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光景,便微微點一點頭,起身回到東暖閣,叫雙喜裝了袋煙,慢慢抽著想心思,要好好想一想,該跟恭王說些什麼話。
人在屋裡,外面的動靜仍舊聽得見,她聽見西太后在吩咐新調來的總管太監史進忠,派出好幾個太監去幹不急之務,而且要去的地方都相當遠,來回起碼得一兩個時辰。聽得被派的太監的姓名,東太后心裡明白,那都是平日被認為形跡可疑,有肅順的奸細之嫌的,要「調虎離山」,召見恭王時的奏對詳情,才不致洩漏出去。
等把該攆出去的人攆走了,西太后威嚴地喊一聲:「史進忠!」
這是有要緊話吩咐,史進忠不敢絲毫怠忽,響亮地答一聲:「喳!」
西太后的聲音卻又變得十分和緩了:「有件事要差你去辦,你能辦得了最好,要是覺得自己辦不了,你就老實說,我不怪你。」
「喳!」史進忠說:「奴才請旨。」
「你去傳旨:召見恭親王!」
史進忠這才明白西太后的意思,她已經顧慮到召見恭王,肅順可能會設法阻攔,所以才有「辦得了,辦不了」的話。但身為總管太監,說是連找個人都找不來,這當的是什麼差?所以明知差使棘手,也只得硬著頭皮答應:「是,奴才盡心盡力去辦。」
「好。快去。」
於是史進忠三腳並作兩步,半跑著直奔澹泊敬誠殿。走到半路,遙見皇帝駕回,便即避在一旁,跪著等皇帝經過,等行列將完,他悄悄招手,截住走在最後的一個太監,小聲打聽:「六爺可還在那兒?幹些什麼?」
「剛才還在那兒。大夥兒正在勸他,跟他見禮。」
「肅中堂呢?跟六爺怎麼樣?」
那太監愣了一下才答:「肅中堂跟六爺很客氣啊!沒有什麼。」
一聽這話,史進忠略略放了些心,腳下加快,趕到澹泊敬誠殿,只見文武官員正在站班,一群王公大臣,簇擁著恭親王向外行來,史進忠心想這是個好機會,當著這麼多人傳旨,誰也不敢不遵!於是拉開嗓子,鄭重地喊一聲:「奉懿旨……。」
步伐從容在走著的王公大臣,聽見這話,很快地站住腳,退到一旁,讓出一條路來。
史進忠匆匆走到上方站定,面向恭王道:「皇太后召見恭親王。」說了這一句,走到他面前請個安又說:「六爺請吧!兩位太后等著呢。」
第五部分慈禧全傳(五)(9)
恭親王不答,緩緩地轉臉看著載垣。
「這個儀注禮節,我就不明白了。」他略顯躊躇地說,「幾位陪我一起去見吧!」
王公親貴謁見后妃,有一定的時節,等閒不得見面。至於兩宮皇太后召見贊襄政務的顧命大臣,是為了諮商國事,又另當別論,此外都算外臣,無召見之理。所以恭王才有那一問。載垣心想,禮節不合規矩是小事,兩宮與恭王談些什麼不可不知,陪他一起進見,確有必要。但是,他對講究禮節、會找毛病、並且常愛在細故小節上挑剔的西太后,存著怯意,怕貿貿然跟了進去,兩宮不見,碰個大釘子,面子上下不來。吏部尚書陳孚恩,就是如此,前幾天從京裡到行在,給太后去請安,太監上去稟報,連句「知道了」的話都沒有,僵在那裡半天,最後只好自己在院子裡趴下來,磕了個頭退下。這個教訓不可不記取。
因此,載垣便說:「請懿旨吧!」
「也好。」恭王點一點頭,轉臉問史進忠:「我跟怡王爺所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是。」
「那就託你去回奏吧!」恭王指著澹泊敬誠殿外的朝房說:「我跟‘八位’在那兒候旨。」
於是史進忠銜命回到煙波致爽殿去復奏。顧命八大臣,還有惇王、醇王,陪著恭王一起在朝房中歇腳,紛紛以京中的近況相詢。恭王只就他所管的「洋務」,扼要的談了些。肅順向他徵詢迴鑾的日期,他表示要聽兩宮和贊襄政務大臣的決定,他本人並無意見,但希望定了日子,早下「明發」,京裡好作準備。
談了有兩刻鐘左右,史進忠又來傳旨了,說太后召見恭王,只是想問一問京中和宮裡的情形,又說:「聖母皇太后還有話,說惦念著‘方家園’,也要跟六王爺打聽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