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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雲泥有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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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點,百葉窗遮住了樓宇之間明媚的日光,李明啪地一聲關掉最後一張簡報,高層的早間會議結束,趙平津推開椅子,守在外面的秘書小董已經進來,壓低了聲音請示:「趙先生,經信委徐處長已經到了。」

趙平津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助理湧上來,忙不迭地收拾桌面的檔案和材料。

沈敏跟著趙平津往辦公室裡走,趙平津忽然回頭,淡淡地說了一句:「找個人把橫店那屋的煤氣水電費交齊了。」

沈敏愣了一下:「小黃同志連水電費都不繳?」

趙平津不自覺地皺眉頭:「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沈敏立刻道:「我親自去辦。」

沈秘書轉過頭去,臉上是忍俊不禁的笑意,老闆這是……心疼?

趙平津回到自己辦公室,一工作就是一天,直到秘書下班前來提醒他晚上的應酬時間,他又看了一眼手機,沈敏應該已經知會了她,她從來不會給他打電話。

一個女人無情無義到這份上。

他按了按發暈的腦袋,閉著眼躺在了沙發上。

黃西棠比他清醒百倍,她在橫店的生活根本與他再無任何關係。

這麼些年來他來來回回的京滬兩地跑,他一向若是到南邊來,基本所有的工作應酬都只是在上海,以前有過這種飯局上帶出來應酬場面的女明星,即使正在橫店拍戲,若是得了經濟公司安排,哪個不都是急如星火地趕回上海來,他真是昏了頭,才會千里迢迢去一個破爛小鎮看一個不成氣候的小女明星。

他一把將手機仍在了地上,除了北京,他哪兒也不再去。

七月中高家新來了個廚子,於是幾個男人攜家眷在高積毅家裡吃飯。

近年來大家都回歸家庭生活,飯後也不出去了,高積毅整了一套丹麥頂級音響,放在客廳裡,女人們卻用來看電視。

旁邊是一個茶廳,老高在一旁泡茶,陸曉江坐在一旁一罐一罐看他那些好茶,趙平津和方朗佲聊天。

方朗佲笑著擠眉:「舟舟,前段跑上海跑得挺勤啊,怎麼最近不去了?」趙平津翹著腿靠在椅子上吸菸:「怎麼了?」

高積毅興致勃勃地道:「你小子單了有一陣子了,不是真結婚前修身養性了吧?」

趙平津有點煩躁地熄了煙:「甭提那事兒。」

陸曉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插了句話:「瑛子姐挺好的,我回來前在洛杉磯見過一次,更漂亮了。」

趙平津皺著眉頭,沒有搭話。

高積毅捅了捅他的肩膀,帶著過來人的語氣:「結吧,遲早的事兒。」

高積毅的老婆是第二任了,剛給他生了個兒子,年紀比青青還小一點,孩子有保姆帶,她依舊每天美容購物,日子過得比婚前還舒心。

客廳沙發上,女人們湊在一起聊天看電視,晚上八點多,影視臺在放頒獎典禮。

忽然間客廳裡熟悉的旋律響起。

只聽到高積毅的老婆對著螢幕雀躍地叫了一聲說:「啊,這男的是誰?」青青輕聲地答:「是江超,我以前好喜歡他。」

女人們忽然停止了交談。一個男明星在臺上唱歌。

高大的男人,梳油頭,穿白色西裝,還是相當有魅力的男人。

趙平津當然認得他,他坐在攝影棚看了這個人有一個星期,他跟吳貞貞對戲,下了戲,臉都是麻木的,一臉的倦怠,助理在端茶倒水地伺候,他只在一邊不斷吸菸。

那是一首熟悉的粵語老歌。

寬敞的客廳嘰嘰喳喳的女人忽然安靜了,水晶吊燈灼灼閃爍,一方巨大的液晶螢幕,女人們伸長脖子顧著看男明星。

音樂伴著歌聲一個略沙啞的男聲在唱:「我看見傷心的你……哭態也絕美……只得輕吻你發邊……」

那一霎鏡頭轉到臺下的觀眾,觀眾席一樓的前幾排都是看起來熟悉的叫不上名字的各種明星臉,攝影機卻直接略過,然後鏡頭鎖定在了後排一個女孩子的側臉。

那是一張近乎完美的剪影。

紅的胭脂白的粉,濃眉毛俏鼻子,紅唇是一抹飽滿櫻桃色,明亮之中卻有一股淒涼的哀豔……被拍者毫無知覺,她只是微微仰著頭看著舞臺,燈光略昏暗,一半的光打在她的臉上。

她仰著頭,靜靜地聽著歌聲,目光卻定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她美麗的臉頰上,有一行清淚正緩緩落下。

悽美得叫人屏息。

攝影師都起碼停了近十秒。

客廳一片安靜,高積毅掃了一眼電視,忽然問了一句:「這是新出來女明星?」方朗佲悄悄起身,走到了老婆旁邊,青青依偎著他感動地說:「好喜歡這首歌。」

高積毅也站了起來,走過去興致勃勃地跟著看電視:「舟子,讓人打電話去電視臺問問,那美人兒是誰?」

高積毅的媳婦兒在旁叫了一聲:「喂,老高!」

高積毅沒個正形:「夫人息怒,這不是還有未婚的嗎?」

大家都往趙平津看過去,趙平津一動不動坐在茶几旁邊,一張英俊的臉,臉孔發白,結滿寒霜。

陸曉江坐在他的對面,不知為什麼突然無端覺得緊張,手壓在膝蓋上,忍住了想要發抖的手臂。

高積毅還在客廳那邊叫喚:「唉,舟舟,你快過來看看還有沒有鏡頭,那姑娘真挺美。」

趙平津倏地站了起來,手裡一個茶杯,往桌面上狠狠地一扔,正砸到陸曉江跟前:他簡直不知道使了多少力,上好的古瓷摔得四分五裂,瓷片碎渣子瞬間濺了一地,陸曉江直覺伸手擋住,手臂頓時一道血跡流了下來。

一屋子人頓時都傻了,沒一個人出聲。

趙平津一把抓起煙盒,在失控之前說:「我出去抽根菸。」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屋子人頓時都傻了,沒一個人出聲。

趙平津一把抓起煙盒,在失控之前說:「我出去抽根菸。」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青青在一邊說:「曉江,有沒有事?」

陸曉江搖搖頭,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那道血跡。高積毅納悶地道:「這戲又是唱的哪出啊?」方朗佲飄飄然地冒了一句:「黃西棠。」

高積毅沒反應過來:「什麼?」方朗佲說:「剛剛那姑娘。」高積毅徹底啞巴了。

陸曉江臉色慢慢地變了。

只有高積毅老婆一臉好奇:「黃西棠是誰?」

方朗佲看了看手機,有點擔心:「他這麼出去,行不行?」

十分鐘後,趙平津沒有回來,打電話去,一開始不接,然後關機了。高積毅回過神來:「他今天帶司機來了嗎?」

陸曉江有點慌張,低聲說:「我來時候車庫裡見到他了,他自己開車來的。」

高積毅中宣部工作了近十年,處理過的輿情危機不計其數,最擅長就是遇事先找人調停:「別慌,朗佲,先給沈敏打電話。」

一頓飯莫名其妙散了,客人起身告辭,高積毅送方朗佲出去時候,低聲跟他說:「我說怪不得我認不出來,鍾巧走了的第二年,忌日時我在墓園見過她,現在想起來,她臉上不太對勁——」

方朗佲說:「誰?」

高積毅白了一眼:「黃西棠。」

方朗佲奇怪地問:「你什麼意思?」

高積毅壓低了聲音說:「她帶著墨鏡當時,我起初沒太注意,後來想起來她眼角有一道疤,看著跟毀容差不多似的,是不是舟子……」

方朗佲背後冷冷地打了個寒戰。

趙平津開車,從高積毅小區裡的車庫出來,穿過了朝陽公園的正南門,沿著長安街一路狂踩油門,一直開到了五環外,經過昌平區後仍然不停,幾乎要到了溫榆河畔。

車子呼嘯著穿過大半個北京城,高架橋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一直到車流漸漸稀少,遠方黑漆漆天際露出些許山丘的輪廓。

那張帶著淚痕的臉,一直在眼前徘徊。

他知道那個頒獎晚會,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了,那個晚會之前的一個小時,他讓人將一串鑽石項鍊送到了她的經濟公司,然後沈敏給倪凱倫和她的經紀公司老總各打了一個電話。

她該明白,她欠他的,始終要還。

那樣悲的歌,那樣哀切的深情,她一直哭。他媽的她有什麼好哭。

那年他也在開車,在凌晨時分經過高速返京,她坐在他的身邊。電臺裡也是在放港臺老歌。

那時他們吵架正吵得天昏地暗,趙平津有個合同臨時要去天津籤,他氣到乾脆自己開車去,拎著她上車,兩個人繼續吵。

那年京津高速還沒開通,他走那條老的京津塘高速,路況不好,他精神差,回來的時候,已經幾乎要崩潰。

黃西棠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們感情的最後一絲遮羞布,坐在他的身邊,卻彷彿離他遙遠得好像隔了幾個星球,她像個陌生人,只板著臉冷冷地說:「我配不上你高貴的家庭,那你就不要和我在一起啊。」

趙平津伸手耙著頭髮,焦躁地答:「你就不肯為我暫時委屈一下?這是迂迴,你先跟我在一起,取得他們同意了,你再出去拍戲。」

西棠那一刻忽然就火了:「他們不喜歡我!你以為我讀研讀博你媽就會喜歡我了嗎?不會!我告訴你趙平津,你媽看不起我,因為我們門不當戶不對!因為我不是誰誰誰的女兒,因為我沒有父母的依徬,因為我出身貧寒一無所有!」

趙平津煩躁地答:「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極端武斷?」

那一夜她也是哭得很傷心,也許是已經預感到這段感情已經走投無路。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好好,你去拍戲。」

黃西棠嗚咽著說:「那你怎麼辦?」

趙平津咬著牙說:「我們八年抗戰,絕不分手,要不我們直接去領證,你給我生個孩子?」

凌晨的時候,他們在車後做愛。

黃西棠的臉埋在他的肩頭,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緊緊地拉著他的手,她嗚嗚地哭:「趙平津,我愛你,我一輩子都不放開你。」

她的聲音還是熟悉的,卻忽然間換了一張陌生的臉,在千人萬人的頒獎典禮,無動於衷地流淚。

趙平津忽然覺得身體發熱。

腦海中慢慢清晰浮現的,是她在盛光之下,毫不自覺地流淚的臉,紅的胭脂白的粉,濃眉毛俏鼻子,紅唇是一抹飽滿櫻桃色……

就是在那一刻,他發現自己接受了那張臉。她的靈魂逼迫而出,在他的眼前灼灼發亮。

他從來沒有辦法抗拒她,他想把她殺死,把她揉碎,把她摁倒在地板上,想狠狠地抽她,整個手臂都在顫抖,心臟隨著血管在劇烈地鼓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刺碎胸腔,恍惚之間臉頰劃過溫熱的液體,他愛到兩個人的靈魂都在顫抖的時刻,他最後記得的已經不是她的臉,他刻骨地恨著她最後那一刻輕蔑而嘲諷的神色,那樣的眼神望著他,好像望著一堆垃圾。

他掀翻了桌子,她摔倒在地板上,地毯洇出一片淒厲的紅。

他們分手之前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們吵架吵得很厲害,卻在每一次吵架後,陷入了更深更絕望的愛,她拍的電影《橘子少年》入圍了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劇組要去法國走紅地毯,黃西棠在家裡攤開箱子收拾行李出國,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興奮,他還記得她跪在地上,忽然回頭望著他,手裡捏著一把牙刷,哀哀地說了一句:「趙平津,我如果要做演員,是不是一輩子都配不上你?」

他為了挽留這段感情,為了想要跟她在一起,想盡了各種辦法,她要擁有自由和尊嚴,她要無拘無束地追求夢想,他只好豁出去跟他整個鋼鐵般軍紀的家庭拼了命,他深知他母親成見已深,便想法設法從他祖父母處入手,他一得空就跟祖母細細地說她待他有多好,他工作太忙,常常深夜在公司加班,她每天晚上下了戲都去給他熬粥,連帶他身邊的明哥兒和小敏他們的宵夜都照顧得妥妥帖帖……他還冒昧託人出面請黃西棠的系主任給老爺子打了個電話,誇獎了一番這個剛剛在國際電影節上為國爭光的優秀學生,然後將她大學四年的成績冊,她的獎學金證書,林永釧導演對她的評價,悄悄地放在老爺子書桌前。

老爺子一個人戴著老花眼鏡,在書房看了兩天,最後鬆了口,那天晚餐的桌上,當著兒子兒媳的面兒,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舟兒,週末帶她來家裡吃個飯吧。

他記得那一刻的狂喜。

只是那頓飯後來沒有吃成,因為隔了兩天,就出事了。

到最後他終於明白他原來不過是一個被人踩著往上爬的梯子,最後還要被她推倒奚落。

她憑什麼無辜,憑什麼一副哀哀切切的神情,她憑什麼哭。

怎麼會有那麼可恨的女人,他恨到了極致,只恨不得直接殺了她,卻最終什麼也不能做。

眼前忽然一片刺目的燈光亂閃,激烈的喇叭聲這時才傳入耳中,趙平津愣住了一秒,才直覺地一腳死死地踩盡了剎車,手上猛地打方向盤,下一刻,車子瞬間撞進路邊的防護欄,砰地一聲鋼板巨響,他的眼淚終於痛痛快快地流了下來。

前座的氣囊彈了出來,他覺得輕鬆了,甚至沒有一絲痛楚,恍恍惚惚失去了知覺。

西棠走過機場的客運長廊。

夏季的京城,蔚藍高遠,西棠記得以前電影學院,抬頭望過去無垠藍空,鴿子的悠長哨聲劃過,鼓樓外是大片的綠地,而如今從機場的巨大的玻璃窗外,只看得到一片灰濛濛的天。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再來過北京。

曾經她多麼的熱愛北京,大而空曠的北方城市,她以為自己會在這裡定居,跟一個深愛的男人,生活一輩子。

後來她離開時,是躺在救護車上,意識不清,生死當頭,再沒有什麼值得掛念。

這五年來,西棠只來過一次北京,哪裡都沒有去,火車到了北京西站,她下火車直接去了九公山墓園看鐘巧。

她知道自己此生已經不再適合北京。

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的男人,在旅客出口接到了她,他特地確認問了一句:「黃西棠小姐?」

西棠點點頭。

他臉色那一刻甚至有一絲微微的驚詫,但很快調整了過來,他客客氣氣地道:「您好,我姓龔,是趙先生的助理。」

西棠殺青了上一部戲,她腦袋上的頭髮開始冒出來,毛茸茸的兩三寸,公司造型師給她修了一下。

有點像個清秀可人的小男生。

她神色有點呆呆的:「他怎麼了?」

龔祺說:「車子好,沒大事,沈先生走不開,特地吩咐我來。」

醫院裡,趙平津午睡醒來,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縮在病床對面的沙發上,抱著枕頭打瞌睡。

趙平津叫了一聲她名字,有氣無力的:「喂,你怎麼來了?」西棠也沒睡著,聞言站起來:「你醒了?要喝水嗎?」

趙平津點點頭,西棠將水杯端過去給他,趙平津伸手去接,右手動了動,卻忍不住直皺眉,他胸口撞斷了兩根肋骨,造成氣胸和積血,所幸內臟沒大事,胸口綁著繃帶,他受不了疼,天天要打止疼藥。

西棠看見他臉都白了:「要叫護士嗎?」

趙平津沒好氣地答:「你就不會自己拿著給我喝?」

晚飯時候西棠給他餵飯,趙平津這幾天幹躺著什麼也不能做的煩躁心情從見到她忽然就消散了,他看著眼前的人,低眉順眼的給他挑魚湯裡的刺,烏溜溜的頭髮新長出來,看得到額頭一層軟軟絨絨的細毛,忍不住的嘴角微翹:「哎,這麼溫良恭儉,下部戲演古裝了吧?」

西棠一把將勺子塞進他的嘴巴:「吃你的飯。」

夜裡交班醫生過來查房,這位也是他發小,見到西棠在,擠眉弄眼的,嘴上卻一本正經:「今天恢復得還可以,舟舟,夜裡止痛藥減了吧?」

趙平津卻認真做了介紹:「這是西棠,這是周子餘醫生。」西棠客客氣氣的:「周醫生。」

趙平津說:「子餘是上海人,西棠很會做本幫菜,毛蟹和春筍什麼的,便宜你小子了,明天白天的班吧,中午過來吃飯。」

西棠會做菜,很小時候就給媽媽在廚房打下手,到了北京之後,一個魚米之鄉養大的江南女孩兒,為了他開始接觸各種麵食的製作,趙平津吃得一向講究,但對黃西棠煮的東西卻從不挑食,疙瘩糊了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們剛住在一起不久,黃西棠開始學著給他做飯,那一天晚上他下班回來,她從熱氣騰騰的廚房出來,神氣活現地端出了一碗炸醬麵。

那一碗麵做得非常的漂亮,肉丁被黃醬咕嘟透了,肉皮紅亮,麵碼兒上的香椿芽兒和青豆嘴碧綠一片。

也許是幻覺,他感覺自己吃出了家裡老保姆的味道。

她坐在餐桌旁,有點忐忑不安的神情,一直問他好不好吃。他只是擱下筷子,淡淡地說了一句:「不錯。」

哪怕只是這樣,黃西棠也樂得歡呼一聲,撲過來狠狠地親他。他幾乎都要忘記了那些時光,她待他,原來也是用過心的。此刻的黃西棠聽到做飯,只在一邊對著他乾瞪眼。

京城昂貴的私人醫院的貴賓病房,跟五星級酒店似,一整個廚房閃閃發亮。趙平津對她無辜地笑。

那白袍帥氣的醫生一聽就笑了:「真的啊,有口福了,先謝謝了,儂也是上海人?」

西棠上海話說得不地道,也無意跟他攀關係,還是用普通話規規矩矩地答了:「家母是滬上人。」

晚上趙平津打完點滴,早早困了,畢竟還是病人,西棠給他收拾好了換洗衣服,回來房間看見他還醒著,便說:「睡吧。」

趙平津望著她,忽然說:「為什麼肯來北京?」

倪凱倫簽下的合約裡有一條規定,就是她永遠不會來北京見他。西棠也望著他,不痛不癢地答了一句:「沈敏說,加錢。」

趙平津氣得罵了一句髒話。

西棠看著他氣到發白的臉,揚了揚下巴對他笑了笑,直接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高積毅來探病,一進病房,西棠正給趙平津喂早飯,他一進房門就樂了:「喲,舟舟,哪來的這小保姆?」

西棠直覺反應回頭看了一眼,卻又馬上轉過了頭,慢慢放下了碗。

趙平津神色也有點異樣,也還是維持住了若無其事的神態:「來了?一塊吃點早飯。」

高積毅瞬間也回過了神,遲疑了幾秒,思索著稱呼,實在難以掂量她在趙平津心中的分量,最終選了個最穩妥的:「黃小姐?」

西棠彷彿沒有聽見似的,竟沒有答他的話,起身擦了擦手,默默地走出去了。趙平津在病床上叫住她:「喂,你去哪?」

西棠也沒理他,低著頭不發一言地走了。

趙平津一頓早飯吃到一半,沒辦法只好自己動手,左手不習慣,右手牽動胸前的傷口,疼得直抽氣。

高積毅立刻按鈴叫護士:「唉,你們這怎麼伺候病人的?」

一位年輕的小護士來喂他,一邊拾起勺子,一邊悄悄地盯著趙平津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一直抿嘴偷偷地笑。

高積毅拉了張椅子坐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人家護士:「外資醫院的護士就是水靈,妹妹,有物件了嗎?」

小護士臉頰飛起兩朵紅暈。

趙平津勉強吃了兩口,實在沒胃口,叫人走了。

高積毅在一旁啃蘋果,一邊望著趙平津,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真有那麼好?」

趙平津知道他說什麼,仰著頭躺在病床上,面色平靜:「有她在,還覺得人生有點樂趣。」

高積毅點點頭,可憐的語氣:「你就被她收拾過那麼一回,我看你是頹了。」趙平津眉目之間浮起一層倦意:「過去的事情了,算了。」

高積毅笑笑:「你要真能過去,那就不叫趙平津了,你就揣著這報復心理吧,反正也沒事,先玩玩著吧,最後你會發現也不過就那樣。」

趙平津不置可否:「也許是吧。」

高積毅走出去的時候,看到黃西棠站在院子裡的小花壇邊吸菸。高積毅站過去,從褲兜裡抽出一支,含在嘴裡說:「借個火?」西棠將打火機遞給他。

高積毅點著了煙,吸了一口,噴出一口煙霧:「你跟舟舟也真挺有緣分,那麼多年了,還能湊一塊兒。」

西棠依舊沒有說話,煙霧中的嘴角,有一抹淡淡嘲諷的笑。

高積毅望了她一眼,眉眼之間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還在拍戲?」西棠終於說話:「高處長,我不值得您寒暄。」

她熄了煙轉身要走。

高積毅在她的身後慢慢地說:「西棠,你要名要份,將他逼往我們那個圈子游戲規則之外,他風險太大了。」

西棠無聲笑了一下:「我要?高先生你太抬舉我了。」

高積毅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你以為舟舟真那麼好,真對你舊情難忘,想要跟你再續前緣?」

西棠站定了,回頭對他笑,笑得又純潔又無暇,她自然知道如何惹惱他們這群不可一世的高幹子弟,最好就是千萬別拿他當回事兒,一絲一毫也別給他享受那莫名其妙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她笑出了一個拒人千里的弧度:「我怎麼想的,關你什麼事兒?」

果然高積毅嫌棄地皺了皺眉,抽著煙模模糊糊地道:「外頭很多女人想要認識我們這樣的人,覺得我們愛玩,大方,手裡也有資源,你就看看舟舟吧,京城裡數一數二的高幹子弟,還長了一張白麵皮兒似的俊俏臉,他這些年身邊就沒斷過人,但你們都不知道,其實很多事情,尤其是婚姻,我們是肯本沒有辦法選擇的,他今年估計就要正式進中原董事會辦公室了,跟鬱家的婚禮也是遲早的事兒,你以為他對你特別一點,就是愛你了?別做夢了,他自小就在這個圈子

長大的,如今還混得這麼風生水起,什麼遊戲規則他不懂?你以為他會為了你,毀了跟鬱家的關係?」

高積毅冷冷地說:「西棠,我勸你拿點錢,趁早抽身吧。」

西棠身體僵硬,怔怔地站了半晌,突然轉過身來,一雙眼睛明亮如寒星,直直地盯著他的臉:「高先生,鍾巧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嗎?」

高積毅站在花壇邊,臉上的笑容如一副猙獰的爪牙:「西棠,你還是那麼天真。」

西棠僵硬著身體,一步一步地往住院大樓裡挪,走到大廳時候,忽然胃裡一陣抽搐,她立刻拔腿就跑,衝進病房區一樓的盡頭,撐住了衛生間的洗手盆,喉嚨裡湧上的一陣一陣的腥味,忍不住伏在上面開始嘔吐。

鍾巧走的時候,她沒有在她身邊,甚至連訊息都是隔了一個多月後才得知的,鍾巧在大學時的第一個男朋友廖書儒打電話找到了倪凱倫的公司,然後輾轉給一她帶了一枚戒指,說是鍾巧遺書裡唯一留下的東西,指明要留給她的,說是做個想念。

那是一枚很普通很普通的銀飾戒指,西棠也有一個,是大二那一年的聖誕節,她跟鍾巧一起在校門後的一家小店鋪買的。拿到那枚戒指的時候,西棠躺在自己家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鍾巧總是愛拉住她的手,柔軟暖和的手指,她的手曾經拉著她,一起上課,吃飯,逛街,這雙手撫摸過她的臉,她的肩,她的身體。

豐滿的身體,明豔的髮膚,溫暖的手指,如今已經全部化作了冰涼的灰燼。

鍾巧是北京人,但父母早已離異多年,她的身後事是她大哥大嫂和兩位朋友操辦的,一位是廖書儒,另外一位儒儒不認識,但據他的描述的樣貌,絕對不是高積毅。

西棠最後一次見她,是在醫院裡,那段時間她住在醫院裡,鍾巧戲也不接了,天天去菜市場買菜給她煲湯,晚上就在病房裡陪她聊天,一邊聊西棠一邊哭,她那段時間哭得太多,淚水浸得眼角都發炎潰爛,鍾巧拿著棉籤給她擦消炎藥水,擦著擦著開始破口大罵趙平津,直到護士來敲門制止。

親姐妹也不過如此。

有一天晚上鍾巧在她耳邊說:「高積毅說要帶我去歐洲。」

第二天她很早就來了,帶來了很大一盅排骨湯,還有大袋的水果,看過她,然後從那一天後忽然就消失了。

西棠熬過了最難熬的手術恢復期,已經能下床走動,倪凱倫給她請了個護工。

後來西棠聽說,高積毅在辦離婚,鍾巧也不知道是鬼迷心竅還是怎麼了,就這樣跟著他,她出國之後她們聯絡變少了,鍾巧給她打過幾個電話,電話裡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她說,高積毅已經離婚了,答應要跟她在一起。

最後卻只能做一隻孤魂野鬼,在深夜京郊別墅區,從樓頂縱身一躍。

她拼命地喘息著,冷水撲在臉上,也止不住的乾嘔,有護士推門進來:「你還好吧?」

西棠搖搖頭,把臉洗乾淨走了出去。

趙平津看著她,又回到病房,什麼也沒說,甚至還將桌面上的碗洗乾淨了。

她現在很會照顧人,甚至還比以前多了一份細心,趙平津身體免疫力低,傷口癒合得異常困難,夜裡胸口的傷常常疼醒,他晚上輾轉難安,睡睡醒醒的,每次醒了,西棠都在身邊,給他喝溫水,跟他說話,想方設法讓他好受一點。

趙平津望著她站在他的床邊:「你不待見老高,我知道,以後不讓你見他就是了。」

西棠一邊翻看醫囑,一邊確認了一邊藥片的劑量,淡淡地應:「沒有。」

趙平津那一刻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幫高積毅說了一句話:「鍾巧的事情,其實也不全是他的責任。」

西棠倏地站了起來,將手上的藥瓶子輕輕地放在了櫃子上。

趙平津現在已經很熟悉她的神色,看她臉色是那種,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眸底

的亮光微微發抖,但他就是知道她已經要決裂:「黃西棠——」

她已經走到了外面,拿起沙發上自己的包,直接往外走。

趙平津一手撐著病床坐了起來:「喂!」

偏偏這時外面一個人也沒有,黃西棠直接開門走了。

趙平津那一刻只覺心慌無比,想也來不及想,直接伸手拔了點滴,一下床才覺得腳下虛浮,他晃了一下扶著櫃子站住了,咬了咬牙追了出去。

在門外的走廊上拉住了她。

西棠停住了,也不敢動他,只忍耐著說:「放開。」

趙平津這時才覺得胸口的傷處疼,右邊手臂連著胸腔裡好像重新碎了一遍,喘氣帶起的氣息都在刺痛,他勉強說了一句:「誰準你走了?」

西棠看他一張臉白得跟紙一般,他是拉住她,可西棠感覺他身體的重量,越來越沉的壓在她的手臂上。

「唉,病人怎麼起來了?」一個聲音在走廊處響起,查房醫生來了,後面跟著沈敏。

醫生走後,病房內重新恢復了平靜。

「老高跟她說了什麼?」趙平津躺在床上,大劑量的止痛藥打下去,他臉上白得幾乎沒一點血色,渾身帶著一種筋疲力倦的虛弱。

沈敏低聲道:「聽不清。」

「然後呢?」

「她進衛生間,我請一個護士進去看了一下,她在裡面嘔吐。」

趙平津無力地按了按眉頭,眼前有些昏花,模糊中看到客廳外的小人影,趴在沙發上,安安靜靜的。

西棠趴在沙發上寫選單,沈敏派人去買,這幾天趙平津出了車禍,事情都是他在處理,他不願家裡人知道,連高幹醫院也不去,找了一間私人醫院,他父母這段時間去了江西考察,爺爺奶奶在京郊的別墅休養,也沒有受什麼大傷,他就想沒什麼事兒自己收拾一下過去就算了。

臨近中午十一點多時候沈敏陪著李明進來了,身後跟著兩個拎著公文包穿西裝的男士,有一個是西棠見過的龔祺。

李明還是老樣子,瀟瀟灑灑的,一見到她就笑了,衝著她張開了手臂:「棠棠小人兒?」

西棠正醃著魚呢,擺擺手示意自己手髒,然後客客氣氣地道:「李先生。」

李明擺起臉:「這麼久不見,還見外了?叫明明哥。」

西棠臉色是淡淡的,還是堅持了一句:「李先生。」

身後有下屬看著,氣氛略有尷尬。

趙平津出聲解圍,人在病房裡喊了一聲:「別廢話,過來幹活。」

房間裡臨時挪了張桌子,攤開了四臺電腦,病床邊也能開兩個小時的會。

兩點的時候周醫生來了,趙平津剛剛工作完,精神差,摘了眼鏡閉著眼在床上休息。

周醫生翻看病例上的資料:「聽說早上差點推進去搶救?」

趙平津合著眼倦倦地道:「沒有那麼誇張。」

周醫生收起了病歷本:「身體再壞下去,我也不敢再幫你瞞著,趙周兩家就你一個,誰不知道你金貴,你要轉回軍總醫院。」

幾個男士在客廳裡聊著天吃午餐,西棠燉了大骨湯給趙平津,趙平津吃了兩

口,實在沒有胃口,他說:「你出去跟他們吃飯吧。」

西棠出去,坐到了沈敏的旁邊,彷彿還是跟以前一樣,公司裡的燈半夜都還亮著,也是他們常常加班,西棠一個小女生跟在趙平津的背後,給他們煮速凍餃子,然後大家擠在一起蘸辣椒醬吃宵夜。

趙平津聽到外面周子餘說:「西棠,吃魚怎麼不用筷子?」

黃西棠輕鬆的語氣:「唉,沒事,我比較喜歡勺子。」

她已經將左手鍛鍊得非常好,能熟練做很多事情,但畢竟不是天生的,有時候她下意識會先用右手,比如端水,拿不穩,然後才突然反應過來。

夜裡趙平津醒著,他傍晚時分睡了過去,夜裡十點多醒了,西棠說:「要不要喝點雪梨水?」

趙平津搖搖頭,然後說:「既然都在醫院了,我讓沈敏安排你檢查一下吧。」

西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說什麼:「不用了。」

趙平津蹙著眉頭:「不要任性。」

西棠說:「凱倫找過很好的醫生,已經診斷過了。」

趙平津不屑地道:「倪凱倫找的人算什麼,再仔細看看,難道你跟著我出去就一輩子這樣用勺子吃飯,也不嫌丟人?」

西棠忽然就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令人驚懼的平靜:「我還能這樣跟你過一輩子不成?」

早上趙平津心血來潮想吃粥,他今天起得早了些,司機還沒上班,西棠出去給他買。

他還指定要寶福坊的鮑魚粥:「你打車過去,醫院門口好打車,完了讓師傅等著你,買了馬上回來。」

西棠直接給了他個白眼:「精貴,我就在醫院食堂買,愛吃不吃。」

她沒出去一小會兒,外面的病房門就被推開了,護士過來一般會先敲門,黃西棠還真食堂給他買了?

趙平津一早起來對著電腦看份重要的檔案,頭也沒抬就說:「這麼快?」

「舟兒。」門口傳來威嚴蒼老的聲音,熟悉的聲音喚他名字。

趙平津立刻抬起了頭,一位穿著的深藍色中山裝的老者,頭髮雪白,拄著柺杖,腰桿筆直,目光炯炯。

「爺爺,您怎麼來了?」

門外一位穿綢衫的老太太已經搶先走到他身邊:「你這孩子,病著不好好休息,怎麼還工作?」

趙平津只好合上了電腦:「姥姥,您在北京?」

他父母齊齊站在門外,對著他怒目而視。

保姆司機守在客廳外面,還跟著幾個穿白袍的醫生護士,偌大的病房裡頓時站滿了人。

姥姥心疼地看他身上的繃帶:「我能不在北京麼?你這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都瞞著家裡,姥姥姥爺可擔心了,你媽也真是不像話…………」

周女士是獨女,蠻橫專制的個性也是打小被寵出來的,她就敢直接衝她媽說:「媽,您不是不知道,兒子大了,早就不聽我們的了。」

老太太轉身板著臉說:「你做母親的,孩子病床裡躺著,你們什麼都不知道,我批評你兩句怎麼了?」

周女士沒敢再接話了。

趙首長神色威嚴,聲音洪亮,一開口就是不容抗拒的命令:「你這作風紀律,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開車都能出事,這次出院之後,必須帶司機,嚴禁自己開車。」

趙平津說不上話。

老首長側過身,身後的醫生走了進來:「這是雷教授,過來看看你的片子。」

他父親跟著醫療組過去看:「傷得怎麼樣,治療了多久了?」

姥姥取過毛巾,替他擦了擦手,心疼地摸他的臉:「瞧瞧,都瘦了。」

一會兒老保姆進來說:「舟哥兒,早餐吃了嗎,中午想吃點什麼,我回頭家裡給你送過來。」

他又望了一眼門外,靜悄悄的。

午餐的時候,保姆阿姨照顧他吃飯,父母和姥姥在外面,爺爺返回京郊的屋裡,他奶奶早兩年查出了老年痴呆症,爺爺不放心老伴兒。

門外空無一人。

黃西棠沒有再回來。

十點多的時候,沈敏進來,不動聲色地收走了她帶來的那個黑色背包,附在他耳邊,低聲一句:「機票訂了,中午十二點的航班。」

他面色平靜,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一顆心卻沒辦法控制地沉沉落下去。

西棠回到上海,先去倪凱倫那裡,凱倫在上海楊浦路住一套寬敞公寓,西棠在上海沒房子,倪凱倫房間都直接給她留了一個,茶几上堆著一疊劇本,上面倪凱倫寫著一行潦草英文,讀一遍,看看喜歡哪個。

西棠有點興奮,到公司三年,第一次有資格挑劇本。

最近《傾城宮戀》剛剛上映,收視率破兩個點,倪凱倫忙著安排藝人四處宣傳,基本不在上海,西棠有事就去公司,沒事就在倪凱倫家看劇本,其中覺得比較好的兩部,一部是一個現代愛情懸疑偵探劇,一部是一個年代的大宅清裝戲。

西棠窩在倪凱倫屋裡差不多一個星期,她自己比較喜歡懸疑劇的女主角,那個住在梨花街道的殺人案變態少女,但從整體劇本來看,那部從清末一直講到民初的大宅戲正統大氣,從一個大戶人家的家史講述了晚清中國的時代變遷,演起來會很考驗演技,西棠仔細讀了一遍,挑了這兩部,等著最終看公司開會決定。

週二倪凱倫回來了,西棠暫時沒事,定了車票,打算回家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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