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就憑他護送梓宮,敢於攜妾隨行這一點,就死有餘辜了!」
恭王卻是強自保持著平靜,徐徐說道:「等見了上頭再說吧!」
於是遞了「牌子」進去,兩宮在養心殿正式召見全班軍機大臣,兩位太后端坐炕上,小皇帝席地前坐,略略偏東,軍機六大臣,按照爵位品級,由恭王領頭,曹毓瑛殿尾,分成三班磕了頭。慈禧太后吩咐:「站著說話吧!」然後看了看慈安太后,示意她說幾句門面話。
第九部分慈禧全傳(九)(4)
未說之先,慈安太后先嘆了口氣:「唉!皇帝年紀太小,我們姊妹年紀又輕,全靠六爺跟大家費心盡力,才能把局面維持住。大家多辛苦吧!」
這番話道斤不著兩,未曾說到癢處,於是慈禧太后便接著又說:「這一年多工夫,京裡虧得議政王和大家苦心維持,這分勞苦,大行皇帝也知道,都是肅順他們三個矇蔽把持,才委屈了大家。這三個人的行為,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不治他們的罪,行嗎?就是穆蔭他們幾個,也是受了肅順的欺壓,本心不見得太壞。現在總以把大局穩定了下來,是最要緊的事。肅順、載垣、端華三個,非嚴辦不可!其餘情有可原的,不妨從寬。」
軍機大臣們對她「穩定大局」的指示,無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別是第一次跟兩宮太后見面的五個人,覺得西宮之才,遠勝東宮。
「肅順拿住了沒有?」慈禧太后又問。
「拿住了!」恭王答道:「剛有訊息回來,已經由醇王親自押解來京了。」
這是慈禧太后有生以來最快慰的一刻,一切受自肅順的屈辱,在他就擒的訊息中獲得了足夠的補償。人生在世,什麼叫快意?這就是!但是她也還有不足,報仇以外還要報恩。她想到了吳棠,知道他在江南當道臺,要好好報答他一番,至少給他個紅頂子戴!當然,這時還談不到此,等把垂簾的事搞定局了,那時說什麼就是什麼,從從容容地揀個又貴又富,叫吳棠意想不到的差使給他,那可比韓信的千金報德又高出許多了。
這樣想著,心中如當年初承恩寵,宵來侍飲,酒未到口,人先醉了,一種飄飄然無異登仙的感覺,簡直無可形容。但一抬眼看到恭王和軍機大臣肅然待命的神色,才發覺自己出神得幾乎忘形了。趕緊定一定心,找著剛才的話頭,接著問道:「肅順怎麼樣?可是安安分分的遵旨?」
恭王就等她問這句話,於是帶點反詰的神情說道:「肅順是這樣的人嗎?當然是目無君上,咆哮不服。」
「喔!」慈禧太后又動怒了,「怎麼個咆哮?他說了些什麼?」
「悖逆之言,臣下所不忍聞。」
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慈安冷笑道:「哼,你看看,是不是死有餘辜?」
「還要啟奏兩位太后,肅順護送梓宮,一路來都是另打公館,帶著兩名內眷同行。」
「這怎麼可以?」慈安太后脫口譴責,「肅順真是太不象話了!」
慈禧太后又是連連冷笑,帶著那種厭惡偽君子、假道學的卑夷神色:「你們都在京裡,沒有看見肅順在外面的臉嘴。」她索性把肅順諷刺一番:「在熱河,他又是領侍衛內大臣,又是內務府大臣,進出內廷,就彷彿在他自己家裡一樣,成天跟在大行皇帝左右,變著方兒哄大行皇帝,四處八方引著大行皇帝去玩兒……。」
說到這裡,聽得慈安太后重重咳嗽了一聲,她知道,這是提醒她不要把文宗的微行,以及傳說中的曹寡婦之類的豔聞說出來,替先帝留些面子。
於是,她略停了停又說:「要不知道的人,見了肅順在大行皇帝面前的樣子,誰不說他那份孝心少見?他自己也說,侍君如父。哼!護送梓官,還忘不了帶著他那兩個妖精,這就是孝順嗎?」
慈禧太后居然在臨朝聽政之際,出此「妖精」的不文之詞,似乎證實了外面的一項流言,說肅順的兩名寵妾,不知天高地厚,在熱河曾得罪了慈禧太后。但不管有無私怨,綱常名教要維持,就是最公正平和的文祥,也覺得肅順此舉不可恕。
「不管怎麼樣,肅順的罪名,已不止於一死了。」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先該抄他的家!今天就辦。」
「是。」恭王答應著,便把所有的旨稿都送了上去,等兩宮太后蓋了章,隨即退出,派文祥、寶鋆去抄肅順的家,同時將改組政府及恭親王授為議政王的上諭轉送內閣明發。
其時外面已有風聲,但只知朝局有大反覆,卻不知詳情如何?因為這一場可以震動九城的大政變,在京裡也只是載垣和端華的被拿交宗人府,算是一個明顯的跡象,而此跡象又只現於內廷,非外界所能得見。同時三品以上的官員,為了恭迎梓宮,多已出城住在離德勝門十幾裡的清河,根本還不知道京中有此變故。而一般品級較低的官員,卻又不夠資格與聞高層的機密,連打聽都無從打聽,唯有在內廷供職,地近清華的翰林,略有所聞,但情勢混沌,吉凶難卜,也不便公然談論,免得無端捲入漩渦,所以這些風聲在官場裡並未引起什麼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