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使她動容,想一想自己雖鬥不過,而且也無意去鬥「這一個人」,但是無論如何,不能叫「這一個人」暗暗稱快,而讓其餘的許多人傷心!所以她再一次鼓勵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就睡吧!」她說,「我試一試,看看能把心靜下來不能?」
第二天一早,雙喜道謝辭去,回到煙波致爽殿,把麗太妃感激東太后苦心迴護,以及決心打起精神,好好過日子的話,悄悄密陳。有了這樣一個結果,東太后算是了卻了一件心事,少不得又把雙喜誇獎一番。
接著談到她銜命遍訪各宮的情形,東太后又與西太后商量,定了八月二十起始,各宮妃嬪,陸續啟程。然後把敬事房首領傳來,命他分別通知內務府和各宮,各自準備。這裡面有許多瑣碎的細節,大部分是各宮妃嬪為了自己方便而提出來的要求,需要太后親裁,足足忙了兩天,才得料理清楚。
第七部分慈禧全傳(七)(7)
但這是東太后在忙,西太后有意不問這些宮闈瑣屑,她所留心的是臣工章奏。這天內奏事處遞上來一個黃匣子,開啟一看,第一道奏摺,具銜「山東道督察御史」董元醇,原以為是糾彈失職官員,看不了數行,瞿然動容,不由得念出聲來:「竊以事貴從權,理宜守經。何謂從權?現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沖齡踐阼,所賴一切政務,皇太后宵肝思慮,斟酌盡善,此誠國家之福也!臣以為即宜明降諭旨,宣示中外,使海內鹹知皇上聖躬雖幼,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左右不能干預,庶人心益知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肆其矇蔽之術。俟數年後,皇上能親裁庶務,再躬理萬機,以天下養,不亦善乎?雖我朝向無太后垂簾之儀,而審時度勢,不得不為此通權達變之舉,此所謂事貴從權也!」
唸到這裡,西太后停下來想了一下,看這道奏摺的措詞,是暗指顧命八大臣專權,對太后垂簾的理由,說得還不夠透徹,且看他「理宜守經」說的是什麼?於是接著往下念道:「何謂守經?自古帝王,莫不以親親尊賢為急務,此千古不易之經也,現時贊襄政務,雖有王公大臣軍機大臣諸人,臣以為更當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其同心輔弼一切事務,俾各盡心籌劃,再求皇太后皇上裁斷施行,庶親賢並用,既無專擅之患,亦無偏任之嫌。至朝夕納誨,輔翼聖德,則當於大臣中擇其治理素優者一二人,俾充師傅之任,逐日進講經典,以擴充聖聰,庶於古今治亂興衰之道,可以詳悉,而聖德日增其高深,此所謂理宜守經也!」
唸完這道奏摺,她的心境就如當年聽到被選入宮的訊息時那樣,除了一陣陣的興奮以外,只覺得茫然不知所措。上這奏摺的董元醇是怎樣的一個人?這道奏摺的本意,是與顧命八大臣作對,還是為恭王說話,或者目的在窺探意旨?難以分明。同時她也不知道如何處置這個摺子,是照一般的慣例發下去,還是在召見八大臣時當面交代處置辦法,如果是這樣做,又該如何交代?
她的心裡亂得很,好久才能靜下來,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覺得這件大事,無論如何,非先跟東太后商量不可。
等把這道奏摺的內容講清楚了,東太后脫口說道:「這個摺子,好象專為六爺說話似地。」
這是旁觀者清!西太后心想,本來所陳的三件事之中,所謂「理宜守經」一說,「更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理由十分牽強。但是,這一來倒卻好證明不是恭親王的授意,如果他要指使言官,上折試探,有的是好筆墨,不會找到這麼個文字不痛不癢的人來出面。
於是她說:「算起來,六爺怕是今天,明天才得到京。這個姓董的御史,不會是六爺找出來的人,也許京裡已經有了風聲,這姓董的特意來這麼個摺子。」
「這姓董的是什麼人啊?」
「誰知道呢?」西太后又說:「火候還不到,夾生的端上桌來,可真難吃了!」
她是說,這垂簾之議,發之太早,反難處置。東太后亦深以為然,想了想說:「咱們先把它‘留’下吧!慢慢兒再看。」
這個辦法,恰與西太后的打算相同。她的用意是有所等待,等待恭王到京以後有訊息來,同時要等待顧命八大臣表示態度,以逸待勞,較易措手。
因此,第二天一早,軍機章京到內奏事處領折,逐件核對的結果,前一天的奏摺就少董元醇的一件,而「奏事檔」上寫著一個「留」字,表示「留中」。
曹毓瑛早就料到西太后會作此處置,因此等領折的章京回來,他先問了一句:「全領回來了?」
「‘千里草’的那件‘留’下了!」
他還要說什麼,對面八大臣治公的那間屋裡,已經有了步履聲,咳嗽聲和吐痰的聲音,便不再開口,心裡在估量,等回明瞭領折的情形,會有怎樣的反應。
果然,對面立刻就派人來請了。曹毓瑛到了那裡,請過了安,然後把領回來的摺子呈了上去,同時說道:「董元醇封奏一件,沒有發下來。」
一聽他這話,杜翰第一個就勃然作色,「這怎麼行?」他大聲嚷道:「這道摺子不能留中的!」
載垣也表示不滿:「全是這樣子,把摺子留下,咱們還能辦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