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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此生訣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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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棠哭了。

趙平津伸出手臂抱起她,讓她坐在他的膝上,讓她靠在他的懷裡。

黃西棠應該是這些年吃了太多苦了,偏偏平日裡又是那樣的靜,面對最親的人,跟面對外面的人,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副面貌,趙平津算是慢慢看出來了,她母親,或是倪凱倫,是她真正的情緒出口。

他溫和地說:「別擔心,等她消消氣,給她打個電話吧。」西棠趴在他的肩頭默默地流眼淚。

趙平津電話在兜裡響,他掏出來伸手按掉了,丟在沙發上,他電話一直在閃。西棠動了動,從他的身上坐了起來,臉上有入骨的平靜:「你去忙吧。」

西棠隔天就回了上海,假日的機票特別難買,她只買到了早晨最早的一班七點多的。

那天倪凱倫一離開酒店,就立刻停了她的全部工作。

沒有通知她,也沒有交接,她的助理被公司召回了,她現在完全跟外界封閉,西棠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接,公司裡的藝人最重要是要聽話,看來這回倪凱倫是鐵了心要封殺她了。

到了上海也不過才九點,上海的歲末,天空也是灰濛濛的,下著霧霧的細雨,風冷得刺骨。

她今早從北京走時,機場取牌時,航空公司的人認出了她,瞧見她孤身一人在機場等,有兩個地勤偷偷上來要了合影。

也許是因為情緒低落,西棠對這一切竟然安之若素,摘了墨鏡露出標準的甜美笑容,那位美麗的地勤還和她握了握手,笑著說了句,出入竟然不帶助理,您本人氣質真好。

西棠笑著握了握她的手。

西棠從虹橋打了車去公司,公司人人跟她笑臉相迎。「西棠,北京戲完了回了啊。」

「喲,西爺,大明星迴來了。」

西棠進去倪凱倫的辦公室,倪凱倫沒在公司,她躲著她呢。西棠去她家,也沒有有人。

第二天早上十三爺在公司在泡茶,倪凱倫敲門進來:「十三爺,您找我?」

十三爺穿著花襯衣大揹帶,梳港式油頭,衝著她招招手:「凱倫,來了,坐。」倪凱倫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十三爺將茶杯推給她:「你跟西棠鬧翻了?」

倪凱倫手上持股,兼之十三爺愛才,因此她對待這位大老闆一向沒有其他人那麼畢恭畢敬,聞言立刻鼓起眼:「誰那麼嘴碎?」

十三爺不慌不忙的,又泡了兩輪茶,這才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個資料夾:「這兒有份檔案你看看,算西棠送給你的,給你也是給我,給公司的一份人情。」

倪凱倫拾起來一看,是一份電影上映備檔期,她先掃了一眼公司的片子,沒發覺什麼異常,她一邊翻一邊抱怨:「黃西棠實在是難以管教,我怎麼帶手下的藝人,您一向不管,這回怎麼關心起這些小事來?」

只是下一刻她的話驟然頓住了。

倪凱倫停住了話,又仔細地看了一遍,隨即抬頭,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十三爺。十三爺衝著她肯定地點了點頭,神色之間深不可言。

新年的電影檔期寸土寸金,歷來是兵家必正之地,新年檔期星藝有一部古代愛情喜劇上映,同期競爭的還有對手公司的一部的古代偵探片,兩部主演都是現在最紅的人氣小生,劇本製作都還算精良,兩片宣傳都是攻勢十足,大有大打宣傳戰之勢,倪凱倫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人脈,和幾個公司的高層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終於排到了一月二日首映,原以為一切萬事大吉,不料上個星期訊息傳來,由美國引入的一部系列超級英雄大片,正式定檔首映一月二日,兩片定檔撞期,公司上下頓時哀鴻遍野,由於國內觀影觀眾的口味,只怕所有的國產片票房都要被碾碎,公司試圖調期,可哪有那麼容易,據說如果不在二號,那就只能排到十號後了。現在倪凱倫手上的那張檔案,那部美國大片的上映時間,赫然顯示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天正好是對家的新片上映檔期,簡直活生生地直接打死了他們的最大對手。

倪凱倫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咬了咬牙,然後說了一句:「我明白了。」

十三爺抬頭瞧了瞧倪凱倫,慢悠悠地說:「西棠必需要留住趙家這位少爺,不惜一切代價。」

倪凱倫斜吊著細細的眉毛:「什麼意思?」

十三爺不緊不慢地看了她一眼:「那邊說得客氣,說是求您多愛護她,我這就沒那麼客氣了,你聽明白了,黃西棠愛做什麼做什麼,別說要演話劇,她要去說相聲你也得伺候好了,讓西棠好好陪住了這位是正經事兒。」

倪凱倫中午回家來了,見到黃西棠從房間裡跑出來,她翻了翻眼說:「我明天去北京,給你談你喜歡的那部戲,高興了吧。」

西棠低著頭說:「對不起,我還是拍戲吧,我不演話劇了。」倪凱倫伸手一個大巴掌抽她:「臭丫頭。」

公司現在最好的資源都給了她,西棠當天下午就簽了約,新戲半個月之後開拍,跟大河影視合作的一部現代都市劇,要定妝,要背臺詞,西棠剛剛拿到了劇本而已,時間很緊了。

倪凱倫冷著臉說:「陪他回北京吧,他晚上的飛機回京。」西棠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倪凱倫說:「十三爺說了,你得伺候好那位大爺,比拍戲重要多了。」

倪凱倫送她到樓下,司機和車子都已經在等著了,西棠扁扁嘴,看著她有點想哭。

倪凱倫撐著傘送她上車,替西棠拉了拉外套的領子,安慰地說:「都是討口飯吃,好姑娘,去吧。」

那一天是十二月的二十八日,臨近新年,高樓上空的聖誕裝飾還在閃爍,馬路上開始張燈結綵,上海低溫極低,又下雨,溼冷刺骨,人在戶外的體感十分難受。

西棠等在和平飯店的樓下,助理送他下樓來,西棠看了他一眼,趙平津裹著圍巾,穿得厚厚實實的,仍在一直在咳嗽,臉色特別差。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趙平津昨天晚上飛來,半夜見了見胡少磊,今早上一早都昏昏沉沉地睡著,咳嗽咳得嗓子都啞了,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想說什麼,憔悴得沒法兒看了是吧?」

西棠笑笑說:「您當心點兒,金身寶貴,別散了架了。」酒店的大堂有經過的人偷偷地舉起手機。

趙平津比她還敏銳,立刻拉過她側過身體擋住了鏡頭,然後沉著地說:「上車。」

穿著金色制服帶著白手套的司機拉開了車門。趙平津拉著她的手上了車。

沈敏在首都機場接的趙平津,見到西棠隨著趙平津下飛機,大大地鬆了口氣:「西棠,你陪舟舟回來的。」

趙平津極累,不願說話,擺擺手上了車,車子剛開上機場高速,他倚在她懷裡閉著眼。

趙平津咳嗽,慘白的額頭上,冷汗一直滲出來,西棠拿手帕給他擦,在飛機上就是這樣,睡不著,身體難受,他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忍著。

沈敏另開了一輛車跟在趙平津的車後面,在柏悅府車庫停下來時,沈敏上來說:「方才老爺子來電話了,讓你回家去,病了,不讓住外面。」

趙平津鼻音很重,人也沒精神:「我上樓去睡一覺,家裡睡不著,我晚點回去吃飯。」

沈敏壓了壓聲音:「老闆,還有一件事。」

沈敏這些天也的確忙暈了,因為趙家要辦喜事兒,他被臨時抽調回來繼續給趙平津做秘書,可婚宴的事情趙平津完全不管,沈敏忙著四處打點各種事情,鬱

家那位要一起看婚宴的策劃,趙平津耐著性子陪著她去了一次,鬱家小姐不甚滿意,現場的佈置要反覆調整,第二天趙平津直接飛上海出差去了,沈敏替代他陪同鬱小瑛去看的,加上婚宴策劃公司有幾個小下屬不識人,誤以為他是新郎,搞得場面十分之尷尬,這兩家的事情,哪一件都不能出一點點紕漏,沈敏這時情急之下只好當著西棠的面請示了:「喜宴的座位名單,您最終確認一下。」

西棠坐在另外一邊,臉色淡淡的,假裝沒聽見。

趙平津啞著嗓子,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了:「你跟周老師定吧。」他下車上樓去了。

趙平津進了臥室,閉著眼坐進沙發裡,解開釦子脫下襯衣,西棠在外面掛好了兩個人的大衣,走了進來,正看到趙平津換下了襯衣,他的手臂上注射點滴的深藍色靜脈血管,還貼著一塊白色的醫用膠布。

西棠走過去,輕輕地揭了下來。

西棠給他收拾了一下衣服,熬了點粥,回到房間裡去,趙平津已經在臥房裡睡著了,他鼻塞,嘴巴微微張著呼吸,感冒的症狀很重,睡得不安慰,一直微微地皺著眉頭。

白皙的臉孔,鬢若刀裁,因為臉色蒼白,墨黑的眉頭顯得格外的刺眼。西棠坐在床邊,抬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

多好看的男人,臉孔白皙之中透出蒼白,下頜堅硬如一塊粹白的堅玉,有這樣面相的男人,下頷線條英俊如刀削,卻註定走的是不擇手段的鐵石心腸的路,倘若說這些年在他身邊學到了什麼,大概最重要的一點是,為了達到目的,哪怕是對自己,都下得去多狠的手。

西棠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臉,人再好看,又有什麼用呢。十二月的最後一天。

新年前夕,趙平津接她吃飯。

隔了兩天再見到他,趙平津人清瘦許多,精神倒挺好,西棠坐進他的副駕駛,側顏看了看他,發現他新理了頭髮,鬢角連著後腦剃得極乾淨的短髮,根根髮絲幾乎貼著頭皮,髮絲烏黑濃墨,更顯得他眉目英俊凜冽,骨子裡那種冷肅決斷氣勢,便透了出來。

兩個人吃了一頓氣氛不錯的飯。

西棠知道,節日的提前一天是給她的,新年那天是給家人的。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趙平津問她說,如果那個角色她想要,可以爭取一下。

公司最近在談她的下一部戲,海象團隊的製片人找公司接洽了一下,據說公司連收到的那一頁兩行臺詞的劇本都簽了嚴格的保密協議,西棠收到通知還準備了一下要去試鏡,但後來又沒有了下文,穆海象的上一部戲,讓秦武武在柏林電影節拿下了影帝,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花了數年打磨出來的劇本,挑演員是慎之又慎的。

西棠笑著搖了搖頭。

趙平津待她出手闊綽,她絲毫不懷疑,如果她繼續跟著他這樣下去,她能過最好的生活,錦衣玉食,滿手資源,大部分時候在劇組裡作威作福,小部分時候要隨時等待傳候,在在人世間的黑暗奢靡之處陪他吃飯睡覺,一直到他厭倦為止。

吃完飯的夜裡,趙平津帶著她遊車河,北京的夜晚,萬燈齊放。

這座古老的城市已經啟動了節日夜景照明,硃紅色的宮城延綿不斷,古建築井然有序,方方正正,一整片的璀璨燈光,端莊華美。

他們在一座流動的黃金之城裡緩慢地移動。

趙平津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最後送她回去時,夜間的風已經很大了,吹散了霧霾,天空開始飄著零星的雨夾雪。

西棠抬頭望了望,隔著一個十字路口,巷子盡頭的酒店已經遙遙在望。西棠忽然按住他的手說:「靠邊停一下。」

趙平津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放慢了速度,在路邊停了下來。也許那一瞬間他已意識到不對,趙平津疑惑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西棠目視前方,沉著而清楚地說:「趙平津,我在這裡跟你說再見吧。」趙平津一時愣住了。

西棠伸手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了兩個袋子,「我這裡有一份禮物給青青,上次她懷了寶寶請我們吃飯,我都沒有來得及準備,也許以後都不會見她了,你幫我轉送給她吧。」

趙平津只好接了過來,他試圖說話:「你不能自己拿……」

西棠卻早已將一切都準備好了,絲毫不打算給他緩衝和說話的時間,她聲音柔和而宛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另外一個是給你的。我知道你不缺什麼,但因為你,我才能拍到那麼好的戲,這一點,我真心的感激你。」

趙平津掃了一眼那個白色的盒子。

西棠說:「凱倫上週回香港,我託她帶的,我送不了你太貴的東西,你收著自用或者送人,都挺好處理的,總之是我的一點心意。」

她沒法送他太親密的東西,襯衣、外套、領帶、腕錶,他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他的妻子該關心的範疇,她很早之前就明白了,自己沒有那個運氣,送這個還是倪凱倫給她的建議,凱倫說的,因為流行,實用,而欠缺溫情。

西棠想了想,的確如此,趙平津的手機換得頻繁,一來是因為他自己喜歡科技產品,二來是因為他使用東西的確不太愛惜,磕磕碰碰的劃痕很多,有的用沒到一個月就摔壞螢幕也是常有的事兒,上次因為送她去醫院弄髒了,他就直接換了新的。

她做人這麼周到,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趙平津完全沒準備好猝不及防的告別,一個人還有半個是懵的。他看了她一眼,啞著聲音說了一句:「喂,黃西棠……」

西棠立刻截斷了他的話:「我訂了明天的機票回上海了。」

趙平津咬了咬牙,擰著眉頭惡狠狠地應了一句:「我不答應。」

西棠不悅地抬起頭,卻看進了他的眼裡——他眼底那一刻的傷痛,西棠有一瞬間,竟以為是錯覺。

趙平津的聲音有點發緊:「西棠,你能不能——多留幾天?」

西棠望著他笑了笑一—竟然還擠得出微笑:「你不是一月八號就結婚了嗎,你留著我在北京,難道還想請我喝喜酒不成?」

趙平津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那神色彷彿胸口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西棠眼角的一絲餘光,只看到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顫抖。

兩個人在安靜的車廂內兀自安靜,卻誰也捨不得先說話,唯恐再說出的下一句,應該就是再見了。

隔了很久,西棠輕輕地問了一句:「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皮夾?」趙平津順從地掏了出來。

西棠接過來,翻看來看了一下,裡邊一疊兩三個幣種的現鈔和幾張白金卡,別的什麼也沒有。

趙平津握住她的手,西棠被他有些幽涼的手指按著,翻開了夾層的最深處,趙平津翻過來抖了一下,裡邊掉出了一張小小的嬰兒黑白照片。

西棠拾起來,看一眼就明白了,那是她的百日照,圓藕似的手腳,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沒有牙齒的小嘴,胖嘟嘟的臉。

這個照片她只有一張,在嘉園的屋子裡,她以為丟了,沒想到是他帶走了。西棠頓時哭了。

眼淚流出來,卻又笑了。

趙平津啞著嗓子低聲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的?」西棠說:「貞貞告訴我的。」

「大概是哪次喝多了,她翻了我外套。」趙平津斜睨她一眼:「人家比你聰明多了。」

西棠瞪他一眼:「最後一面了,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趙平津驟然沉默了,嘴唇深深地抿了起來,眉頭深鎖,一言不發,那是受到重擊之下,最極端的防禦姿態。

西棠聲音放得更柔了,輕聲細語地跟他說:「你結婚了,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趙平津起初不肯說話,西棠就執拗地等著,等了很久,終於聽到他答應了她一句:「好。」

西棠一直繃著的神經,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會輕鬆,心臟卻無法控制地在緊縮。

趙平津深深地吸氣,終於開始說話:「以後,把煙戒了吧,對身體挺不好的。」「嗯。」

「手要還是經常疼,要定期去做檢查。」「嗯。」

「拍戲少熬夜,倪凱倫會給你簽好每天的工作時間。」「嗯。」

「如果有什麼事處理不好的,讓倪凱倫找沈敏。」「好。」

趙平津抬手,小心翼翼地撫了撫她的頭髮:「再交男朋友,要找好點兒的。」西棠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怎麼樣算好?」

趙平津認真地想了想,思索得太艱難,彷彿腦仁裡有顆碎石子在磨著似的,一寸一寸的割細微的疼:「人要好,身家要有點,尊重你的工作,他和他家裡人都對你好的。」

西棠的鼻子裡湧起一陣酸楚。

趙平津聲音有點發抖:「別再找別像我這樣的。」西棠淚又落下來,卻抬頭望著他笑了:「一定。」

她擦了擦眼淚,對趙平津笑笑:「我挺滿足的,我們之前分開時候,鬧得那麼的難看,至少這一次,大家都是好好的。」

趙平津咬著牙別過臉,忍住了喉頭湧起的一陣劇烈刺痛。西棠終於說:「我走了。」

她伸手去解安全帶。

趙平津低下頭,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按,釦子嗒地一聲,好像心破碎的聲音。西棠拎起包,轉過身開了車門。

趙平津按住她的肩膀,聲音透出了一絲哽咽:「走吧。」西棠想回頭再看他一眼。

趙平津不讓她回頭。

他有力的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臂,強硬地壓著她的肩頭,他堅決不讓她回頭。趙平津從她的後背略微俯過身,伸手替她推開了車門。

西棠嗅到了外面的空氣,那是十二月的最後一個晚上,濃黑,清冷,肅殺,自由。

趙平津手掌貼著她臉頰,另一隻手貼著她的後背,親手將她送出了車外,他一直不讓她回頭。

西棠一腳踩在雪地中,堂堂正正地站直了身體。

那臺黑漆漆大車的車門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地合上了。

西棠只覺得喉嚨裡窒息哽痛,熱淚一直在往外湧,她站在他的車旁嗚咽出聲,走了幾步忍不住嚎啕大哭,然後她開始在路上奔跑起來。

趙平津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握得那麼的緊,手背上蜿蜒的靜脈血管都透出刺目的黯藍色,他的整個手臂連著胸腔都一直在顫抖。

明晃晃的車燈照出去,路邊的花徑裡厚厚一尺白雪,一個瘦瘦小小的女生人行道上發了瘋似的在跑。

那是他生命中最愛的女孩兒。她正在離他而去。

恍恍惚惚想起很多年前。

他在工作晚上之後的晚上去學校接她下課,她排戲排得太累了,就睡在了後座,他會把車開得特別的平緩,車子從海淀區一直開到中央商務區,金寶街高樓林立,霓虹燈五光十色地映照在車上,他轉頭看了一眼,有一次黃西棠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用一支口紅,在他的車窗上寫字。

到家時他把她抱出來,轉頭看了一眼車窗,看到她在車窗上寫了一句詩,「北京,讓我與你所有的燈光乾杯。」

那是他們相愛過的北京。

很多年後他才明白,他曾經用命去刻意遺忘的那段日子,原來竟是他荒唐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只是後來再也沒有了機會。

趙平津凝神再望出去,她的身影已經在路上消失了。心臟彷彿都停了。

略微一抬手,手指在車前一按,暗滅了車燈。眼前的路一下全黑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一片黑暗。他在黑暗中抬手捂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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