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朱學勤又說。「關於宮燈的那些流言呢?依你看,有幾許可信?」
「這很難說,也不便談論。反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有形跡抓在手裡,千萬慎重,不可造次行事。打蛇要打在七寸上,若無把握,須防反噬!」說到這裡,曹毓瑛從書房裡取出密札一通,鄭重交付:「拜託面呈恭王。我的看法,都寫在上頭了。這封信若落在外人手裡,一場軒然大波,你我都要身敗名裂。千萬當心,千萬當心!」
朱學勤聽他這樣說,當時解開衣襟,把曹毓瑛的信,藏入貼身所穿短襖的夾袋中。
事情已經交代,夜也深了,但賓主二人,都有無限依戀不捨之意,這不僅是因為交情深厚的緣故,還另有一分「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的蒼涼之感。朝局混沌,天子病重,一旦「大事出」,在肅順的把持之下,不知會演變成怎樣一個局面?但盼安然度過這個夏天,秋涼迴鑾,恭王能與皇帝見了面,渙釋猜嫌,重入軍機,那時大局才有穩定的可能。
「這個夏天,」曹毓瑛感嘆著說,「這個夏天可難過了。」
朱學勤懂得他的意思,朗然吟道:「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但願有此‘好景’。只怕等不到那時候。」
「對了!」朱學勤記起久已藏在心裡的一個念頭,「有句話一直想問你,於今分手在即,不能不說了。果真霹靂一聲,天昏地暗,那時如何應變?」
曹毓瑛苦笑了,「你我經常苦思焦慮,未有善策的,不正就是這件事嗎?」
「雖說未有善策,總須有一策。」
「我在信上也約略提到了些。真個如你所說的,‘霹靂一聲,天昏地暗’,那就恐怕不得不走上‘與汝偕亡’這條崎嶇險路了。」
何謂「與汝偕亡」?何謂「崎嶇險途」?朱學勤細細地咀嚼著這兩句話,覺得意味深長,頗有啟發。
「我想‘霹靂’或不可免,‘天昏’或不至於。周公輔成王,天經地義,‘上頭’熟讀詩書,難道這個故事都不記得?」
「在你我看是天經地義,在‘宮燈’看,正要天翻地覆。
周公攝政,管叔蔡叔與武庚作亂,這不也是故事嗎?「
「然則唯有效周公的誅伐了!」
這一句話剛出口,朱學勤恍然自悟,所謂「與汝偕亡」、「崎嶇險途」,正就是指此而言。「宮燈」再厲害,手上沒有立即可以調遣得到的兵力,這是他一個致命的弱點。果真龍馭上賓,照本朝的成例,必有遺詔派定「顧命大臣」輔保幼主,倘或「周公」竟不與其列,則提一旅之師來清君側,「管叔」
和「蔡叔」弟兄唯有俯首受縛。
他們在密議著皇帝駕崩以後,如何以恭王為中心來應付變局,同樣地,在宮內也有人在悄悄地談論著恭王——自然,那是懿貴妃。
懿貴妃心裡的話,只有一個人可談,不是小安子,是她的胞妹,醇王的福晉。但雖是椒房懿親,進宮探望同胞姊妹,亦不是隨便可以來去的,到熱河八個月中,醇王福晉與懿貴妃見面的次數,總共不上十次,最近的一次是在兩個月前。
不過兩個月的工夫,在她眼中,皇帝又變了一個樣子。
第三部分慈禧全傳(三)(2)
「皇上怎麼這麼瘦呀?」她驚駭地與她姐姐私語:「簡直都脫形了。」
「哦!」懿貴妃愣了愣說,「也許我們是常見面的緣故,倒不怎麼看得出來。」
「皇上自己可知道他自己的病?」
「誰知道呢?」懿貴妃悻悻然地,「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我也不問他。「
「皇后呢?」醇王福晉又問,「皇后當然關心,可曾說過什麼?」
「她能有什麼主意?主意要別人替她拿。」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