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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之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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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國左相柳聞止死於當陽谷谷口的大戰之中,此時距離離國右相李桐的去世,已有十四年。這兩個老臣均在離國奪嗣的鬥爭中選擇了十七公子嬴無翳,最終也都用自己的生命為霸主鋪平了道路。正像他們的政敵曾經詛咒的那樣,他們必將因為對嬴無翳的支援而不得善終。

不過直至二人的最後一刻,也沒有流露出一絲的悔意。

謝誠和他的兩千羽林軍推進在原野上,在他的周圍,還有另外九個規模相等的軍團。一萬名裝備精良的羽林軍和一萬名初踏戰場的金吾衛,每個人都持著那種烏黑的千機弩,配有三十枚鐵矢,六十萬枚鐵矢連續施放,會是一片何等壯觀的鐵流。

金吾衛們比羽林軍更加振奮,這些世家出身的年輕人穿著貴重的軍鎧,胸口文著家族的徽記,一邊行軍一邊交頭接耳,躍躍欲試地拉著弩弦。

謝誠已經可以看見開闊的當陽穀谷口了,那裡煙塵瀰漫,喊殺聲震天動地。

斥候飛馬回來,指著前方大喊:「前方還有兩裡就是王域邊界!淳國華燁將軍正和離國左相柳聞止交戰,風虎騎軍已經佔了上風,赤旅殘兵正在向著這邊潰退!」

後面傳令官也是旋風般地趕來:「傳羽林上將軍舒文頤令,三軍全速行軍,不得拖延!違令者皆斬!」

「還能趕得上麼?」謝誠淡淡地問。

「違令者皆斬!」傳令官瞪著眼睛威嚇。

「明白!」謝誠猛一揮手,「全速行軍!掉隊者軍棍責罰!」

整個軍團被迫加快了步伐,原本速度相當的金吾衛軍團被落下了。金吾衛軍團的首領高聲喝令著,強迫這些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弟加快步伐。謝誠冷眼看著那些年輕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趕,方才的趾高氣揚一下子就消失了,方陣裡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華燁立馬在高處,看著風虎分為小股追趕著潰散的赤旅步卒。即使是精銳的離國步兵,失去了統帥也很難堅守。對風虎們而言勝局已經奠定,剩下的只是擴大戰果。華茗提著沉重的刀立馬在華燁背後,他喘著粗氣,巨刀上血跡還未凝固。

「我不該派你出戰……」華燁搖了搖頭,「傳令他們不必追趕了,敵人已經喪失鬥志,現在追殺,不但令我們自己的隊形混亂,也沒有必要。我們的當務之急是直抵殤陽關下,支援白毅的軍團。」

「是!」華茗高聲回答。

他帶馬離開之前,看見父親手中緊緊握著幾卷古書。那幾卷書上沾了離國左相柳聞止的鮮血,華茗一箭射殺柳聞止,離軍士氣立刻崩潰,原本難於突破的防線主動退後,風虎便趁勝追擊。華燁縱馬踏入了離軍大營,看見了橫屍在地的柳聞止。離軍來不及帶走他的屍體,他手中還握著華燁派人還回去的三卷書。華燁當時默立了片刻,上去取下了這三卷書,以自己的軍旗遮蔽了柳聞止的屍體,上馬而去。

華茗馳下了高地。他覺得心裡有些亂,但是他不想再想太多,他已經追隨父親上了戰場,便只有這麼死戰到最後。

原鶴揮舞著馬刀,衝鋒在最前列。他的馬是同營將士中最好的,跑起來風馳電掣,深秋枯黃的原野在他的馬蹄下迅速後移,令他覺得全身血脈都張開了。這種狂烈的賓士和戰鬥,對於沉寂已久的風虎而言太難得了。他追逐著赤旅一支殘兵,那支殘兵奉著雷烈之花的大旗,他決心要奪下那杆旗幟。

謝誠已經能夠看清交戰的雙方了,他目力很好,判斷了一下距離,已經不過是兩裡開外。迎著他而來的是奉著雷烈之花大旗的赤旅,他們急速後撤,一隊風虎的精銳在後面追趕,整個戰場已經潰散,失敗的離國軍向著四面八方分散。

「停!列陣!」他大喊。

他是先鋒軍團的統領,金吾衛也受他的節制。最前面的四支軍團開始慢慢地展開,方陣變為長陣,兩翼飛起如一隻巨鷹。這是宮中傳出來的陣形,拉開的佇列可以最大限度地發揮千機弩的威力。陣形微微凹陷的中間地帶如同口袋,等著捕捉敵人。那隊赤旅已經無路可走,他們距離陷阱中心越來越近。

謝誠眯著眼睛看去,看見了矗立在原野上的黑色石碑。那便是王域的界碑,立在那裡已經七百年。

華燁看見了那支軍隊,以及他們所奉的火焰薔薇大旗。在東陸,只有皇室的軍隊可以奉這種旗幟。

他的臉色變了變:「放令箭!誰在最前方?令他回撤!」

他的親兵微微愣了一刻沒有回應。華燁抓過他手裡的弓,對天射出了響箭。箭帶著清銳的鳴響升入天空,整個戰場上的人都能聽見,是急速回撤的訊號。

「原都尉!回撤!那是回撤的令箭!」一名風虎帶馬上來在原鶴的耳邊大吼。

「回撤?」原鶴不解地回頭,他和對面的羽林軍對赤旅的合圍已經完成,只要再追下去就把赤旅逼進了死地。

傳令官策馬立在謝誠背後:「謝將軍,請對你的人下令!」

謝誠看了一眼這個高傲的金吾衛軍官,神色冷漠地揚了揚手。

軍士們半跪於地,開始在千機弩中填裝鐵矢。八千張弩弓被平端起來,兩萬四千枚箭矢隨時都能發射。

謝誠最後一次看傳令官:「這樣發射,真的可以麼?」

傳令官揮手指向前方:「過界者,皆為逆賊!我說可以就可以!我奉的是羽林上將軍的將令!」

謝誠看著他的嘴臉,冷冷回了一句:「不必說得那麼大聲。我問了,你說可以,你就需要為此承擔一切的罪責!僅此而已。」

傳令官一愣。

謝誠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見原鶴的馬蹄越過了界碑。這支風虎已經和赤旅一樣踏入了皇室的領地。謝誠猛地拔劍,指向前方:「發射!」

兩萬四千枚鐵矢像是飛蝗一樣筆直地射出,帶著嗡嗡的巨響。追逐和奔逃中的兩支隊伍都呆住了,原鶴沒有想到羽林軍竟然真的對他們發起了攻擊,更沒有料到那種東西里面會噴出鐵雨般可怕的東西。在他前面的赤旅瞬間就被吞沒了,原鶴仰天滾下戰馬,趴在地上,箭雨僅僅比他慢了瞬間,他的戰馬胸部中箭,密集的鐵矢完全透入了那匹好馬的胸膛、脖子和眼睛,連箭尾都看不見。原鶴趴在地上,看見他最心愛的戰馬雙目流血,長嘶了一聲,跌跌撞撞前行了幾步。它胸口的創口也噴出了血漿,噴出數尺之遠,它的心臟已經被重創。這匹馬最後扭頭,瞪著已經盲了的雙眼,像是要尋找它的主人。然而它再也支撐不下去,四腿一軟,趴下去永遠爬不起來了。

原鶴只有腿上中了一箭,而那一箭的力道使得它完美洞穿了風虎騎軍引以為豪的鍛鋼具裝鎧,原鶴感覺到自己的一根筋被刺穿了。他向著他的馬爬過去,四周皆是他死難的兄弟。

「裝填!」謝誠下令。

軍士們把第二輪的鐵矢裝入了千機弩。

謝誠挑釁般地看著那個笑逐顏開的傳令官:「怎麼?長官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覺得很是壯美?」

傳令官聽出他話裡有刺,顏色一冷,斜眼看著他。

「是很壯美,不過,有一天我們被射殺,也同樣壯美!」謝誠不再看他,揮劍大喝,「瞄準!」

戰場上的風虎們都被這個場面驚呆了。鐵騎兵們隨即震怒了,從高處可以看出,整個戰場的局勢驟然變化,分開追逐赤旅殘兵的鐵流開始匯聚,它們彷彿一支支利箭,箭尖所指的都是羽林軍。

華茗帶馬馳上高地,看見父親握著弓沉默。華燁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像是要把那張傳令的弓握碎,面甲遮住了他的臉,沒人可以看見他的神色。

「父親……」華茗輕聲喊著,緩緩帶馬上前,不敢驚動他。

「我沒有事。」華燁的聲音低沉嘶啞。

他彎弓向著天空連續地射出響箭。撤退的箭嘯聲一而再、再而三地穿越天空,賓士的風虎們一支一支停下了,他們回望高地,雙眼赤紅。可他們依舊不能違反軍令,整個戰場詭異地沉默著,遍佈整個原野的鐵騎兵們仰頭望著高處,高處的人低頭看著他們。

終於,鐵騎兵們開始回撤。他們中有人回望,王域的邊界對面,站著他們最後一個兄弟。

原鶴仍然活著,他用盡全力站了起來,他也望著高處。

「將軍!看見了麼?看見了麼?兄弟們都死了!」他放聲咆哮起來,「你還活著,只有你還活著!」

「原鶴……」華燁低聲道。

「發射!」謝誠下令。

密集的鐵雨從原鶴的背後襲來,將他完全吞噬了。

華燁看著遠處的那個人形,原鶴居然站住了,雖然他已經死去。他用馬刀撐在地上,頂在自己的胸口,臨死把自己的屍體豎立起來,像是一個末日的碑記,孤零零地站在戰死者之中。就在華茗覺得空氣已經沉鬱到令人窒息的時候,華燁仰起頭,發出了咆哮。

當陽谷谷口被他的咆哮掀動,連遠處的羽林軍也震怖得想要捂上耳朵。咆哮持續了片刻,停下之前聲音已經變得沙啞。華燁帶馬離去,不再回顧。

「這是虎最悲憤的時候吧?」謝誠望著高處。

「華燁撤了!華燁撤了!我軍勝了。」傳令官卻是大喜,他剛才幾乎以為華燁就要揮兵進擊。

「不要高興得太早了。」謝誠看著他,冷冷地笑笑,「虎神的斥候非常有名,他會派人查到我們兩個的名字,然後把我們列在他必殺的名單中,只要他還活著。醜虎華燁,從來不是善主。」

他看著傳令官的笑容僵在臉上,彷彿吞了一隻蒼蠅般的難看,忽地仰天大笑起來。

九月十一日,帝都,桂宮。

長公主軀體橫陳於臥榻上,手持戰報咯咯輕笑,不勝歡喜。她一身乳白色的輕紗,肌膚半透,乳胸半裸,紗裙下露出赤裸的小腿,百里寧卿正坐在榻邊幫她按摩。而雷碧城就坐在對面,彷彿一具木偶般閉目沉思,對著眼前奢華淫豔的場面如同不聞不見。

長公主漸漸熟悉了這個深不可測的老人。她甚至和寧卿摟抱求歡的時候,也不太刻意避開雷碧城,除了本性的淫蕩,也是她覺得沒有必要。她不避開這個人,因為在她眼裡雷碧城並不是人。

對於雷碧城而言,一切在他心中都像是雲影那樣不會留下痕跡,只有某些強大的信念。他看著長公主的時候,長公主覺得自己是透明的,雷碧城的目光從她身上透了過去。這個老人沒有喜怒哀樂,也不期待權力和慾望的享受,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實現一個目標。

「兒郎們果真不辜負我,在他們身上花了那麼多錢啊!」長公主捂著嘴笑,「碧城先生,昨日當陽谷谷口的接戰,我軍大捷。華燁雖然憤怒,卻沒有發動進攻,這隻老虎,想必會被憋死了!」

「華燁未必不想進攻,不過那些弩箭可以穿透風虎的鎧甲,令他不得不忌憚。我們的軍隊趕到,恰好在他和赤旅接戰之後,他的損耗也不小,我們是生力軍,華燁不會不顧惜他旗下子弟的命。」雷碧城道,「如今華燁不足畏懼了,我們可以把力量集中在殤陽關。」

「碧城先生有什麼見教?」長公主直起身子,盤膝端坐,示意寧卿不必按摩了。

「東陸有三個人會救白毅,華燁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兩個,長公主想必也清楚。」

「楚衛女主白瞬、下唐國國主百里景洪!」

「不錯,」雷碧城微微點頭,「以楚衛和下唐兩國的實力和位置,要援助白毅還是輕而易舉的。」

長公主想了一會兒,又笑了起來:「碧城先生是要卡死白毅的喉嚨麼?這個容易,太容易了,那麼就由我擔保,白毅不會從這兩家獲得任何援助。」

「我已經知道長公主有辦法,」雷碧城睜開眼睛,「我需要時間。」

「時間?」

「亡者們站起來的時候,我沒有想到白毅居然擋住了它們的第一波攻勢。白毅一日不死,危險就仍在。神術雖然令世人驚恐,然而並非沒有破綻,白毅恰恰可能是發現它破綻的人之一。」雷碧城低聲說,「我需要時間,準備給他致命的一擊。」

紫衣信使的快馬在夕陽下高速通過青衣江上的浮橋,遠處隱沒在山坳裡的城市已經露出了城頭。

青衣江是建水的支脈,綿綿細流穿越越州和宛州的分界,最後匯入大海。

楚衛國立國便是依賴著這條水量豐富而流勢平緩的江,青衣江是楚衛國灌溉的主要水源,也是東面抗拒離國的天險。青衣江寬闊的江面非舟船不可跨越,下游密集的水網也同樣是騎兵的障礙,嬴無翳所擅長的輕騎雷擊戰術在這裡完全失去了意義。而楚衛國都城清江裡,就建造在青衣江畔的山坳中,這座城市坐落在水網之上,滿城被粗細不勻的河流分割,居民互相拜訪,從南城往北城往往需要舟楫來往。

信使亮出加蓋了皇室印信的行牒入城的同時,梓宮中正在召開群臣的會議。

梓宮是楚衛公爵的禁宮,和下唐國的紫寰宮齊名,背臨青衣江,樓宇莊嚴巍峨,氣度雄渾。此時從窗戶裡往外看去,青衣江上波光盪漾,夕陽如同在水面上灑了十萬片碎金,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臨窗眺望的是一個女人,以黑色高冠束起一頭長髮,一身青絹的曳地長袍,袍擺直拖出一丈之長。她的身後有侍女為她扯著袍擺,另兩名仕女以絳色的長杆在她身後撐起青色的絹障,不使臺階下默立的臣子們可以輕易看見女主的容貌。

女主垂首望著江面,不出聲,也沒有表情。她已經算不得很年輕,可依然是女人最好的年紀,華美得像是一朵開到極盛的海棠。而這朵海棠卻不張揚,她總是如此低著頭,避開任何人的目光,倒像是一個倔強的少女。使女小心翼翼地看向女主,知道她正在生氣。女主極怒的時候反而會極安靜,只是緊緊抿著嘴,柔潤的頰邊帶出一道鋒利的線條。那是因為她正咬緊了牙齒。

臺階下的臣子們也不敢出聲,只是偷偷以眼神互相示意。

「你們要說的理由都說完了麼?」女主終於發話了。

一名身份顯貴的大臣出列:「國主,臣子們的意見就是如此了,請國主以國家為念,三思而行。如今離軍已經逃脫,嬴無翳重回九原,我國和離國接壤,危在旦夕之間。而國主若要發兵救援白大將軍,國中兵力空虛,離軍趁虛而入,我們如何應對?白大將軍此時手中尚有雄兵,自保無礙,殤陽關內的局勢我們又只是從隻言片語的情報裡獲得,根本就是模糊不清。國主此時要以傾國之力救援一個局勢不清的戰場,卻放棄守衛國土,臣子們都不能理解。即便國主堅持,我們也要死諫!」

大臣眉宇飛揚,說得義正詞嚴。

「你們都是如此認為的了?」女主的聲音微微顫抖。

臣子們沉默了極短的時間,互相看了看,同時上前一步,躬身長拜:「我等皆以為路仲凱大人所言是忠君愛國之策,國主不可為一人而使全國陷入危局。」

同聲同氣的一段陳詞,整齊得沒有一字差別,臣子們已經不介意暴露出他們已經就此事達成了共識。在被召集來梓宮開會之前,他們就已清楚自己該說什麼,而且絕不猶豫。

路仲凱恭恭敬敬地長拜:「我國軍事,一直是白大將軍一手掌握,此時國主縱然要出征,又有誰能充領軍之人?誰能調動白大將軍一手操練的雄兵?」

「我有人可以領軍。」女主道。

路仲凱愣了一下:「難道是安平君?安平君長於弓馬,然而領軍大事,只怕安平君沒有經驗吧?」

安平君是女主的丈夫,一個矯健高貴的世家子。路仲凱偷偷瞥了一眼身後的大臣們,對他而言這些大臣的立場如今不必再擔心了,他們沒有人會願意領軍出征。他思謀著如今女主可以調配的人,大概也只剩下安平君。

「不,不是安平君,是我。」女主轉身揭開絹障,低頭看著地面,緩緩說道,「我將領兵親征!」

她轉身退入後堂,不再給任何辯駁的機會。

臣子們三兩一群,小聲議論著退出了梓宮。直到離開了梓宮的大門走向各自的車馬,他們的聲音才大了起來。幾個臣子靠近路仲凱,略帶憂慮。

「路公,國主若是親征,我們怕還真的麻煩。」其中一個年輕的臣子道。

「麻煩?」路仲凱冷冷一笑,「豪言壯語動動嘴皮子就可以說出來,領兵打仗卻是另外一回事。一個女人,不過仗著血緣而繼承了公爵的身份和土地,她懂什麼?只怕還沒有走到殤陽關,看見第一具屍體,她就要嚇得號啕大哭了。」

年輕的臣子還是憂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路仲凱拍了拍他的胳膊:「擔心什麼?如今清江裡這座城裡沒有白毅,那麼整個楚衛國還有什麼人值得我們戒懼?」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沒準這一次,白毅真的要就此消失呢。」

臣子們忽地都沉默了,他們停下了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瞬間,所有人都露出了一種期待的神色,這場面詭異得像是同一個妖魔在他們所有人身體裡在同一時間甦醒了。

秋風蕭瑟,卷著落葉吹向梓宮巍峨的大門,臣子們沉默地走著,不再說什麼。

一名全副武裝的親隨大步奔跑而來,迎上了路仲凱:「大人,帝都有使節來,說有重要的信要大人親自過目。」

路仲凱愣了一下,露出了一絲笑容。

下唐國,紫寰宮,傍晚時分。

百里景洪放下了手中的筆,長嘆了一聲:「掌香,請拓跋將軍進來。」

掌香內監小步出去了,片刻,把立在臺階下已經半個下午的拓跋山月請了進來。

拓跋山月按刀行禮:「國主,想必我來的意思國主已經知道。」

「當然知道,否則也不會讓將軍苦等半個下午卻不召見。」百里景洪還是嘆息,「點燈。」

內監輕手輕腳把蠟燭點上,罩上碎花琉璃的燈罩,放在百里景洪面前的桌上。在支離破碎的燈光裡,百里景洪的臉上看不出神色來。他拍了拍桌子,起身走到當年文睿國主留下的書法屏風前,背向拓跋山月,久久地不發一言,似乎是欣賞著這張他從小看到老的屏風。

「請國主恩准出兵,早一日,就多一分把握。」拓跋山月道。

百里景洪不轉身,微微搖了搖頭。

「我聽說拓跋卿和息將軍多年來都不和睦,為什麼催著我出兵的卻是拓跋卿呢?」他緩緩問道,「息將軍和拓跋卿一樣是國家的棟樑,拓跋卿願意為我著想,親自領兵前往救援,這是我的榮幸。然而急於去救一個政敵,乃至於幾次三番地催促,似乎悖於常理,不知道拓跋卿能否解釋?」

「軍人的勝負,和國家的勝負,是一體的。我出仕於下唐,就要為下唐考慮東陸的戰局。如果息將軍此次被離軍殲滅,那麼整個東陸將再也沒有可以剋制嬴無翳的人。到了那個時候,雷騎的鐵蹄依次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開,我們也只能看著,坐等嬴無翳的刀落在我們頭上!」拓跋山月頓了頓,「而且在我而言,也從未認為息將軍是政敵。」

百里景洪轉過身來,沉默地看著彷彿鋼鐵鑄造的蠻族武士。良久,他又是一聲長嘆:「我何嘗不知道息將軍對我國的重要,我得到殤陽關裡異變的訊息,恨不得領兵親征!可是,我不能動,拓跋卿以為我只要開口下令即可,但是拓跋卿,你以為我的權力是無限的麼?你可知道我每下一道命令,也要再三權衡,有許多的不得已?」

「不得已?」拓跋山月微微一愣,「我國是東陸五大強國之一,富庶堪稱第一,除了皇室,還有什麼人能夠限制國主的權力?」

「是,有人可以。」百里景洪搖頭,「我收到的兩封信,兩個信使幾乎是馬前馬後抵達南淮。一封信來自皇室,一封信則來自我百里家的主家。皇室的信責問我為何殤陽關裡有屍體異變,是否兵殺之氣有害天和,又或者勤王之師行事不仁。主家的來信則令我暫緩發兵,等待局面進一步明朗。」

「主家的來信?」拓跋山月大驚。

他知道百里氏是胤朝七大家族中僅次於皇族白氏的大家族,主家和幾個主要的分家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主家沒有封地僅僅效忠於皇室,而最後一任百里氏主家的繼承人百里長青早在十幾年之前就以謀逆的罪名被皇室處死。百里氏應該已經沒有所謂的「主家」。

「這些事,我甚至沒有告訴息將軍,今日在這裡所說的一切,拓跋卿只要放在心裡便好。」百里景洪緩緩坐回桌邊。他盯著拓跋山月,眸子映著燈,極亮,像是從眸子深處射出異樣的光來。

「拓跋卿來自蠻族,並不完全清楚我們東陸帝朝的歷史。我也不能一一解說,我只是想告訴拓跋卿,東陸的權力,並非完全掌握在諸侯手中。幾大家族都有著不為人知的實力,又以極嚴格的家族規則來約束,即便我是一國公爵,稱雄於宛州,也不敢違背家族長老的意願。我們下唐這些年來,能夠得皇室的信任,獲得諸多的支援,都和主家的活動分不開。」他低聲道,「我們百里氏的家族規則,並非殺死一個百里長青可以打破的。我家族七百年來領袖東陸世家,樹大根深,即使皇室,都不能連根拔起!」

拓跋山月一怔,覺得由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我說兩個例子,拓跋卿自己可以多想想。」百里景洪低聲道,「其一,當年上唐國能夠帶著幾乎一半的國土從我國中分裂出去,是主家的力量在操縱。這件事我知道得也不完整,不過當時已經準備征伐,可是主家出面斡旋,我國無可選擇,在主家運籌之下,皇室也立即頒發了封爵的詔書給上唐。這件事就被強行平定下來,我國被割為兩國,實力大損。但是家族的律令,仍不得不服從,後來主家也確實實現了當初對我們的承諾,給了極大的好處,我國後來的興起,便是拜了主家的恩惠。其二,拓跋卿還記得你的北陸之行麼?」

拓跋山月點頭:「臣記得。」

「那件事的一切,都是主家的安排,而我們下唐國,只是執行主家命令的人而已。」百里景洪直直地看著拓跋山月,「我們不是下棋的人,東陸這局棋,我們自己也是棋盤上的棋子!」

他輕輕撥動琉璃燈罩,燈罩在一個精巧的輪子上面旋轉,支離破碎的燈光灑在百里景洪的臉上,飛快地移動,彷彿萬花飛散。他直視拓跋山月,無窮無盡的意味都隱藏在接下來的沉默裡。

後世的史學家很難解釋殤陽關之戰中的一個疑點,從胤成帝三年九月五日的異變之夜開始,直到十月七日的一個月間,沒有一支有效的援軍奔赴戰場去支援陷入危局中的諸侯聯軍。

仔細考證起來,各國的援軍沒有抵達的理由千奇百怪。淳國強橫無匹的兩萬五千風虎鐵騎在華燁的指揮下出當陽谷,擊潰了離國左相柳聞止的大軍,卻未能獲准穿越王域;對於遠在北方的晉北國,支援殤陽關鞭長莫及;而休國和陳國本不算實力很強的諸侯,倉促間已經難以組織起有效的援軍。楚衛國的兩萬援軍迅速啟程,領兵的人是楚衛女主白瞬本人。可當她的軍隊推進到她送別白毅大軍的暮合灘,她在錦繡的戰車中隔著簾子看見一萬名身著赤紅色皮甲的南蠻戰士列成長陣,像是一道赤色的巨蛇,橫在她的面前。離國的張博軍團等候在這裡,這支軍團並未趕回離國。張博並不進攻,只是嚴陣以待,而楚衛女主也沒有發起進攻,有人私下裡傳聞說這個女人面對著僅有自己一半人數的赤旅毫無辦法,對峙中夜夜以淚洗面。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楚衛重臣跟隨她,這樣一個只是血統高貴容貌絕麗的女人,手下沒有一個干將,根本不知如何指揮她的兩萬精兵發起有效的進攻。

最古怪的莫過於最終於十月七日出發的下唐援軍,這支由三軍統帥拓跋山月親領的援軍居然籌備了一月之久。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東陸四大名將之一的拓跋山月竟然只做了籌集馬草糧食、準備車隊馱馬之類的事。而他的軍隊行到半路的時候,殤陽關最後的慘戰已經結束。

儘管有種種解釋,歷史的事實卻依然難以令人信服。當胤帝國的將星們將要一同墜落的前夕,龐大的帝國未能給他們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援。

胤成帝三年九月十六日,殤陽關上的天空是慘白的,白毅站在城頭北望,那邊是帝都的方向。

諸國大軍的統帥們全部在場,城牆上站著六國計程車兵。這些人親眼看見龐大的方陣緩緩推進到距離他們僅僅五百步的地方,停住了。這些方陣無一例外地奉著火焰薔薇的旗幟,每個士兵都是盔甲明亮,裝備精良。皇室的軍人們沒有和殤陽關裡的勤王大軍招呼,而是豎起了木柵欄,灑下了鐵蒺藜,在木柵欄後端起了兩萬張弩弓。

他們的弩指向南方,指向殤陽關的城門。

「下唐的援軍不到,楚衛的援軍不到,華將軍已經北撤,這些人卻來了。」岡無畏低聲道。

「我們像是被人忘記了。」息衍搖頭苦笑。

「不,沒被忘記,他們很在意。」古月衣遙遙指著遠處列陣的皇室軍團,「他們有備而來,看他們的弩,不是普通的東西,如果迎著正面衝鋒,我們的損失會很慘重。」

「迎著正面衝鋒?」息衍冷冷地笑,「我們可以對皇室羽林天軍和金吾衛發動衝鋒麼?」

「我管他媽的皇……」程奎想要說什麼,最終卻無法出口,用力跺了一下腳,轉身就走。

「總不能逼到我們死路一條。那時候就什麼也管不得了。」古月衣低聲道。

城裡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戰馬哀鳴的聲音,聽得人心裡揪起。古月衣的臉色黯淡下去,他是騎兵,和程奎一樣是愛馬的人。他知道那是在殺馬,他們已經耗盡了最後的米麵,如今能夠解決軍糧的只有戰馬,而且他們確實連馬草也很難得到了。

「皇室的欽使團倒是及時跑了。」息衍道,「皇室在我們後面列陣,有何文字訓示麼?」

「令我軍強行守住殤陽關,不得後撤……鑑於喪屍異變的事情太過神異,沒有查清楚之前,我軍不得離開殤陽關,更不可進入帝都,免得將不祥帶入天啟。」白毅的聲音嘶啞,「這是我接到的命令。」

「這也算是命令?這樣的命令也要聽從?」岡無畏低沉地問。

「諸位被困在這裡,不過應該還能以信鴿收到各自國主的來信,那麼敢問諸位,現在哪位國主寫信給諸位將軍,要我們可以開北門,向皇室大軍發起進攻?或者允許我們棄城逃走?」白毅環顧眾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而後搖頭嘆息。

「所以我們只有聽從,無論是諸位的主上還是皇室,目前都要我們做同一件事。我們除了堅持,別無選擇。」白毅的聲音低了下去,「即便現在,每個人都變作了我們的敵人!」

「真有人,要讓東陸的名將死在同一戰中麼?」息衍冷冷地笑,環顧眾人,「只怕也不那麼容易。」

他輕輕撫摩自己的劍柄,目光如火炬般亮:「想這麼做的人,首先要知道我們是何以成為名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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