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地上的吳承恩動作緩慢地合起了自己的遊記,然後艱難地將之收進懷裡。而那龍鬚筆則開始不斷從筆尖滲出海水,蔓延了一地。天牢外傳來一陣騷動,門突然被從外面撞開,在銅汁澆鑄的牆壁上撞擊出令人耳鳴的巨響,眾人忙抬頭看去,只見青玄和李棠一前一後地衝進來。兩人像有什麼默契似的,一人拉過吳承恩的一條胳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脈上。
青玄和李棠同時說了一聲:
「還好。」
「死了?」
吳承恩的脈相,莫說什麼病恙傷痛,彷彿根本不是來自肉身,而是一片大海,只有波濤,一浪一浪地拍打著沙灘。李棠大恐,握緊了吳承恩的胳膊,抬眼看著青玄。
青玄還沒來得及開口,老闆湊過來,滿臉帶笑,「小姐放心,少俠一切都好。」
「昏死過去了還好?」李棠怒視著老闆。
老闆一下子閉了嘴,不再多說什麼。此時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聽地上的吳承恩一聲咳嗽,從嗓子裡艱難地擠出一句:「李棠你快把我手腕攥折了,我怎麼能不昏死……」李棠嚇了一跳,只見吳承恩雙眼微睜,臉上略微恢復了一點兒血色,正咧著嘴非哭非笑地看著她。
水池裡面,也悄悄探出了兩個腦袋,正是奔波兒灞和灞波兒奔;他倆手中捧著一盤紅燒魚,不曉得是不是該上菜了。這股香味在天牢裡瀰漫開來,惹得吳承恩口水直流。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聞得我都餓了。」鎮九州肚子忽然叫了叫,轉頭看向池子。那奔波兒灞和灞波兒奔同時縮了縮脖子,看來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倆是真怕了那混不吝的鎮九州。
李棠和青玄這才注意到了那鎮九州的樣子和之前有所不同。看來,吳承恩這一晚上的努力總算是沒有白費。
「既然你們用完了吳承恩,該放我們走了吧?」李棠並不客氣,直接對麥芒伍說了自己的目的。
麥芒伍點點頭;確實,自己現在沒了繼續留住李棠的理由。或者說,從一開始,麥芒伍留的人便只是吳承恩而已;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並沒有控制李棠行蹤的資格,如果再強行讓李棠留在天牢裡,恐怕執金吾不會再默不作聲。
麥芒伍想到這裡,便將自己的腰牌解了下來,遞給了李棠,「小姐拿著這枚腰牌,出入京城便可以暢通無阻。」李棠接過了腰牌,看也沒看,隨手甩給了吳承恩。
既然永生蠱除掉了,那麼皇上那邊,總算是可以交差了。捲簾的三大絕技,又破除了一個,剩下的威脅和變數,就只有……
麥芒伍的目光落在了青玄身上。而他的指尖,有一點寒光閃過。
☆、第六十三章夙願(上)
夜路上,吳承恩已經緩過來不少。天牢之外,也依稀有了人影。
李棠像往常趕路時一樣,向吳承恩伸出手說:「拿來,今天的。」
吳承恩卻沒有像他習慣做的那樣乖乖把書稿奉上,這一次,他搖搖頭說:「今天的書稿,有點……」
「寫得不好?沒關係啊,我早習慣了。」李棠直接開啟吳承恩的書箱,吳承恩再要攔阻時,李棠已經把書稿拿在了手裡。
「今天的,有點危險,你一定要小心……」吳承恩只好無力地補了一句。
李棠沒理會他,匆匆翻到了最後一頁,看到了永生蠱這一篇;細細看去,三個凌亂的黑墨文字卻有脈絡,留白處隱隱成了文章,記錄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這些故事多半隻與鎮九州相關,並沒有發現預想中捲簾的行蹤或者弱點。
李棠捧著書皺眉,一無所獲的她並不甘心,索性繼續細讀書卷裡的文字——但是,一股不適感很快湧上了她的心頭,令她反胃:書卷之中詳細記錄下了鎮九州的片片回憶,讀來都是其如何被刑部想出的毒刑所折磨。這些回憶,透過書裡的文字,徑自衝進了李棠的腦海裡——水淹、土埋、斬首、斷肢、車裂、火焚……她的眼前,甚至浮現出了當時鮮血淋漓的畫面,以及鎮九州始終冷笑的嘴臉。
「還不夠。」鎮九州的聲音,說不清是絕望還是期待,「再狠一點。諸位大人,這樣下去,我會睡著的……如此一來,倒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倒不如試試那邊剝皮用的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