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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別來有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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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津嗤笑一聲:「不就我媽,至於怕成這樣?」

西棠忽然就笑了笑,她現在常常笑,對誰都笑得甜甜的,只是笑意很少達眼底:「我怕周老師看見我,生氣。」

趙平津淡淡的嘲諷:「你當年不是一點不怕她嘛,還拍著桌子跟人吵架?」

當時年幼無知,以為真理和正義能戰勝一切,領教過,才知道,人生是什麼樣子的。

西棠也不辯解,也絕口不再提當年,只討好地笑笑:「後來知道錯了。」

她話沒說完,人直直往下倒。

趙平津反應極快,一伸手拉住她,聲音都有點變了:「怎麼了?」

西棠深深地吸氣,忍住發暈的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餓的。」

趙平津那一瞬間也不知道是生誰的氣,氣得臉都白了:「讓你吃多點!」

他把西棠抱起來放到了床上,她很輕,他忍不住暗自皺了皺眉頭。

趙平津返身下樓去,一會兒,拿了一杯蜜糖水上來。

看到被子裡的人,一張小臉縮在床裡餓得皺巴巴的,忍不住繼續罵:「我早告訴過你,別老為了當什麼明星不吃飯,拍那破爛戲,又沒你多少鏡頭,你是圓是扁有誰看得見?想出名想瘋了吧你!」

西棠眼底微微一暗,下一刻卻迅速低下眼瞼,長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她默默地從床上爬了起來,臉上又恢復了笑容,那種早已不在乎一切的好脾氣:「唉,大家都這樣,不然接不到戲。」

趙平津彷彿被那笑容刺了一下,沉默了幾秒,終於還是放低了聲音:「喝一點糖水,下樓吃飯。」

晚上西棠送他離滬,趙平津晚上九點的飛機回北京,她要回劇組拍戲。

他身邊沒助理秘書,西棠替他取的登機牌。

西棠戴了頂黑色短髮,化了點淡妝,人顯得很活潑可愛,從長廊的那一端走過來時,幾位經過的外國男士都忍不住紛紛側目。

她卻渾然不覺,只徑直走到他身邊,將登記牌遞給他,笑笑說:「趙總,我這迎來送往的工作,也算是到位了。」

趙平津不悅地皺皺眉:「別罵人。」

這時他電話響,貴賓候機廳裡安靜,他走開了去接電話,打完了電話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舟舟,你小子在上海啊。」

趙平津轉頭一看,是方朗佲。

這才回憶起來方朗佲在上海辦攝影展。

趙平津問:「展覽怎麼樣?」

方朗佲挑挑眉:「給我送籃大花就敷衍了事啊。」

估計是沈敏安排人送的,他最近真是昏了頭了,人在上海,居然也沒顧得上給二哥捧個人場,工作一完事就想回家,就淨想著黃西棠自己一個人在屋裡,他得回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幹嘛了。

趙平津笑笑:「你也知道我讀理工科,看不懂你們那藝術。」

方朗佲不客氣地推了一下他肩頭:「得了,國手的指點過的那一筆字,別自謙了。」

西棠坐在候機廳裡,看到趙平津在玻璃門外跟一個年輕男人神侃胡聊。

人她自然是認得的,方朗佲是跟趙平津一個部隊大院兒長大的,後來老的部隊大院拆了,他們兩家又一起進的新居,兩人小學到大學讀的都是同一間,方朗佲跟趙平津同年,比趙平津大了幾個月好像,那時候她來來回回地跟著他們玩兒,方朗佲其實算是趙平津幾個發小當中,跟她還比較親近的。

這時方朗佲的妻子歐陽青青端著咖啡過來,見到趙平津:「唉,舟舟哥。」

歐陽青青挽著方朗名的手臂問:「你一個人?」

趙平津回頭望了一眼,遲疑了兩秒:「還有一個。」

方朗佲看到一個細細的小腿,剪影的一個側臉,門擋住了真人。

反倒是身旁的太太青青輕輕地噫了一聲。

方朗佲笑笑:「上次老高給你介紹的那個分了吧,又換了一個?這個性子倒挺沉靜。」

青青笑著往裡頭看了一眼:「不介紹一下?」

趙平津有點煩躁,抽了根菸出來含在嘴裡,模糊地應了一句:「不了,還有事,回北京聚吧。」

六月的夜晚,血紅的夕陽已經搖搖欲墜地低懸在山頭。

武俠鉅作《劍破天驚》劇組結束了外景地的拍攝,轉戰回到橫店拍攝已經將近一個月,整部戲進入了緊張的收官階段,西棠準時到了一號山的片場,她不用,做頭,半個多小時就化好了妝出來溜達,看到副導已經就位,所有人都在等天黑,今晚要拍的是攻打的明月山莊的一場大夜戲。

天氣預報說這兩日有雨,大家都想趕在暴雨來臨之前把主要的鏡頭拍完。

暗夜裡的一整場刀槍箭雨鏗鏘作響,一長排群演手裡的火把點亮了半邊夜空,大家都打起了萬分精神,一直拍到近十二點,導演喊終於喊卡,然後宣佈休息十分鐘,各位主演的大小助理趕緊飛奔上去,擦汗的擦汗,補妝的補妝,端水的端水。

西棠走了出來,片場在一個搭建起來的山莊,裡面有一個漂亮的人工湖,月亮倒影在上面。

「來一根不?」身邊有人遞了煙。

西棠轉過頭一看,是同劇組裡的武行,她笑笑,拿了一根。

趕工和夜戲是非常熬人的事情,所有的橫店人都習慣了,上到導演大明星,下到群演小場記,基本都有吸菸喝咖啡提神的習慣。

西棠默默地吸菸,都是值得的,這一部劇她集數多,進組兩個月,收入可差不多抵她半年。

倪凱倫今日知會她,再過兩個月,她賺的錢可以開始償還十三爺的債務。

到這個月為止,趙平津已經包養了她三個月,倪凱倫手上的那張卡,每個月按時都有錢進來,結清了她虧欠的利息。

據說下一部的劇本也已經在談,他出錢投資,西棠要開始做主演。

三個月,只見了他一次,他甚至沒碰過一下她的手。

當天夜裡拍攝順利,進度完成,導演喊收工時是兩點,西棠跟著同劇組拍打戲的幾個替身和武行去老沈那裡做了一個按摩。

從按摩店裡出來,個個疼得齜牙咧嘴的,挽著胳膊七扭八拐的走在街上,空氣中隱隱有暴雨來臨的泥土氣息,半夜街道依舊人聲鼎沸,在轉角街口,西棠跟同事嘻嘻哈哈揮揮手,往自己的小屋的那個半坡道路走去。

她從黑暗的街角走出來,天邊一道火花擦過,她心電感應一般抬眼一望,心底一跳,腳步就停住了。

居民樓旁邊的昏黃路燈下,天氣非常的悶熱,飛蛾和雨蟻在燈光下飛舞,路邊遠遠地站著一個人影。

高高瘦瘦的個子,穿一件白色褲子,黑色馬球衫。

那一霎一道悶雷炸響,豆大的雨滴落了下來。

西棠習慣抬手要遮住頭,這才想起自己光腦袋,完全不怕淋,她說:「先躲一下

雨吧。」

街道上的路人朝四處奔跑,西棠站在街道邊上,一個穿著古裝戲服的男人衝了過來,眼看就要撞到她身上,趙平津伸出手護住了她:「別慌。」

西棠只顧著往對面的屋子裡跑去:「怎麼不打電話?」

「打了,你沒接。」趙平津跟在她後面,身體擋著她在馬路的內側,以防有人再撞著她。

西棠在屋簷下站住了,摸了摸口袋,片場手機一直是靜音狀態。

「你開車過來的?」

西棠低頭的時候看到他手上還拿著車鑰匙。

趙平津點了點頭。

西棠掏出了的大門的鑰匙,這是一幢當地的居民房,一樓是個小店鋪,房東租給了一家山西的夫婦賣早餐,現在已經打烊。

夏天的暴雨在他們身後如傾盆落下。

趙平津跟著她走上了樓梯。

還是老式的房子,樓梯是水泥砌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寬大的袍子,身上有一股怪異的香氣。

西棠在二樓開啟門,趙平津進去,四處望了一圈,徑自坐進了沙發裡,靠著沙發放鬆了身體,直接取過她的杯子喝水。

西棠十分的鎮定:「你稍等一會兒,我卸妝。」

她臉上還帶著拍夜戲的濃妝,有種恍惚的不真切感。

趙平津點點頭,看著她進了浴室。

他隨後重新打量了一圈這個屋子,一個小單間配一個小廚房,一眼看過去就完

了。

房子不透光,一張簡單的床,米色格子床鋪凌亂,床上還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床頭櫃上擱著書和一些瓶瓶罐罐,還有一個相框,是她跟媽媽的合影,沙發是舊的,跟茶几的顏色也不搭配,也不知道是第幾任房客留下來的,角落裡有一個巨大的陶瓷罐子,塞滿了一把幹掉的野菊花,靠牆壁的一個原木色的大衣櫃,看起來倒像是黃西棠添置的。

亂七八糟的傢俱,除此之外,一切都沒有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進來就很喜歡她的屋子,屋子裡充滿了她的氣息,那種灰撲撲夜航船的茫茫感覺,似乎可以一直駛向世界末日。

茶几一疊厚厚的劇本,沙發扶手上有個盒子,是一包軟殼蘇煙,抽了一半,還有一個綠色的塑膠打火機。

趙平津看了一眼,他將煙隨手捏了,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臉頰的幾顆小小雀斑和淡淡的黑眼圈。

西棠很快出來了,光溜溜的一個腦袋,洗得清爽乾淨的一張巴掌臉,露出左邊

她也不會問他對她的屋子有什麼看法,因為知道他跟這一切其實毫無關係,她只問:「你吃晚餐了嗎?」

趙平津搖搖頭。

西棠就知道,因為嫌棄飛機餐難吃。

她起身去廚房:「我下午煮了點白粥。」

趙平津慢慢地站了起來,跟著她去廚房,她從櫥櫃裡取出了一個碗,在水龍頭下認真地洗乾淨了,然後給他盛了一碗粥。

「你幹嘛?」西棠端著粥,放到了他的面前,卻反手卻被趙平津扭住了手腕。

趙平津扼住她的腕子,翻轉過來,看了一眼她的手肘,然後掀起了她半邊袖子,也不說話,就那樣陰陰沉沉一言不發地看了半晌。

她手臂當然沒什麼好看的,全是瘀傷,青青紫紫,還有破皮和紅腫感染。

趙平津待她一向沒有什麼好臉色,此刻更是皺著眉頭,唇有點發白:「怎麼回事?」

西棠的手不好意思地往回收:「拍打戲,磕碰難免的。」

趙平津陰著臉放開了她。

西棠覺得尷尬,站了起來,開了屋子裡唯一的一扇窗,雨點帶著風吹進來,扭開了風扇,吹散了半夜依然悶熱的暑氣。

雨點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兩個人安靜坐在客廳的小茶几上,兩碗熬得濃稠的白粥,一碟青菜,一碟醬蘿蔔。

趙平津吃了一口,就全吐了。

西棠愣了一下,然後還是笑了笑:「吃不下就不要吃嘛,浪費。」

趙平津暗暗地皺了皺眉頭忍住疼,嘴裡還有粥的味道,只能嘗一口,她煮的粥,特別香,可惜了,自己吃不下。

他皺著眉頭推開了:「難吃。」

西棠也不說話,低頭默默地喝粥,配一碟水煮青菜,將一碗粥喝光了。

趙平津靠在沙發上,一直皺著眉頭:「你晚上就這麼吃?」

西棠答得理所當然:「是啊。」

趙平津惱怒地說:「我一個月給你三十萬,你就吃幾片爛葉子,至於摳門成這樣嗎?」

西棠大言不慚地道:「我們這一行花銷大,三十萬還不夠我買個包。」

趙平津臉色發白,不再說話。

西棠收拾桌面上的碗筷,走進廚房,開啟了水龍頭,廚房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屋外瓢潑大雨。

整個屋子好像一艘船,行駛在荒涼無邊的大海上。

屋裡格外的寂靜,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她還會有一天有這樣一個屋子,跟他待在一起,做一對世間的平凡男女。

「我今晚見著老四了。」

西棠手一頓,默默回過神來。

趙平津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身體倚在廚房的門框邊上,聽不出任何的情緒:「老四要結婚了。」

西棠平平淡淡的語氣:「哦,是嗎?」

趙平津卻存心不放過她:「老四也不是小氣的人,你當時怎麼沒要點好處,把自趙平津冷笑一聲。

己搞到這般境地?」

西棠冷冷地說:「我跟他沒什麼關係。」

從上海到這裡,有三百多公里,他獨自開四五個小時的車,她以為他是來橫店看她。

原來不過是陸曉江回國來宣佈要結婚,他半夜搭飛機也要找她羞辱幾句,不然

憤憤難平。

身後的男人譏諷的聲音:「你怎麼就沒跟了他?」

西棠將洗碗巾狠狠地往水槽裡一扔:「我愛跟誰跟誰,關你什麼事!」

趙平津笑了:「好姑娘,有志氣。」

下一刻卻看到她忽然仰起頭,深深地吸氣,然後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終於不再說話。

西棠也不再說話,低著頭默默地洗碗。

夜已經很深了。

西棠從衣櫃裡取了新的床單,把床鋪鋪整齊了,趙平津洗了澡出來,看到她將自己的枕頭放到了沙發。

有經過的遊客對著她拍照。

她捧著飯盒也不理會,只偶爾抬頭輕輕地對著拿著相機的路人笑笑。

一盒飯沒吃到三分之一,西棠小心地洗乾淨她那柄木勺子,放進了包裡的餐具盒。

經過昨晚一夜的暴雨,今天白天的太陽更加猛烈,西棠在樹底下等戲背詞,趙平津在一邊熱得不行。

趙平津拿著她的摺扇扇了半天,忍不住的脾氣要發作:「就沒有一個休息室化妝

間之類給你們待一下?”

西棠從折凳上抬起頭來,搖了搖頭說:「主演和導演才有,你去酒店開個房間

吧。」

趙平津說:「我今天早上已經叫人來裝空調,鑰匙留給房東了。」

西棠還來不及回他的話,這時棚裡有人催場了,輪到她了。

趙平津跟著進去,攝影棚裡面更熱,燈光照得人好像烤在一個炙熱的火爐下,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搭著毛巾,西棠穿著厚厚的戲服,跟一個長得油頭粉面的小男生對戲,對方臺詞有幾句沒背好,ng了幾遍,兩個人的汗都是一滴滴地往下落,然後又立刻擦掉補妝。

終於導演喊卡。

趙平津直接走進去,將礦泉水遞給西棠:「到底拍完沒?」

男人的容貌實在太出眾,縱使戴著太陽眼鏡,目空一切的氣勢,就完全讓人無法忽視。

連一旁圍著男主演打扇補妝的幾位女助理都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趙平津絲毫不管周圍的目光,也不搭理人,西棠也不介紹,兩個人坐到一邊的休息區低聲聊了幾句。

趙平津坐了一會兒,西棠看著他鬢角的黑色有微微的濡溼,一件襯衣的後背也開始溼了:「你回去好不好?你要中暑了我麻煩就大了。」

趙平津沒好氣地答:「你一天拍十多個小時,你怎麼不中暑?」

西棠拿他沒轍,幸好這時沈敏的電話進來,李明找他開會,他自己出去了。

那天夜裡西棠也是凌晨兩點多才下戲,散工了劇組同事約著去吃宵夜,西棠跟著同事走出來,看到趙平津等在外頭。

青石板路倒影著暈黃的街燈,他穿一件灰色短袖polo衫,雙手插在休閒西褲口袋中,神色閒散,身形卻如一道沉默的刀鋒影子。

這一次跟她搭戲的戲裡的師父紅姐用她的臺灣腔調侃了兩句:「哎喲,你們別喊西爺啦,男朋友在等啦。」

有公司合作的媒體記者在外面等主演出來,見到她,大家都是熟人了,娛記眼睛毒:「西棠,什麼時候交了這麼帥的男友?哎喲,瞧你這腦袋,真愛啊。」

西棠一路好脾氣的笑,卻一句話也不答。

兩個人並肩往鎮上走去,一路上西棠都在打電話。

她沒有助理,拍戲時候沒法接電話,一般有未接來電,都是找活兒的,西棠一一回過去,趙平津在一旁聽了半天,起初都是在敲時間敲片子,聽起來基本都是一場過的那種戲,有一處是戲份比較重的一個角色,談錢的時候,西棠有點猶豫。

這個群頭找她演過兩回,有一次甚至是臨時救場的戲,臺詞都有兩三頁,合作方的導演都很滿意,她不是不知道劇組給的價格大概在多少,這人回扣吃得太大了。

趙平津聽了兩句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拿過電話:「一萬。」

對方是個粗鴨嗓的男人:「什麼一萬?」

「黃西棠那戲。」

「你是誰?」

趙平津皺著眉頭不悅地道:「我是她經紀人。」

對方在那端嗤嗤地笑:「你這經紀人也是剛出道的吧,別漫天要價了,老子還不是看她到處找戲接,我可憐她,你告訴她,有五千趕緊來,不然大把人排隊等著。」

趙平津冷冷地說:「一萬,廢話少說。」

對方忽然咆哮起來:「一萬?做你他媽的夢吧,還以為自己是什麼明星了!什麼經紀人,她哪有什麼經紀人,哪裡來的野男人吧,一輩子紅不了的臭婊子,還討價還價的,我告訴你,就五千,我這找十個排著隊任老子挑,一萬,你他媽留著操你媽吧!」

趙平津臉色一點也沒變。

他按滅了通話,捏住她的手機,盯著她的臉慢慢地問了一句:「那些男人都這樣

罵你?」

西棠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模樣,還忍不住笑了一下:「唉,這人罵髒話毫無邏輯。」

趙平津也不知那一刻的心頭怒火從何而來,只望著她冷冷地說:「黃西棠,你還

有沒有一點羞恥心?」

西棠笑容忽然停頓了一下,然後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別過了頭。

橫店萬盛街是個不夜城。

炎熱的夏夜,餐廳在店門外支起了涼棚,各式各樣的餐廳,酒吧,水果攤,燒烤攤子,三輪車,將街道塞得滿滿當當,梳旗頭穿宮裝的宮女在街上買菜,扛槍的鬼子在路邊買菸,路邊一家港式茶餐廳,常常通宵都有導演講戲,有人在討論劇本,有不出名的小演員在等運氣。

一個充斥著虛妄和物慾的魔幻現實主義小鎮。

街邊偶爾可見黑色的轎車,有幾個戴眼鏡在男人在車窗縫隙了朝路邊張望,那是長期蹲守在片場為娛樂圈操碎了心的狗仔。

要拍明星一夜情,或者跟同劇組的各種人出軌,在橫店這種地方,那是太容易了,抓住一條大新聞,各種公關就瘋了一樣地砸錢,一夜就翻身了。

西棠神色坦然,穿一件白色的襯衣,一件藍色工裝褲子,坐在老宋燒烤油膩膩的露天桌子邊上抽菸。

她至少有一點沒有變,仍然喜歡穿白色衣服。

西棠絲毫沒有情緒,甚至還帶了點笑意:「吃什麼?這裡的烤羊腿不錯。」

趙平津淡淡地答:「挑你喜歡吃的。」

兩個人居然能心平氣定地坐在一張桌子上聊天,若是以前,趙平津以前年輕時候多驕縱狷狂,說話損人特厲害,有時候吵架的時候西棠完全說不過他,小時候誰都是一顆嬌嫩脆弱的小心臟,西棠一吵架就覺得委屈極了,她要麼在屋子大哭大鬧,要麼直接摔門而去,趙平津開車出去追,然後大概是她要抱著他痛哭,一邊哭一邊訴說他是如何欺負她,趙平津一聽這樣的話就拿她沒辦法,只好低頭道歉,哄了幾句後西棠哭過也就忘了,兩個人又恢復了蜜裡調油的狀態。

只是後來,她不再抱著他哭,而他,也不再肯低頭道歉,那時候他是真的覺得,感情到頭了。

她是一個自尊心多強的人,連他媽那麼強硬的人都拿她沒辦法,如今她聽了他那樣的話,只是假裝沒有聽見,只是轉過頭笑笑。

也許在她看來,他跟一般的恩客,並沒有任何分別。

他還在乎什麼,她早已經不在乎一切。

趙平津想起來白天在劇場裡她揮汗如雨地自己打點著所有瑣事:「你們公司沒給你安排個助理什麼的?」

西棠熄了煙,開始看選單:「我還好,不用。」

趙平津忍不住問:「拍了那麼多部了,依然沒有機會演好一點的角色?」

西棠忽然對他刻意露出笑容:「你覺得我漂亮不漂亮?」

趙平津看著她展顏一笑的俏臉,冷漠地答:「一般般。」

西棠也絲毫不介懷,一邊麻利地點宵夜,一邊壓低聲音說:「你看看左邊。」

趙平津看了一眼,幾個男男女女坐在一邊喝啤酒。

「看看右邊。」

趙平津又看了一眼,幾個女孩子坐在路邊搔首弄姿。

西棠樂呵呵的說:「橫店等戲演的女孩子,哪個不漂亮?科班不科班的不管,每年成千上萬的女孩子進這行,那麼多十七八歲的妹妹進來玩一—」

她重新抽了一支菸,含蓄地笑了笑:「投資人定的主演,趙先生,行業規矩你懂的。」

她話沒說完電話響,刁哥的聲音洪亮地傳出來:「西棠,現在有個夜戲,四點到天亮,一小時多加兩百塊,來不來?」

西棠望了一眼對面的趙平津:「我今晚沒空啊。」

刁哥在那邊仗義地吼:「這樣好事我第一個找你啊。」

西棠也明白:「好咧,我這還不一直都知道大哥您照顧我麼,今晚真沒空兒,下次記得喊我啊,您在哪個組,我在老宋這呢,我給您打包宵夜讓他們送過去?」

她一瞬間怎麼滿身江湖氣。

趙平津看著她身不關己地談著這個圈子最髒的一些事情,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可是這些話從黃西棠嘴裡說出。

他覺得有點難受。

他記得她以前是理想主義派,表演系功課年年名列前茅,她一個南方姑娘,一開始臺詞功底不算好,她就一遍一遍地練,別人練十遍八遍能過的,她自己一個人就能練幾十遍上百遍,趙平津有時陪她對本,給她糾正她的兒化音和後鼻音,到大四時候,她的專業功底紮實得連林永釧導演都表揚了她,她挑劇本挑得厲害,因為不想離開他,在北京外拍攝的不接,有尺度特別大的床戲的也不能接,第一部拍的就是電影主演,還獲得相當不錯的評價,他一直以為她起點不錯。

西棠抽菸,喝一點點淡啤酒:「你們都一樣,喜歡享受女明星的光鮮,但看不起我們。」

趙平津挑了一個蜜汁烤翅:「沒錯。寡廉鮮恥,無情無義。你們有什麼值得讓人

看得起?」

西棠手上夾著煙,菸灰輕輕一抖,落下一些,面容卻仍是平靜的:「趙先生,你是雲端上的驕子,我們是下面討生活的人。」

趙平津用筷子將一顆鵪鶉蛋戳碎,忽然抬頭說:「跟我回北京住。」

西棠仍是那麼機敏,卻只是笑笑說:「不行,我跟首都八字不合,容易有血光之

災。」

趙平津眼神黯了一秒,然後人往椅子後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恢復了滿不在乎的神色:「我加錢。」

西棠彷彿被勾起了興趣,眨了眨眼睛:「加多少?」

趙平津認真想了一下:「一個月加十萬?」

西棠微微眯起眼,語氣帶著明顯的戲弄:「一個月加一百萬我也不去。」

趙平津想掀桌。

兩個人回到家,西棠喝了點酒,人明顯的放鬆起來。

她一邊搖搖晃晃地爬樓梯,一邊輕輕地哼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趙平津緊緊地跟在她身後,果然最後一個臺階,她一個沒踩穩,差點沒栽下來。

趙平津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開啟門,將她扔進了沙發,西棠臉上仍然是那副陶陶然的神色,吸了吸鼻子,手腳並用地爬上沙發,舒服地往裡面拱了拱。

趙平津端坐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粗暴地擰過她的臉,狠狠地親了親她的臉。

軟軟的細膩肌膚,帶著的溫暖觸感,依然是那麼令人的眷戀,趙平津心底恍然一震,手上慢慢地放開了她。

西棠眼中忽然有淚水滲出,她恍恍惚惚地喊了一句:「趙平津。」

臉上帶了點兒要哭的委屈:「我常常夢到你,可是都不是好夢。」

趙平津一張薄削白皙的臉孔似笑非笑:「頭一回見你喝醉,這麼文明的。」

西棠眼睛愣住了,眼睛又亮又清澈,她不動聲色地坐了起來,彷彿是習慣性似的,一坐起來就保持了一個腰背挺直的優雅姿勢,她淡淡地說:「我沒醉,坐會兒,你先洗澡吧。」

趙平津後悔得想抽自己一耳光。

她那副又硬又堅固的殼,又重新關上了。

趙平津怔了半晌,默默地起身進浴室洗澡,洗到一半,水忽然變成了涼的。

他在衛生間裡喊了一聲:「黃西棠!」

西棠走過去問:「怎麼了?」

趙平津哐地扭開門,探出半個身子:「水突然涼了,你這什麼破熱水器——」

西棠一望過去,忽然哇地尖叫了一聲,然後抬手捂住了眼睛。

趙平津愣了一秒,又哐的一聲甩上門。

西棠從指縫裡偷看:「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趙平津扯過她的浴巾,重新開啟了門,西棠看到他裹著自己的粉藍色浴巾,露出裸露著的上身,頭髮溼漉漉地往後攏,一張俊朗瘦削的臉龐,水滴沿著喉結往下流。

美色無邊,心動神搖。

西棠暗暗吸了口氣,穩住發軟的手腳,走進去檢查了一下熱水器:「沒有煤氣

了。」

趙平津無奈地看了一下,的確如此:「幹嘛不繳費?」

西棠衝他扮個鬼臉:「天那麼熱,你洗洗冷水吧。」

趙平津瞪了她一眼,一把將她推出了浴室。

一會兒他出來了,西棠抱著睡衣進去洗澡。

趙平津正站在客廳裡擦頭髮,伸手拉住了她:「等會。」

他從廚房翻出一個新的鍋,刷了兩遍,然後盛滿了一鍋水,放在電磁爐上打著了火。

趙平津一邊用電磁爐給她燒熱水一邊用嫌棄的眼神望了她一眼:「常常這樣?」

「什麼?」

「斷水斷電斷煤氣?」

西棠不好意思笑笑:「太忙,有時候顧不上。」

趙平津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光腦袋:「以後不要用冷水洗頭,老了容易頭疼。」

趙平津第二天下午走。

趙平津到了外景拍攝場地找她,在臨近村子裡的山坡裡,幾顆野樹橫生,遙遠的山頭裡,抗日劇的片場不時傳來轟隆隆的爆炸聲,橘色火光照出一層濛濛山霧。西棠從片場裡走了出來,他就是要她送。

趙平津將屋子的鑰匙給她,兩個人在外面說了幾句話,趙平津要趕飛機,看了看時間,就要走了。

西棠鬆鬆垮垮地戴了頂長的假髮,臉上帶著妝,抽菸,等在樹下,看著他將車倒出來。

她神色淡漠,風一直吹亂她的頭髮。

趙平津把車開到了她的身旁,忽然想了起來,降下車窗,坐在駕駛座上對著黃西棠說話:「你把那玉鈴鐺藏起來了?」

西棠笑笑答:「那是我的。」

趙平津擰起眉頭:「給我,那就是我的。」

西棠家裡有對一模一樣的翡翠鈴鐺,瑩潤剔透的綠,打磨得非常的精緻,當初西棠到北京讀大學時候,媽媽給她帶過來的,千叮萬囑一定要收好,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趙平津給她買過各種衣服鞋子首飾,到後來房子都送了一套,西棠覺得實在不能收,趙平津硬要送,於是管她要了一隻她的這個寶貝。

他當時一臉壞樣,湊在她的耳邊說:「這算不算定親了,我得求你媽讓你嫁給我。」

西棠心裡甜滋滋的,撲過去動手掐他:「你想得美。」

有時候西棠跟媽媽打電話,趙平津在一旁,搭不上腔,神態也恭恭敬敬的。

好幾次西棠掛了電話,他都說:「你不讓我跟丈母孃說句話?」

西棠紅著臉,大學偷偷摸摸談了戀愛,還是怕她媽不高興:「等我畢業出來工作。」

後來她是畢業工作了,卻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這一隻鈴鐺趙平津一直都留著,放在了擱藥的那個包裡,他一般出門時助理都會隨身帶著,除了黃西棠,沒人碰過他的車。

西棠笑了笑:「你拿著有什麼用?」

趙平津冷笑一聲:「你拿了我那麼多錢,送個小玩意兒給我都要拿回去?」

西棠靜靜地說:「我換別的給你。早幾年我媽生病動手術,想看看這對鈴鐺,我找不齊全,都沒敢拿給她看。」

趙平津愣了一秒,然後問:「你媽什麼病?」

西棠不欲多談說:「現在沒事了。」

趙平津看了她:「走了。」

西棠吸菸,點了點頭。

趙平津啟動車子,引擎低鳴,他一腳踩下油門,車子往前跑出去,不到五米,突然剎車。

西棠仍然站在原地。

那輛黑乎乎的大車筆直地倒了回來。

車窗降下,趙平津端坐在駕駛座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蠻橫地說:「把煙戒了。」

西棠依舊夾著煙,朝空中點了點:「關你什麼事兒?」

趙平津語氣強硬:「我受不了煙味。」

懶得他話裡漏洞百出,他自己不也抽,身邊抽菸的女人估計她也不是第一個。趙平津說完這話,重新放下手剎,要開動車子。

「趙平津——」西棠忽然出聲。

他停住了動作,往車窗外面望去。

那個女人站在樹下,一襲青色布袍,大風呼嘯,黑髮在臉上糾纏著,她仍然一手夾著煙,食指熟練地撣了撣菸灰,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可以,加錢。」

趙平津臉色瞬間僵硬,氣到說不出話來,只能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腳踩下油門,方向盤偏了一點點,忽然磕到一塊大石頭,車子砰地一震,速度快得要飛起來了。

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在飛沙走石裡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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