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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以命相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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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棠從宋莊馬場走出來,看到趙平津穿了件黑色的羽絨服,藍色牛仔褲,站在柵欄外衝著她招手。

西棠接到他電話時看了時間,趙平津果真十一點多到的,西棠跟他說時,故意將時間往後壓了壓,彼時早晨騎馬的戲份已經拍完,劇組已經準備接著拍第二場,她跟男二號董戈在舊東直門護城河邊吊嗓的戲。

劇本里的舊時東直外護城河邊,煙霞蒸蔚,曠寂無人,如今北京城裡哪裡還尋得這方寶地,導演將人馬拉到了潮白河,這裡一片荒野漫漫,河水凝滯,岸邊有一排迷濛煙樹,還頗有幾分古都舊韻。

趙平津見到她,問了一聲:「拍完了?」西棠點點頭。

趙平津看到她人好端端的,也沒在意她拍什麼戲份,只直接將車鑰匙遞給了她:「去我車裡拿東西,給你們同事帶的。」

西棠沿著劇組的一排車子走過去,沿途圍觀的村民盯著她在看,西棠也知道自己打扮怪異,她裹了一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頭上梳著兩把軟翅頭,一位穿著青色棉襖的大娘拉著她問:「姑娘,哪個是明星?」

西棠指著圍起來了的片場:「明星在裡頭!」

大娘打量了她一番:「大姑娘,你真俊啊,你也是明星吧?」西棠笑嘻嘻的問:「大娘,您看我像嗎?」

大媽們齊聲的說:「像!」

西棠樂呵呵的傻笑,拿著趙平津的鑰匙按了好幾次,才找到了他的車,車子後座裡放著幾大袋的咖啡,還熱騰騰的。

沒料到他會願意在車裡擱味道那麼濃重的飲料,西棠記得很多年前,她在他車上吃冰激凌,奶油順著手指滴到座椅上,他咬著牙轉過臉去不忍心再看,卻不敢反抗的樣子,車子和家裡他是嚴重潔癖到一點點灰塵都不能忍,就因為縱容著她在車上吃東西,那兩年多,趙平津換車換得尤其頻繁,風兒吹到老爺子耳邊去了,據說老爺子入京那麼多年了,都還保持著艱苦樸素的革命傳統,看不得小輩兒這麼驕奢浪費,趙平津還被叫到跟前結結實實地教訓了一頓。

事到如今,好像很多事情,兩個人都變得不在乎了。她用左手拎了兩袋往回走。

西棠往回走了兩步,轉念一想停住了腳步,又返身折了回來,她站在趙平津的車旁,伸出腳踢了踢他車子的輪胎。

這不是辦法。

西棠放棄了,拎著咖啡往劇組走去。

遠遠看到趙平津站在河邊在跟一個男人聊天。

趙平津見到她踩在髒兮兮的雪地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片場走過來,皺著眉頭遠遠就說:「你怎麼自己提?」

雪地太難走,西棠氣都喘上了:「誰讓你使喚我?」

趙平津一副不可救藥的神色:「我使喚你,你不會使喚你助理?」西棠瞪他一眼撇撇嘴說:「我沒你那麼臭不要臉。」

兩人分明就是在打情罵俏,聽得旁邊的男人哈哈大笑:「這位妹妹好生眼熟,舟子,不介紹一下?」

趙平津替她拿了咖啡,然後介紹說:「這是黃西棠,這位是栗哲,知名的畫家,策展人。」

西棠客氣地笑著打招呼:「栗先生。」

京城這幫公子哥兒的風流韻事傳得跟風一樣輕快,趙平津的事兒栗哲多少也聽

說了一點,他打趣著說:「哈哈,久仰久仰,果真漂亮,怪不得連一向眼高於頂的趙舟舟同志都來陪同工作了。」

趙平津預設了沒說話,眼底有些微的笑意。西棠怪不好意思的:「您別取笑我了。」

西棠將幾袋咖啡遞給了一旁走過的劇組工作人員。

回過頭來時聽到栗哲跟著趙平津說:「舟子,上回朗佲過來,我還問起你,真難得見您這尊真神一回,一會兒有空嗎,過來給我那院子提個字。」

趙平津閒閒地踩著雪地裡埋著的幾顆嫩芽兒:「我哪還能寫啊,多少年不練了。」

栗哲哪肯輕易放過他:「你那墨寶,千金難求,偏看不起我們這行當,字都不肯寫兩個。哥們好茶招待你,一會兒空了上我那兒坐會兒?」

栗哲朝著西棠作揖:「好妹妹,您將他勻我一會兒成嗎?」趙平津看黃西棠。

呼朋喚友作樂一向是趙平津的本色,去哪兒都差不了這一道,西棠心知她管不了他,於是點點頭。

趙平津跟她說:「我在栗哲畫室,有什麼事打發人來喊我。」

西棠坐在摺疊椅子上,副導在給男二李莫文說戲,西棠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四十分。

剛剛下來休息的間隙,她從片場遠遠看過去,趙平津那輛黑色的車還停在原地,西棠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至少證明趙平津還在這兒待著,她今天暗自觀察過他的神色,趙平津一臉的輕鬆,還有興致去喝茶會友,看起來不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西棠暗地裡默默地盼著他在朋友那多逗留一會兒。

趙平津在栗哲的工作室喝了半壺茶,聊了會兒天,被逼著寫字,寫廢了好幾張玉版紙,終於有一張還看得過眼的,回頭一看,栗哲在一旁抄著手笑嘻嘻的看,他工作室的小青年早將每張紙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他從小就被爺爺送去跟著田稽卿老先生習的字,田老先生是栗哲的表叔,後來栗哲做了方朗佲的策展人,跟他們幾個,也是打小的情分了。

趙平津告辭了栗哲走了出來。

西棠從河岸邊下來,潮白河灘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江水在河心緩慢地流淌,為了拍到更開闊的河景,用清新脫俗的場景襯托出少女時代的大格格跟琴師董戈因戲暗生的兒女情愫,劇組在堤邊搭了一段木橋往河裡延伸,馮導要拍出迎風飄拂的戲感,大格格的戲服只能穿綢的,西棠一下來就冷得直打哆嗦,李莫文扶著她跨過木橋,走到了岸邊,小寧正等在那裡,立刻給她裹上羽絨服,又蹲下來給她換上雪地靴,西棠脫了腳上的鍛秀鞋,凍得僵硬的一隻腳要塞進靴子裡,單腿沒站穩,人止不住地往前蹦躂著跳了幾步,小寧怕她摔了,伸手一拉沒拉著,趕緊叫了起來:「唉唉,姐,當心!」

西棠的身後忽然被人一把拎住。

趙平津站在身後,穩穩地拽住了她的胳膊。小寧仰起頭,驚訝地道:「……趙總?」

她跟了吳貞貞有一年多,自然認得趙平津,趙平津本不想理她,礙於她是黃西棠助理,只得點了點頭。

趙平津攬著西棠的腰,讓她靠在他的身前,俯下身直接將她另外一隻鞋子脫了,將雪地靴塞了進去。

小寧站在一旁愣住了,臉上那種驚奇的神色久久不散。

西棠溫和地對她說:「我先休息會兒,一會兒有事喊你。」小寧識趣地離開了。

兩個人坐到一邊,西棠從隨身攜帶的包裡倒出了熱茶遞給他。

趙平津接了過來,看到黃西棠又將瓶蓋擰了起來:「為什麼你不喝?」西棠笑笑說:「喝了要上廁所,戲服穿脫太麻煩了。」

趙平津看她,臉上塗得紅紅白白的,小臉孔精緻五官煞是好看,只是凍得鼻尖發白,趙平津微微擰眉:「凍成這樣,受這苦,我早就說過讓你一邊拍戲一邊繼續讀書,年輕時候你愛怎麼折騰沒事兒,以後年紀大了還是不要這麼辛苦,你就非得要幹這行……」

下一秒,他猝然轉過頭,不再說話了。

西棠心底微微地發顫,兩個人當年常常為這事兒吵架,西棠一吵起來就怒火三丈說他家瞧不起人,其實她也知道,其實趙平津心裡,終究是為她好,只是當時恨意熾盛,互相都抹殺了一切的溫柔。

眼看黃西棠沉默了,趙平津很快調整了神情,漫不經心地問:「吃午飯了嗎?」西棠搖搖頭:「還要再一會兒。」

趙平津抬腕看看錶,已經一點過了,他下午有公事要辦,跟西棠說:「我得走了,下午有事兒。」

從這進城,車程最多就一個多小時,西棠暗暗地有些著急,臉上卻不能露出分毫,只能隨意地問了一句:「吃了飯再走?」

趙平津將手上的熱茶遞給她暖手,站了起來說:「我回城裡吃吧,我坐會兒,等你開拍了我就走。」

西棠仰起臉笑嘻嘻調侃了一句:「也是,片場的盒飯,不敢招待趙少爺。」趙平津難得沒翻臉,溫和地說了一句:「我是真有事兒。」

這時副導演派場記過來催場了:「西爺,您準備了。」趙平津扶著她站了起來:「我走了。」

西棠點點頭,隨著場記往攝影機那邊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悄悄地抬手,按了按衣服的口袋,她今天穿的是大格格的白色繡文對襟常服,隔著外面的羽絨服,她再次摸了摸,上衣襟下襬處的口袋裡,藏了一片小小的薄瓷片。

趙平津眼看著她走進了片場裡面,隨即沿著河岸走回了村子旁的道路上,一路上聽到裡邊攝影助理的吆喝清場聲,黃西棠應該是開始工作了,他將車倒出了臨時停車道,在轉彎的時候,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隔著的樹叢的河岸邊忽然傳來了一聲尖叫。

趙平津正在倒車,不知怎地眼皮突然猛地一跳,背上泠泠地打了個寒顫。

他立刻回頭看了一眼,遙遙地看到岸邊的人影忽然開始慌亂奔走,有人衝著裡面跑進去,有人拼命地大叫:「先救人!」

趙平津一腳踩下剎車,拔了車鑰匙就跑,衝到河堤邊,遠遠看到劇組收音的杆兒爺拖著一個長杆伸進了河裡,一個人漂在河岸邊舉著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幾個爺們兒趴在河邊將兩人拖了上來。

那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小人兒被拽了上來,溼漉漉的一身,白色的積血混著黑泥的地上,拖出了一條細細的刺目紅色血跡。

趙平津腳下一路狂奔,腦中嗡地一聲,他瘋了一般地衝過去,感覺喉嚨間有股腥氣翻湧起來。

劇組將最近的車子開了過來,將西棠送上了車。

劇組裡安排了個工作人員開車,小寧跟在副駕駛,抽抽噎噎地給倪凱倫打電話。

趙平津坐在後座,握住西棠的手臂,手帕按在她的傷口上面,血一直沒有止住,一直流出來,小寧給他遞了一條毛巾,方才西棠被拖了上來,劇組的人給她做急救,幾雙男人粗壯的手將她的身體大力地翻轉過來,擱在膝蓋上衝著她的背上猛拍一通,施救的人也緊張到不得章法,這麼一折看起來西棠單薄的身

體都要被折斷了,好不容易嗆了幾口水出來,口鼻也恢復了呼吸,小寧害怕地轉過頭去,卻看到趙平津跪在地上握著她的手,神色雖然是鎮定的,可是臉色卻白得厲害,連嘴唇透出了霜白,整個人幾乎就跟河裡冰水泡過的黃西棠一模一樣了。

小寧那一刻都差點忘記了害怕,她給吳貞貞做助理時,見過趙平津好幾次,又冷又傲的有錢男人,任憑吳貞貞怎麼膩歪撒嬌,面上都是清清淡淡的,基本正眼也不會瞧人一眼,沒想到隔了幾個月,這一刻她竟然看見,這位雲端上遙不可及的公子哥兒,竟然也是凡人。

小寧手邊的電話一震,她趕緊回過神來,倪凱倫回電話了。

趙平津一遍一遍地擦乾她身上淌著的水,恍惚間想起來,那年也是這麼冷的天兒,方朗佲將渾身是血的她抱了出去。

他心底一陣一陣的慌。

趙平津卻還有事不得不處理,他用一隻手掏出手機,手心上都是粘稠的血,他在車上給沈敏打電話:「按照我昨晚說的標底報,我臨時有點事兒不去現場了,讓李明跟你去,你替我做陳述,事情我都打點好了,咱們就走個過場,記得,陪跑做得像樣點兒,別叫人看出門道。」

沈敏正在公司忙著,只答了他的話:「知道了。」趙平津沉著聲音:「小敏,務必辦好。」

沈敏沉默了一會兒:「您放心吧。」

黃西棠被送到了最近的衛生院,急診醫生治療之後做了檢查,確認她除了手臂並無其他外傷,然後止住了血,包紮了傷口,西棠在急診室醒了過來。

她頭很暈,說話反應很慢,河面有碎冰,河底有礁石,醫生擔心內臟和腦損傷,叫了救護車送她去城裡的醫院,趙平津安排她去了協和,進了急診區轉去做ct,趙平津捏著她一疊的檢查單,在走廊裡等著,完全坐不下來,只覺心急如焚。

黃西棠在病房裡清醒過來,看到趙平津站在她的床頭。

眼看她睜開眼,就只是默默地看著她,趙平津眉頭微蹙:「說話,摔傻了?」西棠動了動嘴唇:「你沒先回城裡?」

趙平津沒好氣地答:「誰讓你四仰八叉的掉河裡?」西棠沒敢說話。

趙平津低下頭來看了看她的神色,有點擔心:「頭暈嗎?」西棠說:「還好。」

趙平津語氣放柔了點:「我讓你助理回酒店給你收拾點東西。什麼事兒也沒有,好好休息。」

西棠看了看趙平津的身上,大概因為抱過她,半身衣服都溼了,羽絨服袖口也髒了,毛衣的領子上混著血跡:「我弄髒你衣服了。」

趙平津搖搖頭:「真傻了。」

趙平津看了一眼醫院走廊上的時間,已經五點多了,他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出去打個電話。」

趙平津拿出手機,螢幕上全是黃西棠的血,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按號碼。西棠聽到他在門外略微有點焦急的聲音:「那個標結束了嗎?」

李明在那頭有點疑惑:「建能那邊走時臉色很難看,這單子你是要籤還是不籤?」

趙平津直截了當地答:「籤個屁,我花了那麼大力氣擠掉了別人,就是為了給他做嫁衣,建工那邊那位是魯部親小舅子!」

李明納悶地說:「可咱們拿了啊。」

趙平津愣住了一秒:「你說什麼?」

李明說:「合同我都簽了字了,我剛送了資方的人到酒店,秘書不火急火燎一直給你打電話麼,等著你過來。」

趙平津心猛地一跳,衝著電話吼了一聲:「我操,誰讓你們自作主張的?」一個護士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家屬不要喧譁。」

門外趙平津暴躁的聲音漸漸遠了。

西棠對著雪白的天花板,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大概猜出來,給她發訊息的人是誰了。

趙平津大步地穿過病房的走廊,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滿腔的怒火。

李明仍在那端叨叨地說著:「我不知道啊,這數額大到離譜啊,抵咱們小一季度的了,嘖嘖,我簽字時掃了一眼,都嚇了我一跳,這專案不都小敏跟你經手的麼,臨時喊我去鎮場子,我哪兒知道什麼,我就在底下坐著坐著,突然就完事兒了。」

趙平津終於回過神來,抓住了重點:「沈敏報的價是多少?」

他站在醫院的玻璃窗下,手裡握著電話,臉色一路的沉下去:「李明,壞菜了。」

趙平津只覺得太陽穴的一跳一跳地疼,胸口的濁氣不斷地往上湧。「他在哪兒?」

「叫他來見我。」

趙平津掛了電話,轉頭打給高積毅,電話已經撥不通了。

司機劉師傅過來接他,見到他身前的衣服都溼透了,還帶著團團的汙糟血跡,嚇了一大跳:「趙總!」

趙平津抬抬眉:「沒事兒。」

司機送他回家換了身衣服,然後送他去國際飯店,李明正候在酒店的大堂。李明一見著他,就齜牙咧嘴地笑:「假傳聖旨,這是死罪啊。」

趙平津一團怒火一直悶在心口,燒得他整個人五內俱焚的:「沈敏呢?」李明指了指樓上:「一副從容赴死的姿態,在裡面應酬投資方呢。」

趙平津大步往裡走。

李明跟在他身後往電梯裡走,忽然奇怪地問:「唉,我說舟子,既然這事兒大,連我都一點不讓沾手,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盯場?」

趙平津腳步一頓,心口忽然狠狠一顫。

他停住腳步,站在金碧輝煌的電梯門前,將事情從頭到尾地想了一遍,呼吸驟然的急促起來,一身的血簌簌地往下落,唇邊卻不由自主地湧起笑意,他那一瞬間恨不得仰頭大笑,笑自己的有眼如盲,笑自己的不可救藥,喉嚨裡卻顫抖著發出了短促壓抑的一聲嗆咳,趙平津偏了偏頭,握拳壓住了唇邊,卻忍不住邊咳邊笑:「李明,我他媽這會兒才看明白,唱的是一齣裡應外合的好戲呢。」李明跟在他的身後半步之遙,一時沒聽清他的話,側過頭去看他,卻只看到趙平津雖在笑,只是那笑容卻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和淒冷:「怎麼了?」

趙平津蒼白著臉搖了搖頭。

這時電梯來了,李明推了推他:「傻站什麼呢。」

兩個人一進包廂裡面就又是生意場上的應酬,趙平津面上不露聲色,跟合作方的幾個老總喝酒吃飯,談笑風生,沈敏這一個晚上就沒敢接過他的目光,趙平津心頭一陣陣的發寒,沈敏跟了他近十年,從未出過任何紕漏,可算他的左膀右臂,原來他也是會背叛的,他身邊最親的兄弟,枕邊的女人,都是不可靠的。

應酬完已經是十點,送走了客人,趙平津擺擺手叫李明和助理先走,他走向自己的車子,沈敏沉默地走了過來,跟在他身後。

趙平津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怎麼回事兒?」沈敏低著頭不敢看他:「是我做的,聽憑您處置。」

趙平津冷冷地問道:「高積毅栽跟頭,對你有什麼好處?」

沈敏對他是恭敬的,卻絲毫不見悔意:「沒有什麼好處。有些事,不問好處。」趙平津怒極反笑:「小敏,大器。」

沈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趙平津臉色煞白,他今晚本就喝了酒,眼底有紅絲,臉色更是白得發青。

沈敏有點擔心地叫了一聲:「哥……」

趙平津這一整天擔心受怕的,從中午到晚上就沒得安生,酒勁湧上來,頭疼得厲害,眼前有點發暈,他拉開車門,聲音倦了幾分:「你走吧.。」

沈敏躊躇地站在他的車旁,沒敢說話,也不敢走。

趙平津忍著頭疼,不耐煩地說:「不走幹嘛?還是你要跟我去一趟醫院?你革命戰友還在醫院裡頭躺著呢。」

沈敏低垂著眼,遲疑了一下:「我不明白您說什麼。」

趙平津突然一腳狠狠地踹向車門,那輛黑色的大車轟然巨響,他暴怒地喝了一聲:「你就不怕她跳河死了?」

沈敏眼眶變紅了:「她怎麼了?」

趙平津氣到了極點,聲音都嘶啞了:「小敏,我還真沒看出來,你倆合起夥來,真是能幹盡天下的蠢事。」

沈敏懇求地說:「您別怪她,她什麼也不知道。」

這話沈敏沒說還好,這一說那就是預設了,趙平津看著沈敏可憐巴巴地站在他跟前,想著另外一個也是這般可憐巴巴地躺在醫院裡,一個一個都是大爺,打不得罵不得,他意興闌珊地擺擺手:「我管不住你,回吧。」

趙平津往回走開了兩步,胃裡突然地一陣痙攣,刺痛激得眼前一陣發黑,他晃了一下抬手撐住了車,沈敏眼見他站不住,趕緊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趙平津一腳踹向沈敏,卻是使不上力氣,他咬著牙罵道:「一個一個他媽的白眼狼。」

沈敏趕緊衝著不遠處招招手,趙平津的司機一路小跑了過來,重新拉開了車門,劉師傅躬身扶住車門的上方,趙平津坐進了車裡。

深夜一點多的醫院,雪白的走廊裡靜悄悄的,倪凱倫在江西陪著林心卉錄真人秀節目,還沒有辦法馬上來北京,劇組派了一個同事過來慰問了一下,然後回去了,剩下助理小寧守在她的病房裡。

趙平津進來先找了醫生,值班醫生將一份新的檢查報告給他看:「片子拍過了,傷口縫了幾針,失血多了點,注意補充營養,其他沒有什麼問題。」

他放下心來,走回病房去,貴賓病房還亮著燈,黃西棠沒有睡著。她見到趙平津走進來,眼睛水水的,有點膽怯。

趙平津拖了把椅子在她床邊坐下,語氣平平地問了一句:「還不睡?」西棠悄悄抬眸看了看他。

趙平津假裝沒看見:「剛剛問過醫生了,就是點兒外傷,沒什麼事。」西棠點點頭,猶豫著說了一句:「你……」

趙平津橫眉看了她一眼,西棠嚇得立刻把話停住了。

趙平津也沒搭她的話,繼續交代道:「病房配營養餐,要是吃不慣,我已經讓秘書打電話交代了,你讓助理打電話讓酒店送過來。」

西棠終於鼓起勇氣問了一句:「你……公司有什麼事兒嗎?」

趙平津白皙的臉龐浮出譏諷的笑意,手撐在膝蓋上索性直說了:「沒什麼事兒,託你倆的福,我還簽了一單大生意呢。」

西棠睜大了眼。

趙平津摸了摸她裹著厚厚紗布的左邊手臂,燈光顯得他臉色有點蒼白,他嘴角帶了點兒慣有的輕薄的笑意:「這可沒一隻好胳膊了。」

西棠眼裡有疑惑,不敢問,也沒敢接話。

趙平津那一抹笑容慢慢褪去,眼底露出了些許掩藏不住的倦意:「黃西棠,你還真是狠,老高算是栽你手上了。」

趙平津起身走了。

西棠第二天早上就出院了,她回去劇組把剩下的戲份補全了,次日《最後的格格》停機,至此歷經一百二十七天的緊張拍攝,全劇殺青。

劇組在駐紮酒店原地四散,全劇同仁各自踏上返程的路途,倪凱倫第二天下午回來了,陪著西棠搬進了公司在安慧裡的酒店。

由於她第一次拍這麼大的戲,到後面人都有點恍惚了,人戲不分,倪凱倫沒敢把她逼得太緊,叫她一邊養手上的傷,一邊挑下一部戲的劇本。

傍晚西棠在房間裡睡覺,電話在外面一直閃爍,倪凱倫走過去看了一眼,動手接起來,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別打了,人睡了。」

趙平津在電話那端愣了一秒:「倪凱倫?」倪凱倫說:「是我。」

趙平津推開了手邊的檔案,示意秘書出去:「她呢?」倪凱倫不客氣地答:「睡著了。」

趙平津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下午六點多:「她怎麼了?」倪凱倫說:「傷口有點感染吧,昨天有點低燒,今天好了。」

夜裡九點多的時候趙平津過來了,倪凱倫給他開的門,他大概剛應酬完離席的,領帶有點鬆了,一身的菸酒氣味兒,手上提著兩個快餐盒子,倪凱倫瞥了他一眼,明顯不愛搭理他,指了指裡面:「醒了。」

倪凱倫開門走了。

西棠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見到他進來了,站了起來:「你怎麼來了?」趙平津撇撇嘴地說:「她怎麼還是那麼兇?」

西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趙平津摸了摸她的額頭,怎麼還是覺得有點燒:「我給你帶了雞湯,還有點飯,挺清淡的,吃點兒?」

西棠點了點頭。

趙平津拆開了盒子,將勺子遞到她手裡,「你不吃?」

「剛剛從酒桌下來,我緩口氣。」

「手還疼嗎?」西棠搖搖頭。

趙平津抬手扯掉了領帶,在手裡揉成一團扔到了一邊:「這兩天跑得我腿都斷了,我他媽的打了無數電話給老高,他一次沒接,我讓朗佲做說客請吃飯,他愣是不開面兒,我容易嗎我,你跟小敏惹的事兒,叫我收拾這破爛攤子。」

西棠抬頭看了看他,眼眶一下有點泛紅。

趙平津看見了,也不敢再煩躁了,趕緊的放低了聲音:「我又沒罵你……我,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西棠說:「趙平津,對不起。」

趙平津沒好氣地答:「行了,別來這套,老高栽了,你關起門來偷偷樂著呢。」西棠扁扁嘴,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趙平津露出嫌棄的神色:「真醜。」十二月的最後兩個星期。

沈敏接受了降職處分,分到了貴州基層做專案,臨走前給她打了個電話。西棠堅持要去機場送他。

行李已經託運走,沈敏和她站在首都機場t3二樓的玻璃窗欄杆邊上,沈敏之前來酒店看過一次她,當時倪凱倫在場,他表達了一下關心就離開了。

西棠穿了件灰色毛衣,黑色長裙,打扮與一般旅客無異,漂亮臉孔隱在了寬大圍巾裡,她笑笑說:「你這一去,要多久?」

沈敏神色輕鬆了不少:「至少到做完這個專案。」西棠歉疚地說:「連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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