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的意思怎麼樣?」曹毓瑛又加了一句:「為恭王打算。」
朱學勤定一定神,才能辨清曹毓瑛所問的是什麼,於是答道:「‘湖州’的意思,總要讓恭王重入軍機才好!」
「此獠不去,恐成妄想。」曹毓瑛做了個「六」數的手勢,當然是指肅順。
朱學勤點點頭:「那也只好緩緩圖之!」
「你明白這一層,最好。」曹毓瑛警告他說,「人人都知你與恭王的關係,暗中窺伺的,大有人在!」曹毓瑛的觀察,一點不錯,頗有人在談論朱學勤到熱河的訊息,猜測他此行的目的。甚至連小安子都悄悄去告訴懿貴妃:「六爺的心腹,那個姓朱的‘達拉密’來了。」
「嗯!」懿貴妃想了想吩咐:「再去打聽,他是來換軍機上的班,還是六爺派他來幹什麼?」
軍機處的關防最嚴密,而且朱學勤謹言慎行,退值以後不出門拜客,住在曹家,也只與些極熟的人在一起打牌喝酒,或者玩玩古董,談談詩文,因此小安子始終無法把他的來意打聽清楚,只好捏造些無根之談去搪塞「主子」,前言不符後語,破約百出。懿貴妃心裡自然明白,但懶得去尋根問底,因為這些日子,她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大阿哥身上。
大阿哥決定在四月初七入學,以及派李鴻藻充當師傅,她是在硃諭下來以後才知道的,這倒還在其次,最教她心裡不舒服的是,得到訊息,說皇帝與皇后事先作過商量,四月初七這個日子,就是皇帝用雙喜拿來的時憲書,親手選定的。男孩子啟蒙入學是件大事,那怕民家小戶,也得先告訴生母一聲,而在宮裡居然是這樣子!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這句話,最實在不過。懿貴妃這樣在心裡想。
不!她又想名位比權勢更要緊!名位一到,權勢自來。大阿哥入學,皇帝為什麼跟皇后商量?就因為她是皇后!此是懿貴妃最耿耿於懷的一大恨事,論家世,鈕祜祿氏和葉赫那拉氏,一般都是「上三旗」尊貴的大族。論身分選秀女的時節,一般都是三品道員家的女兒,只不過她早服侍了皇帝兩年,便當上了皇后。自己還生了兒子,對得起大清朝的列祖列宗,卻連次皇后一等的「皇貴妃」的名位都還沒有巴結上,已是天大的冤屈,如今索性連親兒子入學,都夠不上資格說句話,這口氣怎能叫人咽得下?
為此,懿貴妃氣得發「肝氣」,晚上胸膈之間疼得睡不著,要「坐更」的小安子揉啊,捶啊的折騰好半天,才能安靜下來。
肝氣平復以後,她很冷靜地想到,當皇后是今生休想了!那怕現在的皇后,暴疾崩逝,可以斷定皇帝寧願讓中宮虛位,決不會冊立她為後,至於當太后雖是必然之勢,但也要做皇帝的兒子聽話孝順,這個太后才做得有味。倘如宮內相沿的傳說,聖祖德妃烏雅氏,因為做皇帝的兒子不孝,雍正元年五月,活活地被氣死,算起來不過當了半年的太后,還是個虛名。這樣的太后,又何足貴?
第二部分慈禧全傳(二)(4)
由此她有一番覺悟,從現在開始,非要把大阿哥控制在手裡,叫他聽話孝順不可。於是,常常傳話叫保母把大阿哥領了來玩,和顏悅色地哄著他。母子天性原在,大阿哥平日畏憚生母,只因為懿貴妃不象皇后那樣慈愛,現在既然如此,大阿哥自然也樂於親近生母了。
每當他們母子絮語,不知趣的小安子總愛在旁邊指手劃腳地胡亂插嘴,皇子只有六歲,愛憎之心卻十分強烈,恨透了小安子,但拿他無可奈何。
有一天受了人的教,當小安子又來插嘴時,大阿哥大吼一聲:「你個放肆的東西,給我滾!」
這一聲吼,殿內殿外的人,包括懿貴妃在內,無不驚異得發愣,自然,最惶惑的是小安子,勉強擠出一臉笑容,彎下腰來說:「大阿哥,你,你是怎麼啦?給小安子發這麼大脾氣!」
皇子似乎忽然長大成人,胸一挺,厲聲申斥:「還敢跟我回嘴!」接著用更大的聲音,看著一屋的太監和宮女說:「給我把陳勝文找來!」
沒有那個太監或宮女敢作聲,只偷眼望著懿貴妃,要等她有句話下來,才好行動。
懿貴妃給她這六歲的兒子弄迷糊了,有些困擾,有些不快,但也有些欣悅和得意——為了大阿哥的神氣活現,象個身分尊貴的皇長子。
但一看到太監和宮女的臉色,她從困惑中醒悟過來,立即沉著臉喝道:「你這要幹什麼?」
大阿哥一看到她母親如此,心裡有些發慌,但視線落到小安子身上,卻又勇氣忽生,朗朗答道:「我要叫陳勝文來問,我跟額娘回話,可許‘誇蘭達’在旁邊亂插嘴?誰興的這個規矩?」
居然能如此侃侃而談,懿貴妃心裡明白,不可再用對付一個孩子的辦法,哄哄騙騙,就能了事,但也絕對不能依他。主子談話,「誇蘭達」——太監在一旁插嘴,這要在乾隆年間,立刻就能捆到內務府,活活打死。照此刻的罪名,至少也是一頓板子,斥逐出宮。小安子縱不足惜,自己的臉面可不能讓人撕破!
於是她略想一想,依舊繃著臉說:「有我在,不用你管!
小安子不對,我會處罰他。「
「那就請額娘處罰小安子!」
是如此咄咄逼人,懿貴妃心裡十分氣惱,受肅六的氣受不夠,還受自己兒子的氣!這一下,她的胸膈間立刻隱隱作痛,不由得抬起手捂著痛處。
小安子一看這情形,知道禍闖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