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許庚身。這沒有擋駕的道理,倒錯怪下人了。當時吩咐請在小客廳坐,一面躊躇了一會,終於把那通未寫完的旨稿燒掉了才出來見客。
一會了面,許庚身就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個封袋,雙手遞上,同時笑說:「節下的開銷不愁了!」
曹毓瑛先不接,問了句:「什麼玩意?」
「勝克齋送的,我作主替你收下了,不嫌我冒昧吧?」
接過來一看,上寫「節敬」二字,具名是勝保。裡面裝一張京城裡山西票號的銀票:「憑票即兌庫平足紋四百兩正。」
曹毓瑛捏著那張銀票,頗有意外之感。京官多窮,原要靠疆吏分潤,逢年過節,都有好處,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名目甚多。督撫藩司進一趟京,個個要應酬到,一切花費,少則兩三萬,多則十萬、八萬;至於統兵的大員,浮報軍費,剋扣糧餉,錢來得容易,但求安然無事,多花幾個更無所謂。可是一送四百兩,出手未免太闊,而且這些饋贈,向來多是本人或遣親信到私宅敬送,象勝保這樣公然在軍機處散發,似乎不成話說了。
當他這樣在沉吟時,許庚身已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解釋:「勝克齋雖不在乎,當時我倒有些為難。細想一想,不能不收,其故有二。」
「噢!」聽他這樣說,曹毓瑛心情輕鬆了些,「乞道其詳。」
「第一、勝克齋的脾氣,大家都知道,不收便是掃了他的面子,把人家請了來,卻又得罪了人家。何苦來哉?」
「嗯,嗯。第二?」
「第二、同人都讓‘宮燈’苛刻死了,一個不收,大家都不好意思收,這個八月半就過得慘不可言了。」
這個理由,曹毓瑛不以為然,但此時亦不便再說,只問:「同事每份多少?」
「二百兩。」許庚身又放低了聲音說,「對面自然會知道,我的意思正要對面知道,示無大志!」
有這句話,曹毓瑛釋然了,不止於釋然,而且欣然:「星叔!你的心思細密,非我所及。」
「謬獎,謬獎!」許庚身拱拱手說,「倘無別事,我就告辭了。」
「不,我問你句話。你節下如何,還可以湊付嗎?」說著,他把那張銀票遞到他手裡。
「不必!」許庚身縮起了手,「家叔知道我這裡的境況,寄了五百兩銀子來貼補我。再從實奉告吧,勝克齋那二百兩,只在我手上轉了一轉,馬上就又出去了。」
「既然如此,我不跟你客氣了。不過……,」曹毓瑛再一次把銀票遞了過去,「我託你安排,同人中家累重,境況窘的,你替我量力分派。」
「好!這我倒樂於效勞。」
「拜託,拜託。」曹毓瑛又問,「令叔信中,可曾提到那幾位大老?」
問到這話,許庚身坐了下來,告訴主人,京中亦正在發動垂簾之議,主其事的,似乎是大學士周祖培,他的西席就是近年崛起的名士李慈銘。周祖培請他考證前朝太后稱制的故事,李慈銘寫了一篇文章,叫做《臨朝備考錄》,列舉了漢朝和熹鄧皇后,順烈梁皇后,晉朝的康獻褚皇后,宋初遼國的睿智蕭皇后,懿仁皇后,宋朝的章獻劉皇后,光獻曹太后,宣仁高太后,一共八位的故事,作為垂簾之議的根據。
「這好玩得很!」曹毓瑛笑道,「連《坐宮盜令》的蕭太后也搬出來了!」
這樣談笑了一會,許庚身告辭而去。曹毓瑛吃過晚飯,點起明晃晃的兩支蠟燭,趁著秋爽人靜,興致勃勃地把那道「諭王公百官」的密旨寫成,斟酌盡善,重新謄正,然後親自收存在從上海洋行裡買來的小保險箱裡。揉一揉眼睛,吹滅了蠟燭,望著清亮的月色,想象著那道諭旨,宣示於群臣時,所造成的石破天驚的震動,心裡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尊嚴和滿足。
第二天就是中秋。往年遇到這個佳節,宮中十分熱鬧,但時逢國喪,又是「巡狩」在外,所以一切繁文縟節的禮儀和別出心裁的娛樂都停止了。只晚膳特別添了幾樣菜,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和大公主剛吃完,新從京裡調來的總管太監史進忠來奏報:「‘太陰供’擺在如意洲,等月亮一出來,請皇上拈香行禮。」
第七部分慈禧全傳(七)(18)
西太后近來愛發議論,同時因為與顧命八臣爭執國事,已告一段落,所以也愛管宮中瑣碎的事務,聽了史進忠的話,隨即皺著眉說:「俗語說的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宮裡也不知誰興的規矩,擺‘太陰供’也要皇帝去行禮?不通!」
東太后卻又是另一樣想法,「何必擺在如意洲呢?老遠的。」
「跟母后皇太后回奏,這是打康熙爺手裡傳下來的老規矩。」
剛說到這裡,小皇帝咳了兩下,於是東太后越發不放心了,轉臉向西太后說道:「在咳嗽,不能招涼,如意洲那裡空曠、風大,不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