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橫貫夜空!
「有敵來襲!有敵來襲!」火焰中的薛大乙咆哮著。
北大營正門前,息衍縱馬狂奔而來,墨雪噴著熱氣在白毅的身邊死死煞住,緊跟而來的是呂歸塵和息轅的戰馬。
息衍跳下馬背,上去一把按住白毅的肩:「怎麼了?敵人在哪裡?」
息轅緊張地四顧,只看見越來越多的軍士向著這邊彙集,可是卻都圍堵在門口結成防禦的陣形,而敵人完全沒有影子。整個防禦的陣形是對著營地內的,這麼看來敵人竟然是在北大營裡面!息轅驚得呆在那裡,那一夜喪屍攻城之後,殤陽關裡的防禦再三規劃,謹慎到了極致,應該已經沒有任何漏洞,可是警鐘忽然高鳴,敵人卻已經攻入了楚衛國輜重所在的北大營。
白毅沒有回答息衍的問題,他半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燒得辨不清面目的人。那人身上一股劇烈的硫黃味道嗆得息衍忍不住大聲咳嗽。
「薛大乙?」息衍還是認出了這個犯錯的老兵來。
「看見敵人了,是個穿黑氅的,只有……一個人!」薛大乙用盡最後的力量瞪著白毅。
白毅點了點頭。
「大將軍,他把屍蠱帶來了,滿地都是,滿地都是!受傷的人感染了,會變成死東西!裡面……全部人都染上了……全部人都帶著屍蠱……不能留……一個都不能……」薛大乙說完這句話,嘴裡泛起血沫,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白毅的手拂過他的臉,合上了他流血的雙眼。
山陣的巨盾正在源源不斷地送上,前排的軍士們拿到了這些沉重的巨盾,一面疊著一面組成盾牆,這樣敵人的武器要刺穿兩重盾牌的防禦才能傷害到山陣計程車兵,而幾乎沒有武器能做到這一點,山陣是個無法從正面攻克的陣勢。而僅存的紫荊射手們在山陣後準備著他們的長弓,岡無畏提刀在射手們背後壓陣。
白毅把薛大乙放下,慢慢地站了起來。
「敵人把屍蠱帶進了輜重營?」息衍問。
白毅點了點頭,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流露。
「那裡面都是傷兵!」呂歸塵呆了。
息轅被堵在外面,看不清裡面的狀況,急得帶馬四處尋找縫隙。他忽地想出了辦法,跳起來立在馬背上,這樣北大營裡面的一切都在他視野中了。他惡狠狠地打了一個寒噤。
穿著傷兵服的喪屍們拖著步伐行走在軍營中,它們和那一夜所見的喪屍還有所不同,像是神志沒有完全失去,只是失去了大部分意識,漫無目的地在軍營中行走,像是要尋找什麼。一些傷兵躲在兵舍中驚恐地呼救,可是他們的人數還沒有喪屍多,他們甚至不敢殺出一條路逃離。喪屍們偶爾靠近兵舍,躲在裡面的傷兵們便用武器去捅開它們,可是喪屍們不知道痛楚,只是執著地要往兵舍裡去,被捅倒了,爬起來繼續前進,偶爾讓它們得以靠近窗邊,它們便抓著窗戶上的鐵欄低低地吼叫著什麼。裡面的傷兵驚恐地把武器刺進喪屍們的嘴裡,把它們遠遠地推出去。
「怎麼……會這樣的……」呂歸塵也和息轅一樣站在馬背上往裡張望。
「他們還不是喪屍,只是慢慢變成喪屍。換句話說他們還沒有死去,只是被屍蠱感染了,正在慢慢死去。屍蠱會侵蝕人的精神,受傷的人無法抵禦。」息衍也站在墨雪的背上,和呂歸塵並肩,「這時候被侵蝕的人意識開始變得非常模糊,他們能夠感覺到自己正在死去,他們其實是在恐懼地求救,但是誰也救不了他們。等到他們死了,就真的變成了喪屍。」
「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呂歸塵問。他的聲音很大,他覺得自己真是無能,只能這麼大聲喊叫著問息衍,而幾千傷兵正在死去。可是他真的不知道除了問問題,他此刻還能做什麼。
「沒有怎麼辦,沒有人能救他們。」息衍低聲道。
「就……就這樣看著?怎麼能就這麼看著?醫生……醫生有用麼?」
「沒有,除非那醫生是精通太陽之火的秘道大師,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息衍輕輕撫摸著靜都的劍柄,「我們能做的,只不過是縮短他們的痛苦而已。」
「將軍你是說……可是你剛才說他們還都是活人啊!」呂歸塵不敢相信這種話從息衍的嘴裡說出來,他大喊著,聲音嘶啞。
「那怎麼辦?塵少主,還有更好的辦法麼?他們已經失去了絕大部分的意識,他們現在就像是初生不久的嬰兒一樣,本能地求救,你看他們拉著鐵窗大喊,可是他們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他們的意識繼續模糊下去,很快就會連最基本的人性都失去,那時候他們就變成了喪屍,會本能地對活人大開殺戒。」息衍看著呂歸塵,「你要看著他們變成喪屍,再殺了他們麼?」
「戰場上這樣的事情很多,傷兵是可以殺的,古來名將都曾做過,相比起來我們這些後輩所為又算是暴行麼?」息衍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靜嶽,長劍在身側一振。
呂歸塵呆呆地看著他平靜的臉,不知道他的話到底是殘忍的自嘲,還是在息衍的心底真的存著這樣的兇殘。他覺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負荷身體的重量了,他坐在馬鞍上,雙手撐著馬背喘息,他覺得息衍的話裡有股凜冽森嚴的巨大力量要把他壓垮。
他抬頭去看仗劍如雕塑的息衍,感受他凝固的姿勢中所蘊含的巨大威嚴,覺得自己其實並不真正明白這位老師。
「白毅,等你下令。」息衍低聲道。
岡無畏也衝這邊用力地點頭。
失去意識的傷兵們已經變得狂暴起來,他們越來越像真正的喪屍。他們開始聚集在一起衝擊兵舍的門,他們抓著鐵欄努力把臉貼在鐵欄上,張大嘴像是要咬斷裡面那些傷兵的脖子。他們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大,大得不可思議,裡面的傷兵用什麼重物抵住了門,可是那扇門板正在衝擊下漸漸支離破碎。
「誰也不能說他們現在是活人還是死人了。死亡的力量所帶來的怨毒已經把他們的意識差不多吞噬乾淨了。」息衍低聲喝道,「要快!」
白毅仰頭望著天空,他誰也不看,高高舉起了手臂。
「一個都不要留。」他低聲道。
「包括還沒有被感染的傷兵?」息衍問。
「你沒有聽到麼?裡面的全部人都帶著屍蠱,變成喪屍是遲早的事情,一個也不要留。」
「得令。」息衍點了點頭。
白毅猛地揮下手臂。
岡無畏也揮下了手臂,紫荊射手們往空中投出了箭矢,落下的時候發出尖厲的嘯聲,暴雨般密集。
山陣開始緩緩地推進,長槍夾在巨盾之間。
息衍跳下去跨坐在馬背上,聞訊趕來的輕騎兵正在他背後彙集。
「掃清戰場!」他大聲喝令,「息轅、呂歸塵!」
「我……我……」呂歸塵想要鎮靜下來,他想息衍說得沒錯,怎麼辦呢?沒有辦法。他們不能救這些傷兵,拖延時間比殺了他們還殘忍。呂歸塵想要大聲對息衍回應一聲說我在!這樣也就跟著衝出去,一陣亂刀掃清戰場。可是他的手在顫抖,像是發了寒熱病的人在打擺子,他沒有一絲力量,握不住刀柄。他拼命地想握拳來攢起一絲力氣,可是在息衍冷冷的注視之下,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動著。周圍的輕騎兵們都看著他,他心裡難過得想要哭出來,可是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拔不出刀來,他沒法把傷兵看作喪屍。
「我去!」息轅拔了他的劍,拍了拍呂歸塵的肩膀,「你掠陣!」
呂歸塵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息轅,他踩著屍體找遍了各處,最後找到這裡。他的朋友避開了所有人,坐在一個板條箱子上,拄著劍,沉默地坐著。劍上腥濃的血緩緩流進泥土裡。
「我殺了很多人。」息轅抬頭看著呂歸塵。
他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呂歸塵,呂歸塵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是呂歸塵忽然覺得這個朋友變得如此的陌生。他覺得息轅身上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就在剛才那場戰鬥裡。他忽然開始覺得後悔,在他怯懦的時候,息轅提著劍帶著輕騎兵衝了出去。
他用力抓住息轅的肩膀:「對不起……」
息轅用袖子擦了擦臉,不知道是擦去血還是眼淚:「沒事,總得上戰場的不是麼。」
「姬長官,塵少主怎麼了?」葉瑾問。
呂歸塵回到兵舍就睡下了,任何人問他他都不回答,靜靜的一點聲音也不發出。姬野已經可以走動了,強撐著坐在門廳裡,離開裡屋的時候,他看見黑暗中呂歸塵的眸子映著月光濛濛的亮。
呂歸塵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屋頂。
「別叫長官了,聽著真是怪異。」姬野說。
「那我叫您姬公子吧,您是大家族的後人呢,又是長子。」
「無所謂,比長官順耳一點就好。什麼大家族?都是狗屁的事情。」姬野往裡屋看了一眼,隨口說,「有的人上戰場,是為了建功立業,有的人上戰場,不過就是為了活命,可是有的人上戰場,就是覺得他能夠救其他人,他應該當英雄的。」
傷兵營的訊息已經有其他軍士帶來,姬野知道呂歸塵為何沉默。
「那姬公子為什麼要從軍?呂公子又為什麼要從軍呢?」
「他?他是因為生下來就姓呂,應該當英雄,他又是一個總覺得都是自己錯的傢伙,總覺得什麼事情沒做到是他自己沒本事。他就只有發奮了。」姬野靠在牆上,「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不握著槍就很害怕。羽然說我是個誰也不相信的人,她說她很討厭我這樣。」
葉瑾想了想:「上戰場的原因,無非是渴望和恐懼吧?姬公子能和呂公子是那麼好的朋友,其實是因為你們都恐懼著失掉什麼吧?」
姬野一愣。
葉瑾急忙說:「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婢子,雖然也算是雲中葉氏的旁支,不過軍武的事情,什麼都不懂。說了很多自以為是的話,姬公子大概要笑我了。」
姬野沉默了一會兒:「那我是怕失掉什麼呢?我不是阿蘇勒,其實沒有什麼啊。」
「這哪裡知道,得問公子自己了。」葉瑾輕聲說。
「以前有個人跟我說,總要學會保護自己,因為到最後,總是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說得很對啊,這個人是有很多閱歷,要把自己所知道的東西教給公子吧?」葉瑾點了點頭。
「後來她自己也死了,她總說自己是個沒本事的人,連自己的事情都沒做好。」姬野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我也沒能保護她,我連她怎麼死的都忘了。」
他看了葉瑾一眼,真的,他還是討厭這個女人的眼睛,黑黑的,像是可以藏匿一切。
帝都,桂宮。
清冷的月光下,水面微波盪漾,水閣中雷碧城盤腿扶膝靜坐。黑衣的從者守候在水閣外,他的腰間配著沉重的黑鞘長刀,風從刀鞘末端流過,發出幽幽的嗚咽。
空中忽然傳來了相似的嗚咽聲,只是更加銳利和急促。
從者抬頭望向夜空中,看見雙翼上面浮動著一層星輝的白鴿正在急速下降。它不同於普通的鴿子,體型更大,飛得更快,幾乎像是一隻矯健的小鷹。降落的時候它竟然像是水鳥一樣踏著水面降低速度,而後再次掠起,輕輕地投入從者的手心。
鴿子嘴裡叼著一尾小魚,踩水的瞬息間,這隻飛禽捕到了獵物。它似乎已經很餓了,連皮帶骨把魚嚥了下去,喙邊留下一絲血痕。這隻鴿子的食性也如鷹隼一般的兇猛。
從者從鴿子腳上的銀色管子裡抽出了紙卷,掃了一眼,恭恭敬敬地轉呈給雷碧城。
雷碧城擺了擺手:「是說一切都已經如我們計劃的那樣進行了麼?」
黑衣從者點頭。
「我能夠感覺到。你哥哥已經成功地把死亡的恐懼化為一陣濃雲,籠罩了整個殤陽關。不過,困獸猶鬥,也該到了白毅和息衍反擊最猛烈的時候了。現在,準備我們的棋盤吧。」雷碧城吩咐,「我要一個殤陽關的沙盤,兵舍、水渠、甕城、倉庫,一切的一切,都要被標記在上面。」
黑衣從者點頭。
雷碧城緩緩閉上眼睛,對從者揮了揮手:「去吧,不要任何人騷擾我。我要在這裡,聞一聞那個叫作百里長青的男人的氣息。」
「老師聞見了什麼?」黑衣從者低聲問。
「絕望。百里長青憂鬱於所謂的盛極必衰,是畏懼命運的輪轉,不可抗拒。它像是巨大的車輪,任何人在它的面前,就像是塵土那樣被碾碎,沒有人能取得永遠的勝利,無論天驅和辰月,也都難以擺脫這個規律,直到最後一日。」雷碧城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空氣裡真的飄浮著百里家故去家主的薰香味道。
「最後一日?」從者問。
雷碧城微微點頭:「這些天我讀了百里長青的文集。這個人沒有出仕過,卻曾是東陸權力的執掌者,即便皇帝也未必能和他相比。而他死在自己的權力達到頂峰的時候,也並不畏懼,似乎早已經預料到自己的死亡。就像他曾經憂鬱的盛極必衰,當花開最盛的時候,是凋謝的開始,一切發展到最好的時候,就是危險的開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一次,我們太順利了,堵死了白毅每一條路,可是冥冥中,是不是還會有我們不曾預料到的事正在發生?」
此時,殤陽關以西三十里,黯嵐山山麓的一個鎮子裡,萬籟俱寂。這個小小的鎮子原本依靠為一些經過殤陽關的行商補給而存在,如今戰亂,多數人都逃到別處暫避,留下來的人也都很少出門,入夜就早早閉門關窗,熄了燈火。
整個鎮子只有一盞燈亮著,燈下,白衣的年輕公子正收拾簡單的行裝。
「項公子,明天真要走麼?」書童有點捨不得這個風趣而出手闊綽的主顧。他伺候這個主顧的幾個月裡,整日跟著他登高畫取地圖,有時候還會趁著夜色摸上山,觀看山下的大戰,雖然辛苦,卻很好玩,又能聽到外面種種神異的事,譬如飛起來遮蔽半邊天空的大風如何被人捕獲,又比如先代的皇帝曾以數十萬斤的純銅製作龐大的觀星儀,觀測星空,推算天地開始的一瞬間所發生的事,每一件都那麼不可思議,卻又極有道理,絲絲入扣,常常讓他夜裡興奮得睡不著,輾轉反側地想。如今項公子忽然說要走,就像來時一樣突然。
項公子笑笑,拍了拍書童的臉蛋兒:「工錢都付清了,地圖也畫完了,喝了幾個月你們這裡的糊辣湯,我們的緣分也差不多到頭了,還賴著不走?」
書童抓了抓頭,低下頭去不說話了。他心裡也知道自己的家鄉終究是小山鎮,而這個項公子,看起來是不會永遠留在他們這個小地方的人,連唯一有名的糊辣湯也都被喝膩了。
項公子看這個孩子沉默,知道他心裡有些難過,想了想,從行囊裡抽了一本書出來遞給他:「我一生都是個漂泊的人,很少能和人變成朋友,我們也不算朋友,不過卻有那麼長的緣分,也算難得。這本書我送給你,在外面也是難得的東西,你留著,長大了慢慢讀,讀懂了,也有膽子,就離開這裡。你學會這本書裡一成的東西,外面就有你的立足之地。」
書童原本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兒了,這時候接過書來,心裡又是一陣高興,昂起頭,臉上露出笑,眼淚卻流了出來。
「公子再留幾天吧,再留幾天,也許仗就打完了,我舅舅就從外面回來了。」書童說。他是個從小就沒了父母的孩子,只有一個對他也算不得好的舅舅,聽說打仗,慌不迭地逃去了沁陽的親戚家,把這個孩子留下來看家。
「不。」項公子簡單卻有力地拒絕了,「不能等到這一仗結束,那時候就太晚了。你說得不錯,再過不多的幾天,戰爭就要結束了……」
他彷彿喃喃自語:「因為谷玄就要升入天空中央……」
書童聽不懂他說什麼,呆呆地看著他。
項公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你不懂是不是?這麼說吧,因為我把一個秘密洩漏了出去,這個秘密被寫在一根布條上,如果它真的如我的猜測,被送到某個人手上,那麼這場戰爭的勝負雙方就可能改變。可是世上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並不多,洩密的人必然在我們這些人之中,如果被人猜出是我洩漏的,那麼追殺我的人立刻就會出發。等到這場仗打完,洩漏秘密的事情也許就會被覺察,那時候被人發現我在這裡,那麼我的嫌疑就太大了。」
書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要為我保守秘密。」項公子溫和地笑。
書童用力點頭。
項公子起身:「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如果將來有機會從小鎮子裡出去,就來找我,你能找到我的。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名滿天下!」
他轉身出門,趁著夜色出發。書童高舉著一盞油燈,趴在自己門框邊看著那個白衣的影子在夜色裡越行越遠,直到完全被黑暗吞沒。他揉了揉發酸的鼻子,紅著眼眶回到屋裡,以油燈照著看清了那本書的名字——
《經國十二家論》。
一根兩指寬的布條在息衍手中,燈下,他已經反覆讀了很多遍。
那是一封極其簡單的信,是以炭筆草就,布條也像是隨手從衣角撕下的,隨意到了極點。
「吾兄如晤:
我聞事發突然,聯軍以屍亂被困殤陽關。此術是屍蠱之法,傳自雲州,東陸識之者少,唯太卜博學,或有所聞。屍蠱噬人精魄,可用於屍體,亦可用於活人,重傷之人若為屍蠱所噬,則失卻本性,與死者復甦無異,皆喪屍也。屍蠱至難拔除,然有破綻。以屍蠱起萬餘死者,是秘術大陣,謂屍藏之陣。有陣則有陣主,陣主猶在殤陽關內。陣主死,秘法破。此事我告於兄,或為加官晉爵之機會。憑兄自決。
弟沐手謹奉。」
息衍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布條重新捲了起來,塞進腰帶裡。
「叔叔,這上面,到底是說的什麼?」守候在門口的息轅實在忍不住好奇心,湊了過來。
「是說要解我們現在的危局,只需要殺一個人而已。」息衍淡淡地道。
「一個人?」息轅瞪大了眼睛,「誰?」
息衍看著心急的侄兒,苦笑了一聲:「我要是知道,豈不早就找出來殺掉了?」
「不知道?那可怎麼辦?」
「按照我猜的,這個人會自己出現的,因為他還要殺我們呢,他不出現,怎麼殺我們?」息衍笑著問侄兒。
息轅一愣,無以回答。
「我現在倒是好奇,這個暗中幫助我們的人到底從哪裡跳出來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息衍幽幽地問。
「會不會是圈套?」息轅道。
「現在不是猜疑的時候,我們是在存亡之地,即便是圈套,也只有嘗試!」息衍握拳,輕而有力地砸在桌面上。
「叔叔早點休息吧,白大將軍下令,明日焚燒戰死將士的屍骨,免得疫病流行,也算是葬禮。白大將軍說這次死傷慘重,是國家之殤,軍人之殤,所以請諸國大軍百夫長以上,除去值守的人都到場,算作哀悼死者。」
「這時候還搞這種花哨的葬禮,大概白毅也是被傷到了,心裡難過。」息衍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真正令他難過的,是他自己下令殺的那些傷兵吧?對於白毅這麼一個驕傲的人,這樣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不能容忍的!」
中午,耀眼的陽光下,屍首堆積如山。
這是陽光最盛的時候,是生長的力量瀰漫整個世界的時候,死亡的氣息也因此退避消散,怨恨的靈魂不會趁機作祟。所以東陸諸國的葬禮都習慣於安排在正午開始。
楚衛國的軍士們將一具一具的屍體抬了上去,層層疊疊地堆著,每一層鋪一次木柴,灑一次油料。屍堆的周圍滿是低頭默哀的軍士們,他們每個人都是面色枯黃,神情悲涼,緊抿著嘴不出聲。他們都是見識過戰場的人,卻從未見過這麼多的屍體這麼堆積著,而這些人都曾是他們的戰友和兄弟。巨大的屍山彷彿死亡的圖騰那樣令人悲惶而憤怒,年輕的軍士們忍不住輕輕地戰慄。
最後一具屍體終於也被抬了上來,是一身百夫長裝束的薛大乙。他死的時候還是一個普通的老兵,可是臨危不亂,高聲示警,立下了大功,否則這次危機並非簡單地殺死幾千個傷兵便能解決的。從人群裡找出他的屍體之後,白毅下令追升他為百夫長,身著百夫長的盔甲進行火葬。
「大將軍,一切都準備好了。」親兵走到白毅身後。
「點火。」白毅的聲音嘶啞。
親兵們接了命令,各自點燃了火把,他們奔跑幾步,接近屍堆,全力擲出了火把。火把落在灑了油料的屍體上,立刻引燃了熊熊的烈焰。火焰由上而下地捲動,屍堆最後化作了一個黑煙滾滾的火山,燃燒屍體的味道其臭無比,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嘔吐。
可是沒有人敢動彈,因為白毅不動。
白毅就像是石像般站著,面對著正在逐漸變得焦黑、化為灰燼的屍體,這些人都曾是他計程車兵。他站得最近,令人覺得他就要被火焰和黑煙捲進去,可是對於高溫和惡臭,他像是全無感覺。
黑煙幾乎遮天蔽日的時候,白毅忽然放聲而歌:
「為卿採蓮兮涉水,
為卿奪旗兮長戰。
為卿遙望兮辭宮闕,
為卿白髮兮緩緩歌。」
這本是一首楚衛國鄉間的情歌,可是在他嘶啞高亢的歌裡,變了味道,像是咆哮,又如葬歌般令人悲傷。唱到最後,戰士們的佇列中也傳出了嗚咽,這些戰士往往來自同鄉的農戶,曾在戰場上掩護彼此的後背,如今卻只能看著他們的屍體化成灰,這些軍士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離開這座城關,那種積鬱了很久的恐懼合著悲哀一起湧出來。終於有一名年輕的戰士忍不住跪倒,哭聲嘶啞。
白毅的親兵立刻上來把那名敗壞了軍紀的年輕戰士拖了下去,可他的哭聲還像是盤旋在周圍那樣,讓每個人心裡都像是扎著一根釘子。
息衍緩步上前,走到白毅身邊和他並列,瞥了一眼自己的故友。白毅臉上卻沒有任何悲哀的神色,不像是那夜在輜重營門口息衍看見他撲出來的模樣,此時的白毅只是死死看著飛騰的火焰,神色冷漠,卻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感覺。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很多年以前,我們都在天啟,是兩個金吾衛裡自命不凡卻又不被看重的年輕人。而後來你變成了一個天驅,我放棄了那個指套,我們的命運就此變得截然不同。而忽然又有一天,我要和你並肩作戰,面對同一個敵人。」白毅輕聲說。
息衍冷笑:「這種蠢話也是你白大將軍該說的麼?」
「他們不是為了天驅而來,為了他們的目標,那些藏在黑暗裡的人可以殺死任何人。他們從不在意人命。」息衍低聲道,「現在看著眼前這些,你還不明白麼?」
「我和你,再合作一次。」白毅忽然扭頭。他揚起眉峰,對著息衍低低地咆哮,彷彿憤怒的獅王。
息衍側著頭,瞥著故人的眼睛,帶著一絲睥睨的笑,似乎在嘲弄白毅眼睛裡的怒火:「合作什麼?」
「我要那些辰月的子民,為他們的愚蠢和信仰支付代價!」白毅說到這裡,忽地哆嗦了一下,話音顫抖,透出一股從不曾在他身上被看見的猙獰。
「白大將軍,你是急於報復麼?」息衍冷冷地問。
白毅看著他,不回答。
良久,息衍伸出了手,白毅也伸出手,兩人同時用力握緊,力量大得兩個人的臉都同時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