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帝都,桂宮。
「天氣真是陰沉,」寧卿依次開啟了暖閣的窗戶,「即使我這樣沒有眼睛的人也能感覺到。」
「關上窗戶!」臥榻上側臥的長公主低聲呵斥,「冷風進來,你想要我的命麼?」
臥榻旁圍了四隻火盆,依然擋不住風裡的寒意,長公主薄紗為裙,依然是盛夏涼宮裡的裝束。
雷碧城端坐在她的對面,神色安詳:「長公主心急了。」
「是,我是心急。距離我上次和碧城先生相見,又是十日過去。已經足足十五日,白毅龜縮在殤陽關中不出,離軍也不攻城,這場戰爭,最後到底是個什麼結果,越來越叫人捉摸不透。」長公主承認了。
「白毅不出戰,是不能出戰,他的北面是皇室的領地和羽林軍的重弩,南面是喪屍成群。他現在手裡最多隻有兩萬能戰鬥的殘兵,他無力出戰。而謝玄不攻也是聰明,他何苦現在冒著危險攻擊喪屍,再去攻城呢?喪屍是沒有智力的東西,謝玄過去,它們也攻擊謝玄。」雷碧城睜開眼睛,「長公主少安毋躁,跟如今的白毅比起來,我們已經是身在雲端了。」
「白毅撐下去便當如何?」
雷碧城緩緩搖頭:「不,按照我的估算,他沒有糧食,現在已經殺了幾百匹戰馬。他知道那是屍蠱,所以早先死去的馬他還不敢食用。而他最初大約有一萬三千匹戰馬,戰後剩下的不過兩三千匹,這些馬也幫他撐不了多久。」
「他還剩那麼多馬,每日殺上幾十匹,殺到猴年馬月才是盡頭?」長公主皺眉。
「不,不指望他殺完餓死。只是對於一支軍隊而言,殺馬是何等的影響它計程車氣,長公主也可以料想。」雷碧城平靜地說道,「很快,白毅手下,就是一支絕望之軍了。一支沒有鬥志的軍隊,手指一觸,便會潰散如泥沙。」
雷碧城豎起一根手指,隔著手指和長公主對視。
寧卿已經把窗戶一一又關閉了,捧著一盞溫熱的茶來到長公主的臥榻邊,恭恭敬敬地獻上去:「公主飲口茶解乏,這天氣陰沉得很,人便容易疲倦。或許午後會下雨,便好些了。」
雷碧城看向窗外:「這些雲,像是從南方而來,我聽說戰後死者的怒與怨隨著精神的散溢一起升入天空,凝結如雲,色若生鉛。」
長公主小口飲著茶,聽到這句話,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
寧卿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可惜我沒有眼睛,不過聽碧城先生的話,覺得能想象那雲的顏色。」
「白毅的怒與怨,此時就像這雲吧?一觸即發,便是傾盆大雨。」雷碧城彷彿自言自語,「可還要讓他的怒與怨再強烈一些。」
他低聲說:「再強烈一些,直到垮掉……」
此時的殤陽關,天空低得像是壓在人頭頂。
聯軍統帥們沉默著,從傷兵兵舍裡緩緩踱步而過。這裡是北大營輜重營裡最好的兵舍了,不過採光和氣流依然不理想,聯排的土炕上鋪著稻草和薄被,傷兵並排躺著,有的臉色蠟黃,有的鐵青,有的則蒼白如紙,他們呻吟著,已經無力起身和將軍們見禮。這些天陰沉多雨,多數人的傷口已經腐爛,沒有藥,對著腐肉一割再割也沒有效果,整個兵舍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爛味道。
程奎看不下去了,一句話不說,大步離去。
白毅依然慢慢走著,視線掃過每一張沒有人色的臉。他不露半點表情,只是臉色蒼白得很難看。這些天他急劇地消瘦,兩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眼睛裡滿是血絲。息衍看著老友的背影,看他一身白色戰衣掛在並不寬厚的肩膀上,腰背處明顯空蕩蕩的。息衍也低低地嘆了口氣。
將軍們最終從兵舍裡走了出來,守在門邊的老醫官沉默地看了白毅一眼,不再說話。他如今已經明白,說了也沒有用,白毅變不出藥來。
兵舍外的空地上幾十名軍士正在趕著戰馬聚作一團。這些戰馬極為聰明,連著殺了那麼多天的馬,它們此時也感覺到末日將近,驚恐卻無力地嘶鳴著,不肯輕易屈服。
「今日怎麼殺那麼多?」白毅低聲問。
「馬草不夠了,」輜重營統領在他身後道,「現在不殺,餓著它們也是死,還剩一點鹽,不如殺了醃起來,能多吃幾天。」
白毅微微點頭,出神地看著那些馬。那些馬毛皮失去了光澤,都已經掉了膘,腹部露出一條條肋骨,瘦得幾乎不能載人了。出征所用的駿馬都是如此,細糧餵養著,則膘肥體壯衝鋒如雷,可是一旦沒有精細的馬糧支撐,反而不如粗蠢的馱馬能堅持。
親兵捧上了茶盞,一一遞到將軍們手中。如今可以待客的,大概也只有茶了。
息衍撇開茶沫飲了一口,微微皺眉。
古月衣瞥見了他的神色,吐掉了嘴裡的茶:「水質壞掉了,有股異味。」
岡無畏忽地警覺:「有人套用白將軍水源裡下毒的辦法?」
白毅搖頭:「我有所防備,已經命令開池蓄水,城裡的井水採上來都要先驗過再灌入水池。」
息衍再飲了一口茶,臉色變了。他低聲道:「諸位跟我來。」
將軍們不明所以,跟著息衍。息衍腳步極快,沿著水渠逆水而行。殤陽關裡通往各營都有石渠,不必都去井裡取水。他們還未走到蓄水池邊,已經聽見了那面喧雜的人聲。一群軍士圍在水池邊,正以竹竿在水中撈著什麼。白毅搶先一步,推開幾名軍士。大軍主帥們的臉色都難看起來,覺得胃裡一股噁心直泛上來,剛才茶水中隱約的異味此刻在嘴裡變得越發明顯。
清澈的蓄水池裡泡著發白的屍體,大約二三十具,都是聯軍軍士的衣著。他們都不浮上來,每一個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天空,瞳仁在水的浸泡中越發的黑,幽幽的讓人心裡發寒。
「怎麼搞的?」程奎劈胸抓住旁邊的一名軍士。那是他淳國的軍人,也負擔有守衛水渠的責任,而重兵守衛之下,這種事情卻出現在鐵壁般的殤陽關裡,如果對方是下毒,此刻他們一半人都已經倒下了。
「屬下不知……屬下不知……」軍士驚得擺手,「昨天夜裡屬下還帶人驗過水質,不過小睡了半夜,起來就發現異狀,已經派人通知各營不要飲用昨夜蓄的水了!」
「晚了!」程奎怒得一巴掌扇過去,「我都喝到嘴裡了,還用說其他人?」
「能把屍體運到這裡悄無聲息地放進水池裡,要下毒也不難了,殤陽關裡有敵人的細作。」岡無畏的臉色也極難看。
費安卻搖了搖頭:「毒的事情還不必擔心,要對幾萬人下毒,極難。白大將軍如此設定水渠有他的道理,流水不息,毒素下到水裡也會不斷地被帶走,不會淤積。而據我所知,白大將軍攻城的時候,對殤陽關裡下的只是輕毒,狼毒大戟烏頭一類,只要及時引吐就可以解毒。即便這樣的輕毒,粗藥煉製出來也有幾千斤,細作可以單獨混進來,可要在殤陽關裡找到幾千斤粗藥,絕不可能。」
息衍什麼話都沒說,他忽然躍入了水中!他竟然極善鳧水,一直扎入池底,接近那些死去的軍士。他們都是被當胸刺透的鐵楔子釘進了池底的石縫裡,所以不會上浮。息衍抓住其中一具屍體的手,湊到眼前,那隻手的拇指上套著一枚鐵青色的指套,上面的鷹徽經過數百年時光,依舊光燦。他抓起旁邊一具屍體的手,再次在拇指上看見了指套。而後是第三具,也一樣。
他不再看了,閉著氣,默默地數著水底的屍體,一共二十三具,他獲得的名單上還有一千零八十個有傳承的天驅武士可以聯絡上。如今僅剩下一千零五十七個。有人從聯軍中找出這些人,殺死了他們,把他們釘入水池深處,並在他們死後把鷹徽指套戴在了他們的拇指上以標識這些人的身份。天驅不會總明目張膽地把徽記帶在身上,他們只會把指套貼身藏在身邊的秘密地方。
「這是示威。」他想,「要讓我們血脈盡絕!」
他微微顫抖了一下,浸泡在冰冷的水裡,覺得渾身狂躁地熱了起來,他用力握拳,指甲陷入肉裡而沒有知覺。
將軍們在水邊詫異地看著息衍的舉動。良久,息衍從水中浮起,面無表情地游到岸邊,撣了撣溼透的長衣。
「都是昨夜新死的人,能一次殺死那麼多的人,對方的細作很精幹。」他淡淡地說,「好,很好!」
「現在怎麼辦才好?」古月衣問。
「收拾屍體,加強戒備。」息衍說,「這只是一次示威,他們要讓我們在這裡軍心崩潰。」
「這是一次示威,」息轅跟在叔叔身邊,忽然聽見白毅以極低的聲音在息衍耳邊低吼,「這是辰月對天驅的示威!他們是為了你們而來的!」
「你們之間的鬥爭,非要以天下作為賭注麼?」
「天下不是賭注,天下是賭局!」
「我不想看著你們把一切捲進戰亂,已經死了很多人,還在繼續死人!你們可明白!」
「這不是我們的意願!」
「無論你們是否這麼想,你已經親眼看見這一切正在發生!」白毅低聲震喝。
月冷星稀,息轅站在兵舍外的冷風裡,聽著裡面兩個名將隱隱約約的惡吵。從早上發現敵人的細作殺死了軍士投入水池裡示威,白毅和息衍都黑著臉,整整一天幾乎一句話沒有說過。到了晚上其餘諸國的主帥都散去的時候,他們終於爆發了爭吵。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息轅都不敢相信這兩個心如鐵石的人會像少年般喋喋不休吵上那麼長的時間。
他讓呂歸塵前進十丈,護衛營門口,免得息衍吵得昏頭了把天驅的事情和白毅攤開在桌面上,被呂歸塵聽見。以此時這兩個人吵架的態勢來看,似乎是要把舊賬全都翻出來了。
「你白大將軍運籌帷幄,此次聯軍勤王,你到底對我們說了多少真話?為什麼你的軍隊在嬴無翳離開帝都之前就做好了出戰的準備?為什麼我國國主都比我先知道大戰就要爆發而提前預備?你們決策的有幾人?你們幕後的是誰?」息衍逼問。
「這些都不必說了!息衍,你醒醒吧!死的人已經太多了!你生在亂世,手中提著寶劍,難道不去救人,反而是要殺人而入世的麼?」
「這話是我要反問你,白大將軍,你生在亂世手中提著寶劍,難道不是要殺人,而是要救人?你要救人你何苦不去做個醫生?」
「我只恨不能去做一個醫生!」
「可笑!真是可笑!」息衍怒極反笑,「你一個領兵之人,動輒殺千萬人,是操屠夫之業,殺人如屠豬狗,卻要假惺惺地說你想去當一個醫生?」
「息衍,你真的能以天下人為豬狗?」
「不是我以天下人為豬狗,」息衍低吼,「我就是豬狗!」
「你!」白毅也怒極,言語卻澀住了。
「這茫茫天下,幾人知道我們的夢想和苦難?」息衍的聲音乾澀,透著無盡的悲涼。
他的腳步聲逼近兵舍的門。
「都一把年紀了,說這樣的話,真是可笑!」息衍似乎扣住門環,最後笑了笑,「太可笑了!」
息衍大步走出兵舍,在背後重重地關上了門。他背手仰望夜空,用力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了眉宇間的激憤。息轅站在他身後,呂歸塵也從營門前回撤,正不安地對視,不敢上前。他們跟隨息衍也有些年頭了,從未見過他動這樣的急怒。以往即便是偶爾作色,也是靜靜地壓著人,臉上多半看不出來。
息衍這才注意到這兩個親隨還候在兵舍外,自己也覺得有些失態,轉身對兩人笑了笑。
息轅猶猶豫豫的:「叔叔,你剛才和白將軍所說的,我都不明白。」
「你聽見了?」
「我和塵少主在外面,能夠聽見幾句,不太清楚,只覺得你和白將軍吵起來了。」息轅尷尬地笑笑,「我們倆從未見過叔叔這樣生氣,還怕你們打起來……心想若是這樣,我們可不是得衝進去給叔叔助拳……」
息衍愣了一下,劈頭拍了侄兒一巴掌,笑罵:「你以為我還是姬野那般年紀?動不動就跟人拔劍動手?又不是金吾衛裡的青澀小將軍。」
「青澀小將軍」這五個字不假思索地出口,息衍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個稱謂似乎引動了一些久遠的記憶,他默默地想著,有些出神。
「我們也是瞎擔心,總之沒事就好,」呂歸塵道,「將軍和白大將軍是軍中的表率,若是爭執起來被外人知道,就怕不好。」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他本想說這些日子軍心日漸散亂,只不過靠著軍紀強行維持,如果領軍人物內亂,局勢可能混亂得一發不可收拾。
息衍沉默良久,在呂歸塵肩上拍了拍:「若是聽到了什麼,也都忘了吧,今天真是失態了。白毅這個人易怒,嘴也欠得很,年輕的時候就看他不爽,誰知道這人年紀大了也不長進。不過,我有些話也是氣話,當不得真,有些話倒是真的,可你們現在也未必能懂。」
他悠悠地嘆息一聲:「只可惜我跟白毅朋友那麼多年,到頭來爭的還是這些事。他就從來不明白我想的是什麼。」
呂歸塵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搖了搖頭。
「你要說什麼?」息衍問。
「我……我聽羽然說……」呂歸塵說到這個名字,聲音低了下去。
「那個搗鬼的小丫頭又說出什麼歪理來了?」息衍好奇起來。
「我說我老是也不明白她在想什麼,羽然說,其實一個人明白另一個人在想什麼最難了,非要花一輩子才能懂得。」
息衍似乎咀嚼著這話的意思,默默抬頭看著星空。良久,他彷彿自言自語:「是啊,往往是一個人,你懂得她了,她就死了。再怎麼都是鏡中的花月……」
燭火把牆壁照成幽暗的紅色,葉瑾在水盆上面擰乾了手巾,用手試了試,溫度恰好,不涼不燙。
她走到床邊側著身子坐下,用手巾擦著姬野的腳。姬野肋骨受創,不能彎腰,每天都要葉瑾給他擦拭。呂歸塵已經睡熟了,旁邊鋪上傳來他低低的鼾聲。這些天呂歸塵和息轅寸步不離地跟在息衍身邊處理緊急的事務,疲倦得回到兵舍就睡,很難得會和姬野葉瑾還有小公主多說兩句話。他原本應該是一個隨軍歷練的貴胄,只需要觀戰不需要過問軍務,而息衍似乎全然沒有考慮他的身份,完全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軍官來看待。
相比起來,姬野的日子乏味之極,每日都是靜臥不動看著屋頂。小舟公主似乎也是個很不善於說話的人,整日就是抱著膝蓋坐在她自己那間屋子的床鋪上,若有所思地透過窗戶看屋外。於是並沒有什麼人使喚葉瑾,她一般就坐在姬野對面呂歸塵的床鋪上織補衣服。葉瑾的手工很熟練,姬野就看著她的手指拈著針穿進穿出,似乎是想看懂那複雜的針法,可他從來也不說什麼,葉瑾便也不問,兩個人相對著沉默可以持續很長的時間,漸漸地太陽就落山了,軍營裡響起晚間的鐘聲。
姬野根本沒有機會下地,腳也很乾淨。葉瑾簡單地擦乾淨了,從手巾裡抽出一柄銳利的小刀來,在燭光下刀身上一道光極快地流過,姬野警覺地縮了縮身體。他痛得臉上微微抽搐,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瞪著葉瑾。葉瑾舉起手,動作僵在那裡,把小刀亮在燭火下,讓姬野看清楚。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姬野的身體漸漸解除了戒備的狀態,葉瑾把他的一隻腳抱起來放在腿上,用小刀仔細地削去太長的趾甲。姬野低頭看著她持刀的手,利索得像是做針線活的時候。葉瑾怕削到了肉,努力低著頭,就著燭光,一片片的趾甲落在她的裙子上。
葉瑾削完了一隻腳的趾甲,轉而把另一隻腳抱起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做這種活兒,你不覺得委屈?」姬野忽然說話了。
葉瑾愣了一愣,笑了:「一個逆臣的女兒,又被俘了,還說什麼委屈,伺候長官之前,婢子伺候公主,也都是伺候人。」
「我可不是公主,也不是什麼長官。」姬野扭過頭去,「我就是個當兵的,這官銜,還是出征前將軍臨陣提的,聽說若是不能建功凱旋,回國了還要降回去的。」
「這些軍營裡的事情,婢子不懂,不過就是照顧人。長官是病人,總得有人照顧。」葉瑾低頭削著趾甲,還是淡淡地笑,燭光照著她的側臉,臉上細細的絨毛泛起一層光暈,「也不是伺候公主就尊貴些,伺候病人就委屈些,只盼著能夠贖了我父親的罪,我們父女去過平安的生活。」
她把姬野的腳放回軍被裡,撣了撣裙子上的碎趾甲,把手巾搭在胳膊上,端起水盆要出去,在門邊回頭看了看姬野:「而且我這個年紀,說句不尊重的話,看長官還是孩子。」
姬野一皺眉,似乎就要發作,表情卻僵住了,一股無名的火沒有燒起來。葉瑾沒有看他,低頭出去了。屋子裡只剩姬野一人,他呆呆地躺在那裡,看著屋頂,過了很久,才緩緩閉上了眼睛。
葉瑾端著水盆,走到兵舍門口,開了門,把水盆放在外面,再退回來關門。她是個囚犯,夜裡不能跨出這個兵舍一步,為了這個,她入夜連水都不喝,怕的就是起夜。
屋子裡只有葉瑾手上的一盞油燈照亮,她輕輕地吹滅了,靠在門背上悠悠地喘了一口氣,很長很長,似乎想把整整一天的疲憊都喘出來。萬籟俱寂,聽不見什麼人聲,星月之光從窗戶裡投進來,她左邊的屋子裡睡著清寂如玉石的小公主,右邊的屋子裡是兩個少年軍官,如今這些人都睡下了,她便不用再小心等候著伺候任何人,這時候她一個人待著,不是婢子也不是囚犯。
她慢慢蹲了下來,看著滿地的月光出神。她緩緩地把雙手伸向地上,伸進了月光裡,像是要掬起一捧水那樣。她的雙手在月下瑩然生輝,虎口和指肚的繭子也暴露了出來。呂歸塵和姬野從未注意過葉瑾的手心,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女人從不把雙手攤開在別人的目光下。
黑影投在葉瑾身上,月光被擋住。
葉瑾忽地起身,快得如電!
她看見了窗外的人影。那裡忽然多了一個漆黑的影子,那個人被籠罩在厚重的黑色大氅裡,以風帽遮住了整張臉。唯一能看見的是那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實在太亮了,就像是黑暗中飄動的兩點燭火似的,火焰裡的兩顆瞳子隱隱約約泛著金紅色,像是金屬被燒熔之後的顏色。
葉瑾不敢動,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數百斤的重物壓住了,被死死地壓在門上,絲毫不能動彈。她覺得自己的血液正在緩慢地冷卻,從指尖開始,冷得像是要結冰那樣。
他們這樣隔著一面牆,透過一扇窗對視。許久,屋外的人舉起手,把一個布包扔進了兵舍裡。
葉瑾覺得身上的那股巨大壓力忽然消失了,她撲出去接住了布包,以免它落地發出響聲。她再次抬頭的時候,那個黑色的人影已經消失。
星月之光依舊,剛才的一切彷彿都是幻覺。
葉瑾捏了捏手裡的布包,那是實實在在的,她哆嗦著解開它,布包裡是一柄刀刃彎曲成鉤的匕首,青銅色的刀身,刀身上古老的花紋裡填著硃砂色的礦石顏料,看起來森嚴古樸。她握住了柄,感覺到匕首上傳來微微的暖意。
黑色的人影緩緩行走在月光下,他沉重的黑色大氅在身後拂著地面,掃去了他自己的腳印。
他走在殤陽關的兵道上,走過的地面難以覺察地變化著,開始是很輕微的聲音,而後小塊的泥土被掀起,細小的蟲蟻鑽出了地面,不是一兩隻,而是大群大群的螞蟻、蠍子和蜈蚣,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很難相信泥土中隱藏著那麼多的生命。而此時它們都如被驚動了似的頂開泥土,鑽出了地面,它們在附近暴躁地轉著圈子,漸漸匯成了隊伍,同時它們也漸漸變得安靜,不再慌亂。而後它們再次鑽入泥土中,地面上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漩渦吸入了這些蟲蟻,無論是螞蟻、蠍子還是蜈蚣,整飭有序地依次排列起來,鑽入最大的孔穴中,不爭先,也不落後。
整個殤陽關的泥土下,因為他的行走而發生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變化。如果此時一切的雜音都被摒除,站在這個黑色的人影背後,將會聽見沙沙的細微聲響在泥土中移動,讓人覺得像是他所站的地面下有一層平鋪的泥石流在緩緩推進,又像是一支龐大的軍隊!
泥土,活了起來。
轉過一個彎,一隊巡邏的風虎帶著戰馬經過,馬頭上挑著燈籠。黑色的人影向著他們緩緩走去,風虎們驚駭地拔了戰刀。為首的什長想要大聲地呼喊,可是一種莫名的壓力壓在了他的身上,把他的胸口壓得劇痛,幾乎不能呼吸。他忍住了這種極度的不適,從鞍裡拔了馬刀,周圍的軍士也都一齊拔刀,刀尖指向那個漸行漸近的黑色人影。巨大的驚駭令他們沒有注意自己的戰馬發出的警告,這些久經訓練的戰馬彷彿也被極大的壓力所影響,可是它們還在努力掙扎,翻白的馬眼中露出巨大的驚恐,它們渾身的肌肉顫抖,拼命地想要擺脫什麼束縛。
那個人沒有抬頭,緩緩走近了,當逼近到揮刀可以砍中的距離,他才忽然抬頭。他的臉從大氅的兜帽裡露了出來。
那不是一張完整的臉,因為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詭異,像是吸納著周圍所有的光。風虎們只能看見他的一雙眼睛,還有眼睛下正無聲而笑的一張嘴。那是何等蒼白的嘴唇,咧開來露出同樣蒼白的牙床和森然的牙齒,銳利得像是野獸的牙。
馬刀紛紛落在地上,看見他眼睛的軍士們如中了魔魘。他們不再恐懼,也失去了一切想法。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幾匹掙扎的良駒已經放棄了抵抗,馬腿彎曲緩緩跪了下去。軍士們也離開了馬鞍,跪在了黑色的人影背後。那個人離去了,隨後而來的是蟲蟻的大潮,它們從地下鑽了出來,爬行前進,沿著那些軍士撐地的手爬了上去,很快,這些軍士都被蟲蟻所覆蓋了。
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挪動分毫,他們只是跪在那裡膜拜遠去的背影,任憑自己被蟲蟻吞噬。
薛大乙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濃重的雲從北面來,快速地掃過天空。他看著月亮消失在雲層背後。
「媽的,又要下雨!」他在心裡詛咒這個該死的天氣。
他在輜重營還不夠格做個仵作,只是跟著收拾掩埋一下屍體,做些仵作也不願意動手的髒活。城裡的屍體遠沒有處理乾淨,空氣裡始終飄浮著一股難忍的屍臭,薛大乙比一般人能忍受這股味道,不過一旦下雨,屍體腐爛得更快,卻沒有足夠的人手掩埋,只怕會有疫病流行。
他想著要去把這些天收拾的一些屍骨連夜埋了,可是又怕那幫睡死的兄弟不肯起來。這些天軍糧的份額日益減少,人吃得少就睡得多,收拾的這幫軍士又不必值守,有些軍士就像發了雞瘟的雞似的,總也不清醒。早晨薛大乙看著一些兄弟歪在那裡睡,常常疑心那些人已經死了,上去搖搖卻又能搖醒,只不過依然懶懶的沒有精神。
他心裡有種隱隱約約的擔心,只是不能確定。
他躊躇了一下,想著自己也不必討這個沒趣,不如再巡一趟營也就回去睡下了。他是被罰來巡營的,大可不必過分小心,北大營戒備森嚴,奸細要想進來,比登天都難。
他用刀柄敲了敲隨身的銅盾,空空的響聲在夜裡傳得很遠,這是巡夜的規矩。這裡是北大營的中央,待宰殺的戰馬圈在旁邊的馬廄裡,傷兵們睡在兵舍裡,夜裡這邊基本沒有人走動。
「枕鞍入睡——刀槍隨身——」他嘶啞地喊了一嗓子。
這些話和大城裡打更的人所喊的「小心火燭」沒什麼區別,不過軍營裡所重的不是火燭,而是戒備。白毅律令嚴格,騎兵夜裡入睡必須頭枕馬鞍,一則卸下馬鞍戰馬輕鬆,二則可以藉著牛皮馬鞍聽見極遠處大軍逼近的聲音,此外隨身武器不能離開軍士超過五步,否則就有軍法處罰。
自然不會有人應答他,空氣中一股溼冷的風吹過,薛大乙拉緊了領口。
他想要掉頭回自己的兵捨去了,這時候他看見前面兵舍的門開著,門扇在風裡咿呀咿呀地作響,不時還撞到牆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奶奶的,這幫傷兵,睡得夠死!睡死算了!」他惡狠狠地咒罵了幾句。
夜裡兵舍的門不關是犯了禁令的,可是那間是傷兵的兵舍,即使犯了軍規,也無所謂什麼處罰。薛大乙挪動雙腿,想要上去把門給他們扣上。他心裡琢磨著乾脆在外面把門扣死,這樣這幫傷兵明早起來不能出門吃飯,就算小小地罰他們一次,跟上面也說得過去。
薛大乙摸到了門,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覺得有什麼不對,這扇門剛才撞在牆壁上那麼大的聲音,即便是個睡死的人也會被吵醒,沒人能夠忍受這種聲音繼續睡覺才對。可是這麼久了,沒有人起來關門,而這間兵舍裡面應該足有近百名傷兵。
他猛地扯開門扇!他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屋子裡一小片空間,一條通路向前,兩側都是傷兵的床鋪。此時這些傷兵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鋪上,安靜得令人無法忍受!
薛大乙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被凍住了,他心裡有個聲音狂喊說:「這不對!這不對!」可是他不能移動,有股巨大的力量壓迫著他緩緩地逼近著。他的火把被來自屋子的風吹得火焰向背後劇烈地飛動,發出呼啦啦的聲音。
他知道這不對,他是一個跟死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他在戰場上聞聞就能分辨死人還是活人,而這屋裡一點活人的味道都沒有!
那個來自兵舍裡的壓力終於在他的火把光照下現形了。那是一個人影,籠罩在一件厚重的大氅中,向著他緩緩走來。那氅是漆黑的,裡子卻鮮紅如血。那個人走過薛大乙的身邊,扭頭似乎對他微微一笑。薛大乙看見了那一笑中兩行森然的白牙。
那個人就這麼從薛大乙身邊走過,無聲離去。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量,薛大乙打了一個冷戰,忽地反應過來。這個冷戰打得他全身都劇痛,彷彿用盡了一切力量去打一個冷戰,而他身上的巨大壓力也忽地消失了。薛大乙跳起來,把腰間的一個紙包抓了出來,用力扔向那個人腳下。
那個人距離薛大乙已經有五步遠了,紙包在他腳下破碎。濃重的硫黃氣味瀰漫開來,那是一包硫黃。薛大乙跟著丟出了火把。硫黃沾了火星,迅猛地燃燒起來。那個黑氅中的人沉默地看著火焰在自己的腳下開始升騰,蔓延著向上。
「死東西!死東西!」薛大乙狂吼著拔出自己的戰刀,「那就燒死你們!燒死你們就再也活不過來!」
薛大乙不敢前衝,卻驚恐地回頭,他明知道強敵就在面前,此時不應該回頭。可是背後傳來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沙沙的響聲,像是千千萬萬的東西在快速地爬動。他看見了那些從地面下鑽出來的蟲蟻,這些小東西像是渴望著血液似的一窩蜂向他圍聚而來,黑壓壓的,地面上滿滿的一層。他來不及逃走了,蟲蟻鑽進了他的靴子裡,還在沿著他的腿往上爬。他拉起褲腿,腿上漆黑的一層,像是厚重的腿毛。
而這還不是最令人驚怖的,接下來薛大乙看見那些傷兵緩緩從鋪上爬了起來,僵硬而緩慢。
「死東西!死東西!」薛大乙尖叫。
那個人嘿嘿地笑了起來,他身上的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硫黃沒有真的傷到他。
薛大乙用盡全力撕開自己的軍服,他的胸口此時也滿是蟲蟻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蟲蟻並不咬噬他,卻像是鑽進了他的皮膚裡,越來越多的蟲蟻往上爬,可是爬到他脖子處的卻不多,似乎很多蟲蟻爬到一半就神秘地消失了。
「死蟲!是死蟲!」薛大乙的聲音已經不像是活人能發出的。
他忽然從懷裡抓出了又一個紙包,用力一捏,捏碎了,硫黃粉撒了他全身。薛大乙號叫著向著那個黑氅的人衝鋒,他揮刀一斬,卻被對方輕易地側身閃過。就在這個間隙,薛大乙得到了一個機會,他餓狗似的撲向地上那支還在燃燒的火把,高舉起來插到自己背後點燃了身上的硫黃。
他變成了一個火人,而那些蟲蟻瘋狂地從他身上往外爬,薛大乙的身體像是一個蟲蟻的巢穴,千千萬萬的,也不知多少在火焰中被抖摟出來。薛大乙帶著火焰發瘋般的往前衝,他衝到了井邊,卻沒有取水,而是用盡全力推動了井邊的銅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