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油豆子是最好的下飯菜,也是我在農村生活那段艱難歲月裡的貧賤之交。
那時,從菜園裡現摘幾個青大椒,切碎,舀一勺醬油豆子,兌點水,擱飯鍋上蒸熟,倒也自有一份別的菜餚所不及的動人的香鮮。
雙搶大忙季節,好多人家早晚飯桌上擺的就是一碗醬油豆子,一家人淘湯漉汁,照樣將幾大碗乾飯稀粥扒下肚子。
若是在其中添上豆腐乾或是曬乾的小蝦米蒸出來,那簡直就是過口不忘的鄉土版的美食教材了。
秋冬時,農家灶頭素炒大白菜、蘿蔔、馬鈴薯,斷不會忘了擱上點醬油豆子提鮮。
醬油豆子用於燒肉煮魚,愈煮愈香,勝過醬油。豆腐燒肉至八成熟,放上一兩勺醬油豆子同燴,特別能除腥、添鹹、增香。
以醬油豆子代醬,同姜蒜辣椒等一應作料在熱油鍋裡爆香,倒進一碗水燒開,再放入煎得酥透的鯽魚,順帶擱點豬油,蓋鍋略煮上七八分鐘即盛起,那味道絕對沒說的了。
早春時蒸臘肉和千張,我最不能忘懷的,是鋪在上面的那一層醬油豆子——剛端出鍋,暗黃的醬油豆子粒粒泛著夢幻般的油亮光澤,枕著肥白瘦紅的臘肉和純白美淨的千張,看上去,真有一種
「千聲玉佩過玲瓏」的動人詩意!江南農家的大嬸大媽和癟嘴老外婆,差不多都有一手做醬油豆子的技藝。
看得多了,連我也能侍弄。將黃豆在冷水中浸泡至顆粒飽脹,煮至七成熟,然後倒入竹簸箕裡攤平晾乾,上面覆蓋一層幹黃蒿或稻草讓其發酵起涎。
一星期左右,豆子長滿白毛——鄉民們謂之
「出白花」。揀去個別黃黴豆,在太陽下稍曬一下——又謂之
「出胎氣」。然後搓搓捏捏拌上細鹽、料酒、薑末、紅辣椒幹,裝入小口大肚的罈子裡,用幹荷葉和溼泥封嚴壇口,置陰涼處半月左右,醬油豆子即成。
開壇時,清香撲鼻。此醬油豆,色淡黃,粒飽滿,黏稠有絲,酥爛爽口,鮮味中略帶些麻辣味,別有一番風味。
隨吃隨舀,放罈子裡可儲存較長時間,香氣也不會散發掉,唯忌生水入侵,以防弄出雜黴變質。
在書上只能找著
「豆豉」,卻找不到
「醬油豆子」這名號。醬油豆子就是豆豉。稍不同的是,豆豉大都是由黑豆做出的,因是發酵後須再經太陽曬過才裝壇,所以乾巴巴的,看上去有點黑瘦苛刻。
而醬油豆子則一律黃豆出身,胖乎乎的有憨厚之相,入口也是綿軟無渣。
若是讓醬油豆子發酵結餅,白毛長得旺,就成了近似臭豆腐黴千張之類的
「毛黴豆豉」。早先我是識不得這個
「豉」字的,後來我當了中醫,有一味中藥叫
「淡豆豉」,功能為驅風散寒,清熱敗火。我也就因醫識
「豉」了。豆豉按風味分,有淡、鹹、辣、香和臭等型別。在一些大飯館裡,
「豆豉鯽魚」
「豆豉煮牛肉」
「走油豆豉扣肉」等可算是名菜;另外,路邊的大排檔上,像炒辣椒、炒土豆絲、燒麻婆豆腐也都少不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