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慈禧全傳(七)(12)
肅順這一番話,等於提示了一個宗旨,董元醇「敬陳管見」一折,非照已送上去的旨稿交發不可,沒有絲毫調和的餘地。
不過肅順對端華所說的話,細細推敲,也仍舊有著爭面子的意味在內,或者說是為了保全威信。肅順非常瞭解,自己樹敵太多,必須掌握絕對的權力,維持全面的威信,才可以長保祿位和安全。如果不能「挾天子」,不但不能「令諸侯」,而且「諸侯」必會「清君側。」因為有這樣的警惕,他感到事態嚴重,必得對未來的情況,作個確切的估計,想好應付的步驟。
於是這天下午,等午睡起來,他派人把載垣和端華請了來,在水閣中秘密商議,摒絕婢僕,由他的兩個寵妾,親自伺候。
未談正事以前,載垣就已想到要商量的是什麼,所以提議把杜翰找來一起談,「繼園是一把好手,挺賣力的。」他說,「咱們諸事不必瞞他。」
「不!」肅順使勁搖著頭,「就咱們三個好了。」停了一下他又說,「有些事,只能咱們三個心裡有數。」
這話中的深意,連粗魯莽撞的端華都已聽了出來,懍然改容,極注意地看著肅順。
「這件事鬧僵了!我剛才一個人細想了想,那一道‘六行’,措詞也太硬了一點兒。」肅順緊接著又說,「不過這也不必去說它了,現在咱們想辦法對付明天吧!」
「就是‘西邊’一個人橫行霸道。得想辦法把她壓一壓。」
「不錯!我原來就打算著分見兩宮,咱們得把兩宮分一分,一位是正宮,一位是西宮。」
「分得好!」端華這一刻的腦筋又清楚了:「咱們給它來個‘尊東抑西’。教大家知道,誰是當家的正主兒!」
載垣也認為這是個絕好的策略,但那是往遠看的長久之計,明天要對付的仍是兩宮一體,看來還有一番大爭辯,想到西太后的詞鋒,他有些氣餒,「也不知她從那兒學來的?好一張利嘴!抽冷子給你來一句,真能堵得人心裡發慌。」他搖搖頭又說,「我看,還是得找繼園,才能對付得了她。」
「何必跟她費唾沫?」端華大聲說道,「這沒有什麼可爭的!她說她要作主,就讓她作主好了,看她有什麼本事把諭旨發出去?」
這真是出語驚人了!能說出一句話,教人驚異深思,這在端華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而他自己卻還不知道,看著肅順和載垣相視不語、目光閃爍的神情,困惑地問道:「怎麼啦?我的話又那兒錯了?」
「四叔!」載垣帶些開玩笑的口氣說,「倒看不出,你還真行。」說著便用假嗓子哼了句搖板:「一言驚醒夢中人……。」
肅順的兩個寵妾在後房聽得奇怪,原是有機要大事商議,怎麼忽然哼起戲來了呢?於是趕出來一看,都抿著嘴笑了。
「行了!」載垣大聲說了這兩個字,轉臉問女主人:「你們家今兒有什麼好吃的沒有?」
「御膳房送了一桌菜,看樣子還不壞。」
「喔,中秋到了,‘秋風’起了!」載垣點點頭說,「既然菜還不壞,就吃吧!」
第二天一早,宮門口格外熱鬧,車馬紛紛,揖讓從容,許多平日可以不上衙門的冷曹閒官,這一天都遇到了,未曾寒暄,往往先來一句訝異之詞:「咦!閣下也來了!」然後相視一笑,會意於心,彼此都是來打聽訊息的。
但實際上只能說是等候訊息。訊息最靈通的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內奏事處,位處深宮,等閒難到;一個是軍機直廬,雖在二宮門口,但沿襲傳統,關防特別嚴密,禁止逗留窺探。話雖如此,平日如有事打聽,也還不妨藉口接頭公事,找出相熟的軍機章京來,略談幾句,不過這一天卻絕對不行。接了吳兆麟的班的曹毓瑛,估量到將有一場大風暴發生,不管是誰,要捲入這場是非的漩渦,後果會極嚴重,所以特別提示同僚,預作戒備,每個人都是靜悄悄地處理著分內的事務,不亂走一步,不多說一句,氣象森嚴,顯示出山雨欲來的那種異樣的平靜。
他那一班人,除了鄭錫瀛以外,其餘的無不相知有素,默契甚深,一直能夠保持極圓滿的合作。因為如此,有人發現了焦祐瀛的那一份「痛駁」董元醇的草稿,隨即便聲色不動地秘密收藏,同時悄悄地告訴了曹毓瑛。他們有著相同的看法,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祐瀛的旨稿,一定會「淹了」,所以這一份草稿,便成了這一重公案中,留在軍機處的唯一的檔案,將來說不定會發生極大的作用。
第一步是料中了,從內奏事處「接折」回來,細加檢點,前一天送上去的奏摺和上諭都已發回,獨缺「敬陳管見」一折和「痛駁」的旨稿。但是下一步的發展,卻是曹毓瑛再也想不到的。
「琢翁!」許庚身到他身邊,附耳低語:「‘八位’大為負氣,看樣子是要‘擱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