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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宿命難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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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女孩兒也是穿著洋裝,妝容豔麗,沒有穿酒店的制服,那應該是公關小姐之類的人物。

西棠在北京以來,趙平津從不用她出去應酬,想來他的工作場合,應酬的總會有另外的人。

西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沒有人理會她,她打了個電話,服務員將她助理攜帶的工作包送了進來,西棠躲在沙發的角落裡,掏出小鏡子卸掉了粘著的假睫毛,擦淡了因為要上鏡過分豔麗的胭脂,裹上了一件毛絨外套。

最近實在是熬夜太多,今晚在聚光燈下工作了半個晚上,然後接著在酒桌旁賠笑了半個晚上,實在是已經累到不行,西棠踢掉高跟鞋,悄悄坐進燈光的黑暗處,縮在沙發上就有些迷糊,沈敏過來拿飲料,經過她時叮囑了一句:「西棠,別睡著了,當心著涼。」

趙平津正在牌桌上,聞言遠遠地看了一眼,他順手就將牌推給了站在他身旁看牌的助理龔祺。

看到趙平津走了過來,沙發上的兩個女孩子立刻站了起來:「趙總。」

趙平津只簡單地點點頭,直接走到黃西棠身邊,伸手抱起沙發上的小小人兒,西棠打著盹兒被他舉了起來,軟軟地趴在他的肩上,迷迷糊糊的。

趙平津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對著高積毅指了指沙發的另外一端,高積毅伸手將他的大衣給撈了過來,趙平津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了她,讓她靠在他懷裡睡。

西棠窩在他的懷裡,暖乎乎的,像只小袋鼠。

公司裡公關部的兩位女同事,方才因為工作一起應酬客戶的,他都沒注意她們也在這裡,現在睜大眼看著他一副活見鬼的表情,趙平津一向不是親近下屬的人,皺著眉頭擺擺手,讓兩人走開了。

趙平津抱著她跟高積毅在沙發上聊天。

高積毅將姜雪松打發去唱歌了,然後跟趙平津說:「昨兒聽說老孫回來了。」趙平津沒反應過來:「誰?」

「孫克虎。」

趙平津聽見這名字,撇撇嘴角嘲諷地道:「混不下去銷聲匿跡有一陣子了吧,他去哪兒回來了?」

「出國了好幾年了,早幾年上頭沒這麼緊,大概多少有點錢了,他老子想叫他移民澳洲。」

京城裡頭的高幹子弟大家彼此都熟悉,來來回回多少能互相給點臉面,當然也有不對盤的,趙平津就一向不喜歡這個孫克虎,趙平津讀高中時候談過的第一個女朋友,叫什麼名兒完全忘記了,那會兒孫克虎也特喜歡那女生,還說趙平津搶了他女朋友,然後互相約了在後海茬架,茬架沒事兒,趙平津後來跟他那邊茬架幾個都成了哥們兒,可就是這個孫克虎,從此懷恨在了心,雖說見了面

兒大家都能裝個客氣,但彼此心裡都不是那個味兒,後來他跟黃西棠在一塊兒

時,孫克虎還想報仇雪恨來著,叫黃西棠當眾甩了他一大臉子,他哪兒欺負得了黃西棠,黃西棠那會兒跟小鋼炮似的,有他撐腰,逮誰滅誰,那會兒年輕,高幹子弟之間爭風吃醋的事兒常有,趙平津也沒當回事兒,孫克虎他老子在公安那裡手裡有點實權,趙平津前幾年也找他辦過事兒,特別不局氣。

高積毅跟趙平津商量事兒。

高積毅有點拿不準主意:「魯部的兒媳婦好像跟他是表親,你說我要不要找找他?」

趙平津不太認同:「他剛回來,能說上多少話?而且他老子都做不了主的事兒,他能頂個屁用?」

高積毅想了想:「我這也是怕不夠穩妥,想多個門路,舟子,我這事兒主要還是得靠你。」

趙平津聲音很穩:「我知道,這事兒我親自給你辦。」「那哥們就先謝了。」

「多大點事兒,熬了這麼些年了,你也該升了。」

趙平津忽然抬手扶了扶她的肩膀,懷裡的人有點微微的發顫:「西棠,怎麼了,冷是不是?」

高積毅談完了正事兒,招了招手讓姜松雪過來喝酒,高積毅摟著她坐到了沙發的另外一邊,兩個人喝了會兒酒倒在沙發裡,就開始互相摸起來。

趙平津想帶西棠先走,於是搖了搖她的胳膊:「回家睡吧。」西棠睜開眼,從他懷裡爬了起來。

這時包廂的大門被轟然推開。

一個女孩子闖了進來,臉孔漲紅,受了刺激一般地尖叫了一聲:「請問高處長在不在?」

外廳打牌的人紛紛停住了動作,看了一眼門前的姑娘,男人們臉上露出習以為常的曖昧笑容,目光朝沙發中看過來。

高積毅跟姜雪松仍然在沙發中打滾。

西棠順著聲音看過去,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小姑娘,似乎剛剛哭過鼻子,眼睛鼻尖都是紅的。

西棠眼睛驀然睜大了,原來竟是熟人,是他們劇組裡的那位小姑娘陶苒苒,方才新聞釋出會時候好像還見她呢,承辦方從劇組找了一些群演來暖場。

趙平津叫了一聲:「唉唉,高子,找你呢。」高積毅抬起頭瞧見她:「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陶苒苒衝到了他的面前,怒氣衝衝地說:「高哥,您跟我不是說,馮導的下一部戲我能演麼,我剛剛跟他打過招呼,根本沒有!演員名單已經定了,他根本就不認識我,也沒見過我的名字!」

高積毅不疾不徐地站了起來,親切地笑著安撫她說:「小陶,你別急啊,我再問問。」

陶苒苒被他溫文爾雅的外表迷惑了,方才站在門口的勇氣消失了一半,她遲疑了一下說:「您還有辦法嗎?」

西棠冷冷地一聲喝醒她:「苒苒,別傻了,馮導的戲,所有的主演都必須經過他的首肯才會簽約,既然他已經否認,那就是沒有,高積毅就是玩弄你,你還看不出來嗎?」

陶苒苒其實今晚已經再三求證過,根本就沒人給她搭過什麼關係,她報出高積毅的名號,卻只換來了周圍人輕蔑的嘲笑,此刻西棠戳破了她最後一個希望的泡沫,她終於徹底絕望了,瘋了一般地撲上來:「你竟然這樣對我,我清白都沒了,你們都是衣冠禽獸!我要去紀委舉報你!」

座中的男人們鬨笑一聲:「老高,這不地道了啊。」高積毅將她拖住狠狠一扯:「你小聲點!」

西棠看到立刻站了起來。

趙平津按住了她的肩膀,壓低聲音跟她說:「好了,這沒你的事兒。」

姜松雪一直站在一旁,一邊看一邊捂著嘴笑:「我說同學,男人說什麼你就相信,你是不是太天真了點?」

陶苒苒眼眶中泛起淚光:「他騙我!」姜松雪笑得意味深長的:「那是你傻。」

陶苒苒頓時捂住臉崩潰地大哭起來:「我是好女孩兒,我媽媽知道了,非殺了我不可……」

西棠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慰了幾句,然後抬起頭,盯著高積毅說:「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人言而無信,就有人是衣冠禽獸,苒苒,你以後要記得看清楚了。」

姜松雪吹了吹指甲:「哎喲,有人撐腰,這年頭的女明星,說話可真不客氣啊。」

那邊陶苒苒哭哭啼啼地扯住了高積毅,一會兒服務員走進來,將她拉走了。高積毅眼見著人被拖了出去,鬆了口氣拍了拍衣袖:「晦氣。」

西棠站在沙發邊上,冷冷地接了一句:「高處長,你睡人家姑娘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會有今天呢?」

高積毅本來就一身的不痛快,聽到這話更是火上澆油,他也不敢拿她怎麼樣,只對著趙平津說:「舟子,你他媽管好她的嘴!你要是管不住,別怪我不客氣!」

趙平津驕縱慣了,聽了這話,他故意站到了一邊,嘴角一點點玩世不恭的輕薄笑意:「我還真就管不住。」

西棠壓了不知多少年的仇恨,此時此刻都在胸膛裡翻滾而起,她對著高積毅諷刺地笑笑:「當心姑娘今晚就去你家樓頂跳樓,死在你手上的人命,那可就多了一條了。」

高積毅彷彿被燙了一下,發狂地吼了一聲:「黃西棠,你說話小心點!」趙平津低聲喝住了西棠:「好了,別太出格。」

姜松雪瞬間睜大了眼。包廂內已經安靜一片。

方朗佲走了過來請姜松雪走:「姜小姐,不好意思,家裡人處理點事兒,一會兒高哥再給你電話。」

趙平津回頭看了一眼,有沈敏在,辦事自然是周到的,牌桌上的客戶和經理不知何時早已經散了個精光。

沈敏跟著走到了門口,揮散了門口候著的服務員,把門關上了,走到趙平津身旁低聲說:「您帶西棠回去吧。」

趙平津點點頭對西棠說:「走吧。」

高積毅站在她的身後,語帶威脅地道:「黃西棠,我告訴你,鍾巧的死跟我沒關係。」

西棠立刻回頭,無驚無懼的盯著他:「是嗎,那你為什麼往她的戶頭上打了五百萬?她拿了這麼多錢,為什麼還會在第二天跳樓自殺?」

這下連趙平津都有點詫異了。

高積毅瞬間猙獰了臉:「黃西棠,你查我?你他媽瘋了吧你!」西棠咬著牙說:「你要是沒做虧心事,你怕什麼?」

西棠跟高積毅直接翻臉吵開了。

趙平津慢慢聽明白了,鍾巧死前的前一天,高積毅往她的戶頭打了五百萬,那時候的五百萬,足夠在三環內買兩套三居室的房子,鍾巧拿了這錢,小半輩子都夠過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從在橫店再次見到她開始,趙平津以為她學會了適應社會的生存法則了,沒想到她的血性還在,還是那股寧折勿彎的烈性脾氣,骨子裡裡仍然是那個忠誠天真的小女孩兒。

高積毅咬牙切齒地說:「我告訴你,她該死,那筆錢全留給了她父母,我對她已經仁義至盡。」

西棠急忿怨痛,一瞬間眼睛都紅了:「你既然不能跟她在一起,你為什麼要騙她的感情?還利用她來幹那麼多骯髒事?」

高積毅陰森森地看著黃西棠,彷彿看到了一個帶著鍾巧靈魂的怪物:「她沾了不該碰的東西,卻又拿來威脅人,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的,牽扯的人深了去了,你以為我那麼容易拿得出那麼多錢?鍾巧什麼人你還不知道,你替她出什麼頭,你以為她就是乾淨的?」

西棠仰著頭:「在你們這樣的人眼中,一條人命,就是五百萬?」高積毅冷笑一聲:「怎麼?我還給低了?」

西棠恨不得拿刀子殺了他。

高積毅鄙夷地說:「你鳴什麼不平喊什麼冤,你現在不仍在走她的老路?哪天舟舟將你打發了,你有本事你也跳下去?」

趙平津臉上倏然變色,皺著眉頭低喝了一句:「高積毅,你少他媽胡說八道!」西棠惡狠狠地說:「鍾巧的死,你遲早有報應!」

方朗佲趕緊制止她:「西棠,你冷靜一點!」局面一團亂。

高積毅踹翻了椅子摔門走了。

趙平津開車回家的時候,斜睨了身旁的人一眼:「你能不能少給我惹點事兒?」黃西棠方才的野蠻勁兒完全不見了。

人靠在座椅上,臉上的妝散了,有點像個紙糊的娃娃。

回到家了,西棠抱著枕頭和她的小熊,去另外一個房間睡。

趙平津站在臥房的門口,淡淡瞥了她一眼,嘴角下沉:「怎麼,我又成了你階級敵人了?」

西棠沉默著不說話。

趙平津轉過身,冷冷地說了一句:「回來房間睡。」

西棠跟著他走了回去,側過身躺在床沿,背對著趙平津。

趙平津倚在床頭,看了看縮在被子的小小人兒,放低了聲音:「心裡還不舒服?」

西棠依舊一動不動的。

趙平津伸手過去摸她的頭髮:「我跟你說說道理,先說好,你不許跟我鬧脾氣。你自己也跑了那麼多年江湖了,該明白的事兒也明白透了,在這個北京城裡,做什麼都好,不能毀了人的前程,我們這樣的人,臉面最重要,事業就是最大的臉面,鍾巧這是犯了大忌。」

趙平津輕輕地撫摸她的耳朵:「人走都走了,你做不了什麼的,想開點兒。」

被子裡的人兒肩膀開始抖,她在流眼淚,無聲無息的,趙平津的手觸到她的臉頰,一手都是淚。

趙平津心一緊,抱起她放在懷裡,抽過紙巾給她擦,黃西棠哽咽著,淚水綿延不斷,滾在他的手掌心,暖暖的,彷彿一道一道的傷痕。

她哭著哭著開始抽氣,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有點上不來氣,臉蛋都憋青了。

趙平津心疼壞了,趕緊坐了起來,鬆開了她,一邊替她拍著背順氣一邊焦急地道:「吸氣,吸氣,別哭了。」

黃西棠靠他的胸膛,抽噎了幾下,吐出了兩口氣,慢慢止住了哭泣,一動不動地坐著,睫毛上全是淚。

趙平津重新將她抱在了懷裡。

等到西棠平靜下來躺在他懷裡,趙平津低聲勸她說:「今兒這氣你出了就算了,今晚老高也夠灰頭土臉的了,以後這事兒別提了,你別得罪高積毅,你拍的戲,都攥在他手上呢,你明白嗎?」

西棠沉思了很久,輕輕地應了一聲。那一個晚上她再沒有說話。

趙平津知道,西棠看得清清楚楚,鍾巧是她,她就是鍾巧,她們的命運是一樣的,她感懷身世,他給不了任何安慰。

夜裡兩個人在黑暗中作愛。

激烈的,無聲的,沒能說出口的話,不能再說出口的話,只能在彼此肢體的交纏中更地深刻地確認彼此。

趙平津在她的身體裡釋放的那一刻,西棠眼角迸出滾燙的淚,她渾身發顫,牙關咬緊,完全不能自已,用盡了最後的一點勇氣問了一句:「趙平津,你原諒我了嗎?」

趙平津沒有回答。

她等了許久許久,只聽到他模糊的一句:「睡吧。」西棠只覺得渾身的暖意在一絲一絲地冷卻下去。

窗臺堆滿了積雪,大雪下了一夜。

聖誕節前一個多星期,方朗佲請客吃飯,青青懷孕了,他逢人就樂,整個人喜氣洋洋的,本來西棠不想去,都跟趙平津都說了,誰知青青又特地給她打了電話。

她想了想,還是去了,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她了。

在酒店的走廊裡裡又見著高積毅,他身邊帶著姜松雪,看來兩人熱乎勁兒還沒過去。

在北京見了這麼多回,基本上西棠跟高積毅不會搭話,要真迎面碰上了,最多也就是面無表情的點點頭,這回高積毅見著她,皮笑肉不笑的:「喲,大偵探也來了啊。」

西棠真是太佩服他們這幫人的涎皮賴臉,只好抽了抽嘴角,擠出一個假笑。飯桌上大家先熱烈恭喜了一番方朗佲夫婦。

青青穿了件紅裙子,整個人氣色好極了:「今晚誰也不許有事先走,咱說好了,不醉不歸啊。」

趙平津撇撇嘴道:「這話說得對,咱們幾個裡頭,難得懷了個是愛情的結晶,是得喝多點。」

方朗佲哈哈大笑。

這裡頭除了高積毅,就他們夫婦是第二個懷上的,高積毅鬱悶地叫了一聲:「唉,你這埋汰誰呢?」

喜事一樁,加上方朗佲的面兒,不說趙平津捧場,高積毅和陸曉江也是一樣的,於是大家款酌慢飲,談興漸濃,席面上和和氣氣的,一派歡樂祥和的氣氛。

高積毅吃了一半想起來說:「舟子,我上回讓你在義大利給捎的那包呢,我媳婦兒都跟我急眼了。」

趙平津完全忘了這茬事兒,經他一說才想起來:「我都忘記了,回頭你打電話給我秘書拿。」

高積毅拿眼覷黃西棠,嘴上卻笑著跟趙平津說:「怎麼樣,陪女人試衣服是不是得瘋?」

西棠心不在焉地聽著,聽了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原來趙平津上次去歐洲不是出差,是陪未婚妻去採購結婚禮服。

趙平津明顯不願談,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嗯。」

他轉頭看了一眼黃西棠,她好像沒聽見似的,依舊安安靜靜地吃飯。

一會兒高積毅又敬酒給趙平津,酒勁上頭還是怎麼著,話說得特別大聲:「哥們那事兒,拜託你了,你結婚哥幾個的紅包裡,我指定是最大的。」

趙平津沒說話,只跟他碰了一下,又喝了半杯酒。

眼看席面上氣氛正好,方朗佲趁機推了推陸曉江:「曉江,你上回說的那事兒,為什麼不問問舟子?」

趙平津聽到了,抬頭斜睨了陸曉江一眼,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什麼事兒?」陸曉江愣了一下,老實說了:「哦,我幫我爸在辦移民呢,證件稽核在外交部司有點麻煩。」

陸曉江這幾年基本沒怎麼跟趙平津私交,趙平津一時竟也沒想到他腳步那麼快了,他擱下了筷子,唇角浮起一點點輕薄的笑意:「當年我們家趙品冬不肯回來,你爸在咱們家那可是說的擲地有聲啊,退休了哪兒也不去,就留在北京,要不哪兒能一大早排隊買爆肚去,怎麼,現在咱爸不愛吃爆肚了?」

陸曉江也沒敢理會他的嘲諷,只實話實話地答:「我跟媳婦兒長期是打算在外面了,我媽勸了勸他,還是有個穩妥簽證好。」

趙平津想了想問:「你爸接觸過多少保密檔案?」

陸曉江說:「他調去河北都五六年了,大部分早已經過了保密期了。」

趙平津放鬆了身體靠在椅背上,手撐住椅背閒閒地問:「我昨天跟你們總行領導吃飯,據說你還要升了啊,你近期沒打算辭職吧?」

陸曉江搖搖頭:「還沒有。」

趙平津點點頭說:「行,看來移民的事兒不著急,你慢慢辦吧。」陸曉江一鼻子灰,低頭不說話了。

方朗佲著急了:「唉,舟子,你幫還是不幫,給句準話啊。」趙平津輕飄飄地回了句:「曉江多能耐啊,哪輪到我出面兒。」方朗佲自討沒趣,轉頭不理他倆了。

趙平津心裡不痛快,眼裡的餘光看了一眼身旁的黃西棠。

她坐在他身邊,今晚很乖巧,姜松雪一開始找她聊天,問一些他們劇組的小道訊息,明裡暗裡都是坑,只盼著從她嘴裡套出點害人事兒,誰知道黃西棠不上

她的當,只又微笑又靦腆地地看著她,只回答不清楚,或者沒有跟她搭到戲,

她人怎麼樣不是很清楚,只是人看起來很和氣啊之類的廢話,姜松雪問了幾句也覺得無趣了,轉頭跟青青聊起育兒經來。

黃西棠繼續安靜了,手機一直放在手邊,偶爾悄悄地滑開看一眼。

趙平津都瞧見她看了好幾回手機了,黃西棠平時不是很愛玩手機的人,尤其是跟他出來吃飯時,禮貌儀態都是無可挑剔的,今晚不知道怎麼了。

趙平津抬頭看了看,也是,這席面上的人,喜的喜,樂的樂,可都不關她的事兒,還一堆豺狼虎豹的環繞,也難怪她走神。

趁著趙平津在聊天,西棠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依舊無聲無息的。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翻出了昨天夜裡的簡訊,又飛速地掃了一遍。那則神秘的簡訊依舊停留在螢幕上。

一個陌生的號碼,只有短短一行字——「鍾巧的事情不要再查下去了。」傳送時間是昨天夜裡的十二點多。

她當時正在拍夜戲,一點多回到酒店,看到了訊息,立刻回了一句:「你是誰?」

那邊竟也沒有休息,隔了一分鐘傳來了一條訊息:「我是鍾巧的一位老朋友,我也不希望你有危險。」

西棠瞬間睜大了眼睛,仔細地盯著手機,盯著盯著忽然開始打起寒顫,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人死燈滅,巧兒早已經在這世上湮滅了一切蹤跡,沒想到還有人惦記著她。

西棠將電話捏得緊緊的,整個手臂卻開始發抖,她哆哆嗦嗦地在螢幕上按著:「謝謝你還記得她。」

那個人跟她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在天上會安息的。」

雖然只有幾行文字,而且對方非常的簡短謹慎,大約是想念鍾巧想得太寂寞了,她甚至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哪怕是巧兒從另外一個世界發給她的,她也一點兒都不害怕,西棠寧願相信他是一個遙遠而熟悉的朋友。

心裡翻滾湧起的情緒快要將她淹沒,西棠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打字,打著打著突然醒悟過來,她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然後又把螢幕上的字全刪了。

她仔細地想了想,又仔細地想了想,重新按著手機鍵盤輸入,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她走我也沒有送,我這個好朋友挺慚愧的,什麼都沒有為她做。」

「你什麼都不要再做,等我給你訊息。」「我怎麼相信你?」

「她給你留的那封信,是用藍色的墨水寫的,白色信封,裡面有一枚銀戒指。」西棠的淚水慢慢地流了出來。

「我怎麼相信你?」

「她給你留的那封信,是用藍色的墨水寫的,白色信封,裡面有一枚銀戒指。」西棠的淚水慢慢地流了出來。

慢慢地擱下手機,這時才感覺到自己全身都抖,她跳進床裡,用被子緊緊地裹住自己,將手塞進嘴巴里咬住,深深地呼吸了半晌,渾身的打顫終於慢慢地平復了下來。

她又將手機開啟了。她竟然不是在做夢。

西棠覺得自己還有一個夥伴。

也許也不一定是夥伴,一個藏在黑暗之中的,身份不明的,不知是敵是友的人。

至少還有人記得鍾巧。

如果這個人是真的,至少還有人跟她在同一份往事裡沉湎,她不是孤立無援的。

她坐在床上按住腦袋,仔細地將事情想了一遍,第一個先懷疑是高積毅搞鬼,高積毅要捉弄阻止她也未必沒有可能,但鍾巧留給她的信,轉送渠道是絕對安全的,經由廖書儒的手轉倪凱倫親手交給她的,況且西棠太瞭解他們這樣的人了,高積毅那樣的人,跟趙平津一樣,說穿了根本就沒把她黃西棠放在眼裡,他若是真的要對付她,根本不屑使這種發個匿名簡訊的伎倆,如果不是高積毅——那會是誰呢?陸曉江是幫忙她查了一下賬號,但陸曉江一定不會做對高積毅不利的事情,廖書儒?不是,儒儒不會給她發匿名訊息,又認識巧兒,又知道她手機號碼的人,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西棠將所有認識的人逐一排查了一遍,覺得誰都有可疑,但誰都沒法確定,一直到今天一整天,西棠一直看手機,可對方沒有再發來任何訊息。

趙平津又看了一眼黃西棠,她似乎根本沒在聽他們的話,桌面上的一碗湯沒碰幾口,她今天神色一直恍恍惚惚的。

趙平津輕輕地敲了敲她的桌邊:「別走神,吃飯。」

這時桌面上的菜轉了轉,西棠聞言動了一下,聽話地伸出手,將剛好停在她面前的一盤菜舀了半勺,就要塞進嘴巴里。

趙平津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西棠定睛看了一眼,半勺裹著蛋清的玉米差點被她吃了下去,她不好意思笑了笑,訕訕地放下了勺子。

趙平津皺著眉頭盯著她,壓低了聲音道:「吃飯專心點,別心不在焉的。」

一頓飯吃完了,男人們在客廳裡喝茶聊會兒天,他們平時吃完飯湊在一塊兒都會吸會兒煙,今天正趕上方朗佲宣佈了喜事兒,誰也沒好意思動手,青青自然明白他們這點小心思,她直接拉起了西棠,方才她就發現了西棠一個晚上都悶悶不樂的:「你們男的聊天,我們去樓下商場逛逛,西棠你陪我好不好?」

西棠正想出去透透氣,聞言立刻點點頭。姜松雪跟著說:「好呀,我也去。」

男人們將她們送了出去,方朗佲在門口跟青青說:「你小心點走,我們樓上坐會兒,你們完事了打電話啊。」

青青挽著西棠的手臂慢慢地走,電梯下降到底層的奢豪商場,韓松雪一齣電梯門,就戴上了一副黑漆漆的墨鏡。

青青先去看母嬰用品,逛得興致勃勃,買了一大堆,西棠幫忙提著出來,青青掏出手機說:「我叫朗佲下來拿。」

兩個人走出來,逛到了三樓的珠寶專櫃,姜松雪正招手叫她們過去看。青青興致不減:「我們也去看看。」

仨女人一起逛著逛著,西棠在專櫃看中一支腕錶,不是很大的牌子,售價十多萬。

青青立刻鼓動她說:「喜歡試一下看看。」

店員眼睛都是火眼金睛,自然知道這幾位是貴客,殷勤地取出來。西棠伸出手腕。

她眼光一向都好,細細的手腕擱在黑色的絲絨上面,白金的錶帶,一圈小小碎鑽,襯得手美表也美。

青青驚喜了嘆了一聲:「西棠,好漂亮呀,買了吧。」西棠微笑著搖搖頭。

她將手錶除了下來,都沒敢留戀地望幾眼,就直接走開了幾步,悄聲跟青青說:「我工作的收入,還買不起呢。」

姜松雪一直在旁邊看著呢,跟在她們在身後,正好聽見了,她詫異地說:「哎喲,西棠,你那麼大牌的明星,還買不起一個十萬塊的表嗎,據說你們片酬很高啊,一集就十幾萬啊。」

正在收拾珠寶的服務員立刻抬起頭來打量她們。西棠臉孔頓時漲紅。

玻璃櫃子旁有幾位顧客,聞言紛紛看過來,有人驚叫一聲,立刻轉過頭跟身旁的人興奮地交頭接耳。

樓上的男人們下樓來,正出了電梯朝著她們走過來,青青拉著西棠快步離開了那個櫃檯,趕緊地向著他們走來,趙平津正好撞見到這一幕,他大步走近,低聲地跟黃西棠說:「看上了什麼?」

西棠要走。

趙平津喊住她:「黃西棠。」

周圍已經有人舉起了手機,西棠臉更紅,頭低下去。

趙平津擋在她的身前,轉過頭望著姜松雪,不悅地陰沉著臉,壓著嗓音說了一句:「你再惹她試試看!」

趙平津牽住黃西棠的手轉身就走。

姜松雪推了推墨鏡,一臉的無辜:「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她很紅了也……」

趙平津回到家,他工作助理打來電話,他一邊扯領帶一邊接電話,交待完了工作掛了電話開始發脾氣:「我算是看明白了,我這錢是給少了來著,你在外面讓人欺負,這不是丟我的人嗎?」

西棠不理會他的莫名其妙:「我讓誰欺負了?她愛說讓她說去。」

趙平津將手機和包往沙發上狠狠一摜:「就那麼點錢你就讓人看扁了,你這不是存心寒磣我麼?」

西棠回頭看他又耍少爺脾氣:「你衝誰撒氣呢?嫌我給你丟人了?我丟你什麼人了?這北京城裡頭逛商場的那麼多人,難道誰都買得起那裡的東西?你還講不講道理了?」

趙平津拿眼瞪著她:「黃西棠你就橫,就敢跟我橫,我虧待你了嗎?你說你大明星派頭大,錢花得多要買東西,你摳門成這樣,你買什麼去了?」

西棠衝著他叫了一聲:「是,我是捨不得花!我經紀人幫我攢著行不行?我想在上海買個房子跟我媽住!」

趙平津噎住了一秒,沉默著不說話了。

西棠第二天早上起來,她昨晚沒睡好,早上模模糊糊地賴了床,再醒來已經十一點多,她從床上爬起來,看到那支腕錶在她的梳妝檯上。

純黑的木質盒子,開啟來,絲絨上閃爍耀眼的光芒。西棠敲了敲書房的門。

趙平津正在書房裡對著電腦,見到她走過來,抬起頭來。西棠輕聲地說:「謝謝。」

趙平津轉過頭去,沒理會她這句話,直接說:「我餓了。」西棠進去廚房給他烤麵包,熱了牛奶端到書房去。

趙平津將工作處理完,走了出來,看到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劇本,卻沒有在看,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

趙平津經過她身旁:「最近有什麼事兒嗎?」

西棠在出神,愣了一下,才搖了搖頭:「沒有。」

趙平津細細看了她一眼,他這段時間忙,沒怎麼見她,應該是拍戲熬人,黃西

棠一向透亮光澤的白皙皮膚都顯了憔悴,他暗自地握了握拳,將水杯擱在了沙發邊上,坐到她身邊,斜睨她一眼:「你這段時間怎麼跟吹氣球似的?」

西棠聞言,好脾氣地抬頭對著他笑了笑:「劇組伙食好,吃太多了。」

趙平津說她忽胖忽瘦的,這也是沒辦法,都是戲裡要求的,她把大格格藏在了心裡,印南跟她說的,演員要學會入戲,更要學會出戲,可她覺得這太難了,前段時間大格格戲份悲苦,她幾乎每天都在鏡頭前哭,夜裡回酒店夜裡也哭,印南在劇中飾演她的丈夫,一個北平警署的三公子,娶了金家金枝玉葉的大格格,卻不料大格格婚前已經心有所屬,他在憤怒之中背棄了家庭,離開新婚妻子,奔赴抗日前線戰場做了一名炮火中的醫官,最終兩人在經歷了亂世離散的悲苦喜樂之後,終於解開心結認定了彼此的一世真情,那一天馮導演喊卡之後,印南放開了西棠,想逗逗她開心:「我的好格格,你都哭成了一個淚人兒啦,為夫我都不知如何是好啦。」

西棠紅著眼,趕緊擦了擦眼淚,不好意思地衝他笑笑。

上個月戲裡大格格開始懷孕,導演要求她增胖,西棠睡不好,一天吃幾頓,宵夜也敢吃起司蛋糕,臉上浮腫,鏡頭裡看,懷孕的真實感入木三分。

倪凱倫過來看見她,第一句話是:「怎麼胖這麼多?」小寧在一邊解釋:「拍懷孕的戲呢,導演讓胖一點。」

倪凱倫頗不贊成:「一般女明星不就穿多點衣服,你非得搭上身材,小心點,減下來皮是皺的。」

倪凱倫吩咐她的助理小寧:「別再給她吃那麼多東西。」

趙平津望著她又開始出神,淡淡地說了一句:「要是覺得不開心,拿我卡去買點東西吧。」

西棠恭順地答了一句:「好。」

趙平津也知道,她現在在他跟前事事順從,兩個人相處得客客氣氣的,她心裡的事兒,她不會再跟他說,兩個人之間的隔閡太深了,他之前給她的那張卡,所有的消費記錄會發到他的手機,她一次沒用過。

中午過後,西棠收拾東西回劇組。

西棠坐在沙發邊上,偷偷看了一眼趙平津,他完全沒有察覺,悠閒自得地坐在沙發裡喝水。

她的心忽然跳得有點快。

西棠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輕鬆地說:「我明天早上拍最後一場戲,在宋莊,可以騎馬,你要不要來看看?」

趙平津奇怪地說:「前幾天不是都殺青了嗎。」

西棠穩住了呼吸,有板有眼地答:「那個媒體見面會是安排好了的,馮導拍戲精益求精,我們已經拼命趕進度。」

趙平津隨口問:「你手上沒勁兒,怎麼騎馬?」

西棠幾乎是用了演技來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使自己表達得自然而流暢:「跑的時候有替身。」

「那怎麼拍你臉?」

「有時候也要自己跑。」

趙平津停頓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幾點?」

西棠想了幾秒,然後告訴他:「我們很早,六點從城區走,戲大概要十一點多開始。」

趙平津望了望蹲在沙發邊上收拾化妝包的小人兒,她跟他以前交往過的那些的女明星完全不是一回事,黃西棠壓根沒想拿他去炫耀什麼,她躲他都來不及,就像這次她在北京工作了三個多月,從未開口要求他去探過班。

趙平津不禁想起來以前她讀大學,剛剛開始拍電影的時候,他倒是常常去片場,在鐵獅子衚衕的段祺瑞執政府的舊址裡,那會兒是夏天,陽光明晃晃地照

在灰色的磚樓頂上,他在中午休息的間隙過去陪她吃午飯,常常遇著黃西棠還在工作,片場的工作其實是非常枯燥的,同一個鏡頭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拍,他跟黃西棠當時都年輕,愛意正濃,覺得一切新奇有趣,趙平津在樹蔭下看她扎著兩根小辮兒,穿了件白裙子,骨架修長纖細,太陽底下一遍一遍地笑著奔跑,笑容美得如早春的豔陽,心裡只覺得無限憐惜。跟她分手之後,他就討厭一切的片場,像之前在橫店,只覺得條件太差,夏天熱冬天冷,現在這部戲都快結束了,黃西棠才是第一次邀他去探班,趙平津翻開手機看了眼明天的行程表:「那等你們開始了我去看看吧。」

西棠抿著嘴笑笑,似乎有一點點開心的樣子,她拎起包:「那我回去工作了。」趙平津坐在沙發上懶懶地說:「過來。」

西棠乖乖走過去,趙平津摟住她的腰,將她抱在懷裡,依戀地抱了半天,最終吻了吻她的頭髮:「去吧。」

車子駛出建國門外大街,西棠靠在車後座,趙平津的車,車裡有他的氣息,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知道,見他的面,也是見一次少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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