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海也最喜歡聊閒天,一見大家這情形,便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沒有什麼,」有一個謹慎的,搶著答道:「稀不相干的閒白兒。」
「不對吧,」安德海瞪著眼說,「我明明聽見在吵什麼,好大的嗓門兒!怕的慈寧宮裡都聽見了。」
禁垣深遠,御茶房的聲音再大,慈寧宮裡也不致於聽見,這明明是安德海有意唬人,於是有個膽小的便說了實話:「在談剮刑,一個說是‘魚鱗剮’,一個說是‘扎八刀’,到底也不知怎麼回事兒?」
「剮誰呀?」安德海揚著臉,明知故問。
「不是肅中堂他們三位嗎?」
「那一個肅中堂?」安德海厲聲詰責,一雙金魚眼越發鼓了出來。
看他這聲色俱厲的神態,莫不吃驚,同時也不免奇怪,不知那一句話,在那一個字上觸犯了他的忌諱?
面對著滿屋子被懾服了的太監,安德海飄飄然滿心得意,氣焰就更甚了,冷笑一聲,環視四周:「已經革職拿問,大逆不道,馬上就要砍頭的人,還管他叫‘中堂’,你們是什麼意思?哼!等著瞧吧!平常巴結肅順的,可得小心一點兒!」
因為有他這一句話,便有人為了挾嫌、求榮,或者脫卸干係,紛紛跑到他那裡去告密。這是給了安德海一個討好的機會。到了晚上,慈禧太后吃了燕窩粥,正將就寢時,他揣著一張名單,悄悄到了她身邊。
「奴才有事跟主子回。」他說,「宮裡有奸細。」
「啊?」慈禧太后微吃一驚,「怎麼說?」
「奴才是說,宮裡有好些肅順安著的奸細。」
「對了!你倒提醒我了。」慈禧太后收起閒豫的神態,把臉沉了下來,「第一個就是王喜慶,非重重辦他不可。」
「不止王喜慶一個。」
「我也知道,決不止王喜慶一個。還有誰?你去打聽打聽。」
「奴才已經替主子打聽來了。」安德海從懷裡取出名單,一個一個告訴給她聽:「總管太監袁添喜,家裡有幾畝田,不知為什麼,跟人打上了官司,找肅順去說好話,好幫他贏官司。」
「可惡!」
「還有御膳房的太監張保、劉二壽,常往肅順家送菜。每一次都得了肅順的賞錢。」
「還有呢?」
「還有就是‘座鐘處’的杜雙奎了,他替肅順修的兩個表,前兒個自己已經交出來了。」
「就是自己交了出來,也不能饒他!」慈禧太后吩咐:「傳我的話,讓敬事房把那些人捆起來,送到內務府,替我好好兒的審一審!」
慈禧太后的懿旨一傳,敬事房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把名單上所開的五名太監上了綁,押送到內務府慎刑司去審問。其時恭王正在那裡,知道了這件事,怕被捕的那些太監,信口亂咬,把宮中搞得人心惶惶,生出別樣是非,所以下令慎刑司,暫且把王喜慶等人收押,等他見了太后回來,親自處理。
等恭王到了軍機處,前一天下午接到通知,準備兩宮太后召見的人,除了桂良身體不適告假以外,其餘的都到了。
「老五六爺」惠親王、惇王奕淙、醇郡王奕澴、鍾郡王奕詒、孚郡王奕漁e、睿親王仁壽,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曹毓瑛,大學士賈楨、周祖培。刑部滿漢兩尚書,只召了綿森,因為趙光主用重典,特意不叫他來,表示這個「御前會議」完全是為了要減載垣等人的罪而召集的。
朝廷的親貴重臣,差不多盡於此了,平日關防嚴密的軍機處,此時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尤其是那些頂兒尖兒的貴人,如惠、睿兩親王,賈、周兩相國等等,每人都隨帶了三四個跟班,捧著衣包、菸袋,暖水壺,在景運門外侍衛值班的屋子裡伺候,一會兒說,把某王爺的參湯取來,一會兒又說,某中堂冷了,要添一件坎肩,軍機處的蘇拉奔進奔出傳話,幾乎不曾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