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祿把白蘭地取了來,曹毓瑛認不得那是什麼酒,於是正在主持洋務的恭王,為曹毓瑛解釋,這瓶酒有五十年陳了,還是法國皇帝拿破崙「御駕親征」俄羅斯那年釀造的。又指著「1812」的洋字給客人看,自然,曹毓瑛認不得。
等把那琥珀色的液體,倒在成化官窯的青花酒鍾裡,曹毓瑛淺淺嘗了一口,果然醇冽非凡,為平生所初見。但美酒當前,卻不敢多飲,怕酒意濃了,談到正事,思考不免欠冷靜周密。
於是略飲數杯,便即罷手,恭王也不多勸,吃了飯,延入書齋,摒退僕從,密商大計。
「我竟小看了‘西邊’。」恭王感嘆著說,「差一點下不得臺。」
這話在曹毓瑛不算意外,也算意外。西太后聽政不過十幾天,已頗有能幹的名聲,但居然會讓恭王「差一點下不得臺」,這不能不說是意外之事。
「那八位對西邊的觀感如何?」恭王又問。
曹毓瑛想了想答道:「一言以蔽之,精明二字。怡、鄭兩王,頗有畏憚之意。」
恭王搖搖頭:「她的厲害,不在精明上面,在假裝不懂,裝傻賣呆。」
「噢……。」曹毓瑛很注意地,「王爺這又是深一層的看法了。必有所本?」
「是啊!」恭王一面回憶著,一面慢條斯理地說:「西邊很‘熱’,要逼我獻議垂簾,我當然不能那麼冒昧。西邊看看沒有辦法,說是要讓我回軍機,這是進一步逼我。厲害得很!」
「那麼,王爺當時怎麼說呢?」
「我當然辭謝了。」恭王又說,「我答應兩宮,好好籌劃一條路出來。你有什麼高見?」
曹毓瑛握著手,思索久久,說出一句恭王想不到的話來:「其實,西邊的主意,也未嘗不可行。」
「怎麼呢?」恭王愕然。
「王爺一回去,自然是樞機領袖。軍機制度,由來已久,大政所出,天下鹹知。贊襄政務的,亦不得不僭竊軍機處的名義。王爺一去,正好收回大權,雖不能凌駕而上之,分庭抗禮,也佔著不可動搖的地步。」曹毓瑛一口氣說到這裡,略停一停,看恭王一時無話,便又說道:「至於穆、杜、匡、焦諸位,眼前不能不依附那‘三位’,但此是王爺不在軍機的情形,王爺一回軍機,正管著他們,不能不聽王爺的。」
「倘或不聽呢?」
「好辦得很!免了他們的軍機。顧命大臣的名義,是先帝所授,一時免不掉,軍機大臣的進退,權在今上,有何不可免?」
「嗯,嗯!」恭王點點頭,似乎意動了,「你的見解很新,也很深。不過……。」
「王爺如果沒有更好的打算,不妨就照此而行。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這……,」是極難決斷的事,恭王躊躇著說,「我怕弄得短兵相接,兩敗俱傷。」
曹毓瑛默然。他有所意會了,恭王自覺身分貴重,要保持雍容莊嚴的姿態,不肯與慓悍的肅順,白刃肉搏。
「我想,一切總得回了城再說,咱們現在就談回城以後的做法吧!」
「是!」曹毓瑛謙恭地答應一聲,端起茶碗,卻欲飲不飲,定神沉思,未想別人,先想自己。他在軍機處的資格,已經跟軍機大臣沒有什麼分別,但究竟不是軍機大臣。焦祐瀛的職位原來應該是他的,由於他的堅辭,焦大麻子才得「飛上枝頭作鳳凰」。當初堅辭超擢的原因,就是表示對恭王效忠,他一直相信恭王會重回軍機,要到那一天,他才能真正被重用,也才能真正發揮自己的才具。
想不到在大行皇帝生前,恭王不能達成心願,而眼前卻意外地有了回軍機的機會。誠然,贊襄政務與軍機大臣已無分別,顧命八臣結成一體,恭王縱為軍機領袖,不能改變以一敵八這個不利的形勢。但是,恭王決不是所謂「孤掌難鳴」,軍機大臣也好,贊襄政務大臣也好,都必須假手軍機章京,才得推行政務,否則號令不出國門,肅順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另找一班能幹的司員,來組成兩班軍機章京。這樣,恭王就不必怕他們了!曹毓瑛自信有恭王出面,加上他在軍機章京中的資望、才能和影響力,可以逐漸設法把受顧命的贊襄政務大臣,弄成一個有名無實的虛銜,大權復歸于軍機處這個正軌上。當然,這要經過一番極嚴重的衝突,恭王不願披掛上陣,親臨前敵,那真是件無可奈何之事。
第六部分慈禧全傳(六)(6)
想到這裡,不免有些氣短心灰,便即說道:「既然重心移到京裡,我想求王爺設法,等這一次換班回京,讓我不必再回熱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