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的淚眼已經模糊了,可她還是能朦朦朧朧地感覺到,她攥著的杏花的胳膊變得越來越細,越來越冷。她還聽到吳承恩在身後的抽泣聲。
她抹了一把淚,看到杏花的胳膊已經變成了樹枝。
「不要,不要!」她喊著,死死地按住杏花還是肉身的肩膀,似乎想阻止什麼,可是樹枝的形態依然向著杏花的肩部蔓延,再到胸口,到脖頸,到頭顱,床發出一陣咯吱吱的碎響,向下看去,只見杏花的雙腿合攏,變成了樹幹,雙腳變成了根鬚……
視窗吹進來一股風,帶著外面花園清新的香氣,小杏花——現在它真的是一棵橫在床上的杏樹了——在風中長出了柔軟的枝條和葉子,款款地搖擺著,那枝條上還有嫩黃色的花苞在舒展……
「小杏花。」李棠哭了一聲便暈了過去。
李棠再醒過來的時候,天色清明,有早晨的鳥從窗外一剪而過。
她試著欠了欠身子,只見晨光熹微裡,吳承恩趴在桌子上睡著。
聽到床上的響動,吳承恩立刻抬起頭,猶豫了一會才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床邊。他的眼睛也腫著。
李棠伸出手,抱住他。
這次才是真的哭泣。吳承恩感覺自己胸口的衣服被淚水浸溼了,冰涼的一片。
「她沒有死,只是回到她本來的樣子了。」吳承恩摸著李棠的頭髮說,「我們昨天把她栽到了波月府後面的小河邊。她傷到了心,不能再妖變了,只剩下這作為杏樹的最後一世。」
「小河邊安靜嗎?」
「很安靜,只有小鳥飛來飛去。」
「有陽光嗎?」
「半日向陽,半日背陰,向陽的時候很明快,背陰的時候很涼爽。」
「我沒事了。」李棠放開吳承恩說,「你讓我一個人休息一會。」
吳承恩猶豫著,見李棠的確情緒平靜了下來,才走了。走到門邊,他又折回來,從懷中摸出一隻舊藤條簪子遞給李棠說:「這個你收著吧。」
李棠握著簪子,那是杏花戴了幾百年的,是她唯一留下的舊物了。
等到吳承恩走遠,李棠掀開被子下床,她覺得腿腳還有些軟,但也無妨,先把頭上金珠嵌祖母綠的簪子拔下來,換上這隻藤條的,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去。
出門之前,她隨手把一隻酒壺掖進懷裡。
波月府後面的小河很容易找到,走出一里餘路,就聽到了潺潺的水聲。河邊風景不錯,河水清冽,還有蝴蝶繞著花叢飛。
向著上游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就出現了一棵繁茂的杏樹,樹幹需一人圍抱,樹冠有如華蓋,枝條只見綴滿了成千上萬個花苞,在晨風裡輕輕地搖曳著。
它比昨天橫在床上的小樹苗樣子大了十倍。一夜之間,它就立穩了根基。
想必它現在已經把根鬚扎進了河邊豐沃的土壤了吧。小杏花呀。李棠席地坐下,摸摸它的樹幹,它卻不會再說什麼了,只在風中發出一陣沙拉拉的聲音。
「小杏花,我告訴你一件好笑的事哦,吳承恩那個書呆子說你只剩下這作為樹的一世了,這怎麼可能呢,你剛才還跟我說說笑笑的,怎麼可能突然變成樹,還只剩下一世?你肯定在和我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