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后看著杜翰又說,「別人不知道,杜翰總該知道,當初先帝的師傅,除了你父親以外,還有幾位?」
「奴才知道。」肅順很隨便地介面,「大行皇帝跟母后皇太后說的話,跟奴才也說過,說過還不止一遍,不過那得等回了城再辦。此刻是在行在,皇上也剛啟蒙,李師傅一個人儘夠了。」
「就算一個人夠了,難道說都說不得一句?」
這是針對「亦毋庸議」那句話所提出的反駁,而肅順居然點頭承認:「對!說都說不得一句。凡此大政,奴臣幾個受大行皇帝的付託,自然會分別緩急輕重,一樣一樣地辦,非小臣所得妄議。而且董元醇也不是真有什麼見解,無非聞風希旨,瞎巴結!」
這一番話說得西太后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厲聲訓斥:「你們八個太跋扈了!不但一手把持朝政,還想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你們眼裡還有皇帝和太后嗎?」
肅順絲毫不讓,抗聲答道:「本來請太后看摺子,就是多餘的事!」
西太后既怒且驚,還怕是自己聽錯了,所以追問一句:「什麼?」
那裡是聽錯了?肅順用極大的聲音又說:「顧命之臣,輔弼納主,不能聽命於太后,請太后看摺子,原是多餘的事!」
西太后氣得發抖,東太后也是臉色發白,驚恐莫名,小皇帝更是兩眼睜得極大,齒震有聲。這副可憐相,看在西太后眼裡,頓生無限悲痛,而從悲痛中又激生了責任感和勇氣,於是態度更加強硬了。
「皇帝在這裡,」西太后指著幼主說,「他還不會說話,你們自己看吧,六歲的孩子離不了娘!不是我們姐妹倆替他作主,誰替他作主?」說到這裡,她把董元醇的原折和擬進的上諭往前面推了一下:「你們可聽清楚了,我現在傳皇帝的旨意,把這些折拿回去,照昨天所交代的話,重新寫旨!」
爭了半天,又繞回原來的地方!載垣和肅順非常懊惱,互相對看了一下,是用眼色來商量如何處置,這時杜翰又感到自己該說話了,踏上一步,揚著臉說:「國事與家事不同。請太后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哼!」西太后冷笑道:「太后的話說了不算,皇帝可又太小,還不懂事。照這樣子,你們愛怎麼辦怎麼辦!
何必還要問我們姐妹倆?「
這幾句話,語氣比較平和,但駁得極有力量,顧命八臣一時都作不得聲。最後是杜翰憤憤地說了一句:「太后如果聽信人言,臣不能奉命!」
「你要抗旨嗎?」西太后厲聲責問。
「臣不敢抗旨,可是請太后也別違反祖宗家法。」杜翰的聲音也不輕。
當此開始,一句釘一句,各不相讓,爭辯的聲音也一句高似一句,若大的殿廷似乎都震動了。太監宮女,無不惶然憂急。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就是大行皇帝在日,遇到喪師失地的軍報遞到,龍顏震怒,拍案大罵,也不致如此令人驚恐。
太監宮女都是這樣,小皇帝更可想而知了。在他眼中,那八個人其勢洶洶,似乎要動手打人似的。他想問一問,卻容不得他開口,他想找著張文亮帶他去躲起來,卻又看不見張文亮的人影,而且被母后緊緊摟著,也不容他躲開。
於是他只有忍受著恐怖。尤其是見了肅順的那張大白臉,不斷想起別人為他所描摹的奸臣的惡相,所以只要肅順一開口、一動腳,他先就打個寒噤。偏偏肅順越爭越起勁,忘其所以地一步一步走近御案,小皇帝的緊張恐怖終於到了極限,「哇」地一聲哭出聲來,同時把東太后的身上都尿溼了。
這一哭,兩宮太后,顧命大臣無不大吃一驚。東太后心疼小皇帝,倍覺悽惶,但是,她為憤怒所激,臉上不肯露出軟弱的神色,一面拍著小皇帝的背,一面大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有話留著明兒再說。」
載垣、肅順、端華和杜翰,都沒有想到有此意外的局面,皇帝都嚇得哭了,心中也不免惶恐抱歉,因此默無一言,跪安退出。
當然,沒有一個人心情不是沉重的,回到軍機直廬,大家也都懶得開口。好久,載垣才說了一句:「無趣得很!」
「明兒怎麼樣呢?」杜翰問說。
「不是說‘留著明兒再說’嗎?」端華大聲說道,「明兒看吧!反正寧可不幹這個差使,也不能丟面子。」
「四哥!」肅順不悅,「你就是這個樣,說話總是不在分寸上。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咱們遵祖制、受顧命,替國家辦事,不能不據理力爭。董元醇這個摺子要駁不掉,馬上就另換一班人到這兒來了,咱們倒不如趁早告假,回家抱孩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