前要詢問,還未開口說話就被阿誠一拳一個打倒在地,阿誠跑嚮明鏡:「大姐,沒事吧。」
明鏡把「骨灰盒」抱到手上,問道:「明樓呢?」
「大哥沒事。」
「明臺在哪?」
「應該在第二站臺,計劃變了,我送您走。」
阿誠領著明鏡剛要走,桂姨出現了。桂姨手裡拿著槍,槍口對準阿誠。
「放下槍。」阿誠以最迅捷的動作,舉起手槍。
桂姨拿槍又對準了明鏡,「阿誠,你想幹嘛?我是你的母親。」她陰森森地笑道。
「你別做夢了。」阿誠冷冷道,「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你是孤狼,日本人的間諜走狗!」
「阿誠,你還不知道自己身處險境吧,你們是走不出火車站的。不過,你可以帶著這個老女人的屍體往前走。」
阿誠沒有答話,從他臉上投下來的是充滿殺機的目光,目光銳利如刀鋒。
明鏡毫無畏懼道:「阿誠,做你該做的事。」
桂姨道:「阿誠,我真是看錯你了,我一直以來,就想栽培你,重用你,其實,你就是一條毒蛇……」她叫囂著,可話說到一半,只聽一聲槍響,桂姨一頭栽倒在地,仆倒在阿誠腳下,血汙濺了阿誠一褲腳。
此時,明樓不知何時已站在貴賓室門口,插槍入懷。
明樓對明鏡和阿誠說了一個字:「走。」
三人走出了貴賓室。
車頭上,兩名日本憲兵正在火車頭做著開車前的準備,程錦雲和兩名行動員突然出現,解決掉日本兵,接管了火車頭,成功控制住火車。
恰巧,一名日本兵進入駕駛室,當場被程錦雲擊斃。
另一端,槍火之聲瀰漫。黎叔和明臺一邊火力增援,一邊阻擊車廂內來增援的援兵。
槍火四濺,槍聲連天。
槍聲驚動了站臺上所有旅客,大家紛紛抱頭鼠竄。明樓護著明鏡前行,阿誠對趕到的林參謀等人說道:「注意安全,小心埋伏。」
「是。」眾人兩翼分開,護著明鏡前行。
突然,只見日本特高課一個小分隊突然殺了出來,紛紛跑向第二站臺。
明樓邊護著明鏡邊對眾人道:「不能讓他們過去,打掉增援。」
頓時槍聲震耳。
站臺上,明樓、阿誠、林參謀等人與敵人激戰,瞬間,站臺上血河飛濺,陳屍狼藉。
與此同時,明臺也已爬上火車頂,佔據到制高點,向日本憲兵開火。
槍火四濺,槍聲連天。
明堂也在火車車廂的掩護下,打出冷槍,將日本憲兵一個個擊斃。
很快,朱徽茵也趕了過來,參加到戰鬥中。
明樓護著明鏡,邊打邊走,陷入一片槍火。
阿誠扔下一顆手榴彈,幾名日本憲兵瞬間被炸飛,煙火瀰漫。
槍聲刺耳,風聲刺目,程錦雲拉響汽笛,車輪滾滾。
槍林彈雨間,趴在車廂頂的明臺看見了明鏡和明樓,立刻火力掩護。一梭子子彈打到明樓和明鏡背後的敵人身上、頭上。
槍聲、鮮血、煙霧,廝殺在一處。火舌如噴射的烈焰,夾雜著風聲和火車的呼嘯聲,與人的喊叫聲充斥整個站臺。
槍火蔓延,滿目黑煙,又一排日本憲兵冒出來,子彈像扇面一樣掃射著。明鏡眼捷身快,用力撲在了明樓身上。
明樓驚叫道:「大姐。」
明堂也從車廂後殺出來,大叫道:「大妹!」
趴在車廂頂上的明臺站起來,喊著:「大姐。」
一梭梭子彈掃向日本憲兵,黎叔奮力按住明臺:「小心。」
流彈飛過明臺頭頂,明臺哭喊著:「大姐……」
明樓就勢抱住明鏡:「大姐……」
阿誠等人奮力掩護著。
明鏡氣息奄奄:「活下去。」
「大姐!」明樓語氣哽咽。
「殺鬼子。」明鏡囑咐著,不僅沒有倒下反而用力推開明樓,緊緊抱住手裡的骨灰盒,大喊一聲:「走!」一股豪情衝到頭頂,衝出掩體。
這一推讓明樓一個踉蹌,沒有站穩,阿誠急忙上前抱住明樓。
明鏡迎著日本憲兵們拉響了手中的炸藥。明樓、明臺慘叫了一聲:「大姐!」撕心裂肺的吶喊響徹天際。
一片火焰硝煙。
兩人眼前,一片漆黑。
特高課,岡田芳政辦公室的電話鈴聲響起,岡田芳政接起電話,面無表情。
一名特務走進來,立正敬禮,彙報道:「岡田課長,上海火車站發生游擊隊突襲事件,一輛列車被共黨劫持,皇軍損失慘重,傷亡人數正在調查中。」
岡田芳政問:「還有什麼?」
「76號的梁仲春處長,遇刺被害。政府辦公廳的明長官及家屬遭遇游擊隊襲擊,明長官的大姐遇害。」
岡田芳政嘆了一口氣。
「橫田中佐明日上任,您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
岡田芳政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特務:「把這份檔案放進特高課絕密檔案室,等橫田中佐來了,你叫他自己拆看。」
特務接過檔案袋,疑惑道:「這是?」
「一盤錄音帶。」
「是。」
岡田芳政一臉倦容,站起來正要走,特務開口道:「我派車送您走。」
「不必了,我想最後在這座城市裡散散步。」岡田芳政沒有回頭,徑直緩步走出了辦公室。
深夜,上海火車站陰風瑟瑟,日本憲兵還在沖洗血跡。
獵犬狂吠,火車站處於戒嚴狀態。
岡田芳政通過安檢,走進站臺。
站臺上,岡田芳政等著列車進站。
夜風中,明樓從黑暗中走來,一步一步走近岡田芳政,舉起無聲手槍,對準岡田芳政,一槍、兩槍、三槍,乾淨利落。
岡田芳政「撲」地倒下,明樓又對準其頭部,再補一槍。
此時,一陣「轟」鳴聲響起,火車進站。
明樓插槍回兜,雙手插兜,步履匆匆地離開站臺。身後,是岡田芳政蜷縮滾進鐵軌的屍體。
火車與明樓擦肩而過。
明樓迎風向前走,腦海裡淨是明鏡的身影。夜風中,突然他再也控制不住,掩面泣不成聲,心碎成片,當下如決堤般,哭得肝腸寸斷,哭得天昏地暗。
明臺站在車窗前,凝視前方,黑沉沉的天地映入眼簾,可滿眶的淚水模糊了整個視線。程錦雲默默站在他的身後,一語不發亦不加勸慰,靜靜地陪著他哭泣。
特高課走廊上,化了妝的陳秘書走進來,見來人面生,特務詢問道:「你是?」
陳秘書微笑地答道:「我是橫田中佐的機要秘書,小原清子。」說著,她拿出派司,雙手遞上。
特務翻開看了一眼,一欠身:「您請。」又雙手捧著派司遞還給陳秘書。
「橫田中佐需要一份特高課機要人員的名單。」
「我要向特高課秘密檔案室提交申請。」
陳秘書點頭。
剛被領入秘密檔案室,陳秘書突然掏槍,一槍一個,打死兩名特務。陳秘書迅疾開啟密碼鎖,拿出裝有錄音帶的檔案袋,再將密碼鎖鎖上,走出檔案室。
走廊上,一名日本共產國際情報員望著風,見陳秘書從檔案室出來,上前問道:「拿到了?」
陳秘書點點頭。
「車在下面等。」
兩人迅速匆匆離開特高課。
一組電波聲,穿透雲霄。
董巖發著電報:「越軌任務成功。三十節車廂的生鐵被順利運往第三戰區。」
「203返航,203返航。一切正常。」
上海街頭,各色報紙刊登火車站遭遇襲擊的新聞。《南京新報》的頭條上,赫然標題寫道:「共產黨武裝分子襲擊普通列車,導致平民傷亡。」
報童穿梭在車水馬龍的大街小巷,叫賣著:「看報,看報,共產黨武裝分子襲擊普通列車,導致平民傷亡。南京政府官員明樓的胞姐遇難……」
「明氏金融陷於癱瘓,明長官悲痛欲絕,誓與共產黨鬥爭到底。」路人站在街頭不自禁地讀著報紙。
法國公園,陳秘書向樹蔭下走來,站在一人身後:「錄音帶我已經銷燬了,‘毒蛇’安全了。」
明堂緩緩轉過身來:「做得好。」
「我有一事不明……」
「講。」明堂,共產國際駐上海站代表。
「我們為什麼要插手軍統的事?」
「因為他是我兄弟。」
「您這樣做,會引起他對你真實身份的懷疑,對您的掩護身份極其不利。」
明堂答非所問:「明家不能再死人了。」說完,長舒了一口氣,「陪我散散步吧。」說著徑直向前走去,陳秘書跟上,二人消失在樹蔭底。
寶塔山下,紅旗招展。明臺、程錦雲、黎叔騎馬到達延安。
黎叔勒住韁繩:「看,前面就是寶塔山了。」
明臺放眼望去,滿目青山。「駕……」明臺快馬疾飛,程錦雲、黎叔跟上,三人馳騁而去。
軍號嘹亮,駿馬長嘶。
阿香、阿誠為明鏡披麻戴孝,明樓鐵青著一張臉為明鏡出殯。
幡旗飄揚,白紙漫天。
小祠堂內清香嫋嫋,明鏡的靈牌立在供桌上。
明樓形容枯槁,在小方桌上擺弄著一架老式留聲機。又從明鏡匣子裡拿出一張粵語老唱片,放進留聲機裡。
留聲機開始轉動,嘶嘶啞啞地唱起來,曲調悽惶滄桑。
「烽煙何日靖,待把敵人盡掃清,卿你奮起請纓,粉骨亡身亦最應。他日沙場戰死,自育無上光榮。娥眉且作英雌去,莫謂紅顏責任輕,起救危亡,當令同胞欽敬。」
明樓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明鏡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
曲調悠悠,明樓腦海裡浮現起一組組數字,那是明臺到延安後,第一次用密碼跟他聯絡。
「任務完成。大姐臨終遺言?」
「活下去,殺鬼子。」
「……何時相見?」
「等待命令。」
明樓用密碼發給明臺最後一句話:「她一生都怕失去我們,到頭來,我們失去了她。」他能夠想象到明臺在發報機前的痛哭失聲,而自己也已不斷抽泣,淚如雨下。
「光榮何價卿知否,看來不止值連城,灑將熱血亦要把國運重興。嬌聽罷,色舞眉飛,願改初衷,決把襟懷抱定。」
明樓忍痛在明鏡靈前祭拜著。
「佢臨崖勒馬,真不愧冰雪聰明。又遭以往痴迷今遽醒。昔年韻事已忘情。要為民族爭光,要為國家復仇,願你早把倭奴掃淨。」
明樓緩緩推開了小祠堂的門,站在樓梯上,神情堅毅。
空蕩蕩的屋子,一片悽清。阿誠孤零零站在門廊下,明樓正面朝著大廳,俯瞰著,眼光銳利,耳邊粵曲猶在。
「……他日凱旋歌奏,顯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