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事體大,一時都不肯輕率獻議。肅順不耐煩了,指著穆蔭說:「挨著個兒來,你先說吧!」
穆蔭清一清嗓子,慢條斯理地陳述他的見解:「自古以來,太子都是樞前即位。不過本朝有本朝的制度,咱們最好按著成例來辦,免得有人說閒話。」
「要說成例,那得按著康熙爺的例子來辦。」端華抹了一手指頭的鼻菸,一面把鼻子吸得嗤嗤作響,一面大搖其頭:「年代這麼久了,一時那兒去找當年的成例?」
「我倒記得,」匡源介面說道:「世祖章皇帝賓天,聖祖仁皇帝八齡踐阼,那時是先成服,後頒遺詔,再下一天,在太和殿即位,頒詔改元。」
「不錯!」載垣點點頭說,「列朝的皇上,都是在太和殿即的位。」
「還不錯呢!我看簡直就不通!」肅順嚷著。載垣雖然襲封了怡親王,而且年齡最長,但論輩份是肅順的侄子,所以他駁他的話,很不客氣:「照你這麼說,一天不回京,國家就一天不能有皇上?」
「你彆氣急,」載垣的修養倒是很好,「原是在商量著辦,你再問問繼園,也許他有好主意。」
杜翰早已把這件大事研究過了,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說道:「列公的話都不錯,‘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太子應該‘柩前即位’,可也得按照本朝的家法,在太和殿行大典,頒詔改元。」
這番話面面俱到,誰也不得罪,但嫌空洞,而且也似乎有些矛盾,肚子裡黑漆一團的端華,卻偏偏聽出來了,趕緊問道:「繼園,你的話是怎麼說?又說‘柩前即位’,又說‘在太和殿行大典’,難道即兩次位嗎?」
「回王爺的話,」杜翰答道:「柩前即位是皇太子接掌大位,太和殿行大典是行登極大典,原是兩回事兒!」
「啊,啊!」端華頗為嘉許:「說得有理!」
這一下杜翰越發侃侃而談了:「說要按成例辦,現成有個例子,四十一年前,也是七月,七月二十五,仁宗睿皇帝在這兒駕崩,王公大臣遵照硃諭,請宣宗成皇帝即了位,當天恭奉梓宮回京,八月二十七在太和殿行登極大典。如今也可以這麼辦,先請幼主即位,名位一正,其餘的就都從容了!」
這個辦法完全符合肅順的心意,幼主不即位,顧命大臣就不能用「上諭」來號令全國,所以聽完杜翰的話,隨即大聲說道:「好極了!就這麼辦。繼園,」他又問:「那麼幼主即位,到底什麼時候最合適呢?」
「最好在大行皇帝小殮的時候,即位成服一起辦。」
「好!」肅順吩咐:「傳欽天監。」
等把欽天監的官員傳來,選挑小殮的時刻,那官員答道:「今天申正,時辰最好!」
「混帳東西,什麼好時辰?」肅順大喝一聲:「國喪是大凶之事,還有什麼好時辰好挑的?」
話是駁得有理,但又何至於發這麼大脾氣?欽天監的那官員嚇得臉都青了。
在座的人也都覺得肅順未免過分,只有杜翰明白他這脾氣是從那裡發出來的?申正太陽已將下山,幼主到那時才即位,不能發詔旨辦事,這一天就算白糟踏了。
這番意思自然不能明說,杜翰想了一個很好的理由來解釋:「天氣炎熱,大行皇帝的遺體,不宜擺得太久,」他向欽天監的官員說,「成殮的時刻,你再斟酌一下!」
那官員原也相當機警,剛才是讓肅順迎頭痛斥,嚇得愣住了,這時一聽杜翰的指點,恍然大悟,當即裝模作樣地用指頭掐算了一會,從容答道:「小殮以辰正二刻為宜,大殮以申正為宜。」他不再說「好時辰」,只說「為宜」了。
杜翰點點頭,嘉許他識竅,但小殮要早,大殮不妨從容,便轉臉看著肅順說:「中堂看如何?申正大殮,只怕預備不及。」
肅順從荷包裡掏出一個極大的西洋金錶,掀開表蓋一看,這時照西洋算時刻的方法是六點鐘,辰正二刻是八點半,還有兩個半鐘頭,預備起來,時間恰好,申正大殮,確是太匆促了,「大殮在明兒早上吧!」他說。
「明天早晨大殮,以巳初二刻為宜!」這一下,欽天監官員不等杜翰傳話,便先搶著回答。
巳初二刻是九點半,不早不晚,也算相宜,肅順一點頭,事情就算定局了。
第二件急需決定的大事是派定「恭理喪儀大臣」,這張名單是早就在肅順家的水閣中決定了的,拿出來念一遍就是。
接著又商量哀詔的措詞,照杜翰的提議,由焦祐瀛執筆起草。也談到「恭奉梓宮回京」的事,那需要一百二十八個人抬的「大槓」,沿路橋道,必須及早整修,決定立即命令署理直隸總督文煜到熱河來商議一切。其餘的大事還多,但此刻無暇計及,請見太后以後,馬上就得預備皇太子即皇帝位的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