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內奏事處的太監,由西二長街出月華門回去。安德海命小太監依舊關好敷華門,繞著四壁繪滿了紅樓夢故事的迴廊,到了長春宮後殿,喚起坐更的太監,輕輕叩了兩下門。
等宮女開了門,安德海低聲說道:「得要請駕,有緊要奏摺非馬上回明不可。」
那宮女也是面有難色,但安德海已是長春宮的首領太監,正管著她,他的話就是命令,不敢不依,只好硬著頭皮去喚醒了慈禧太后。
「跟主子回話,安德海說有緊要奏摺,叫奴才來請駕。」
「人呢?」
慈禧太后剛問得一聲,安德海便在外面大聲答道:「奴才有天大喜事,跟主子回奏。」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睡意全消,卻不作表示,先吩咐:「拿冰茶來喝!」
等宮女把一盞出自太醫院特擬的方子,用祛暑清火、補中益氣的藥材,加上蜂蜜香料所調變的冰鎮藥茶捧了來,她好整以暇地啜飲著。其實她急於想知道那個好訊息,卻有意作自我的剋制,臨大事必須鎮靜沉著,她此刻正在磨練著自己。
喝完了冰茶,由宮女伺候著洗了臉,她才吩咐:「傳小安子!」
安德海應召進入寢殿,望著坐在梳妝檯前的慈禧太后,把個黃匣子高舉過頂,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低著頭說道:「主子大喜!江寧克復了!」
「你怎麼知道?」
冷冷的一句話,把安德海問得一愣,好在他會隨機應變,笑嘻嘻地答道:「主子洪福齊天,奴才猜也猜到了。」
「猜得不對,掌你的嘴。開啟吧!」
於是安德海開啟黃匣,取出奏摺,拆除油紙。夾板上一條黃絲繩挽著,結成一個龍頭,只輕輕一扯,就鬆了開來,從夾板中取出黃紙包封,裡面是三黃一白四道奏摺。
黃的是照例的請安折,兩宮太后和皇帝每人一份,慈禧太后丟在一邊,只看白摺子。看不到兩行,嘴角便有笑意了。
安德海便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拍了兩下手掌,等召來所有的太監、宮女,才又重新進屋,一跪上奏:「請主子升座,奴才們給主子叩賀大喜!」
慈禧太后沒有理他,只這樣吩咐:「你到‘那邊’去看看,如果醒了,就說請在養心殿見面。」
「喳!」
「還有,派人通知值班的軍機章京,去告訴六爺,說江寧有訊息來了!」
安德海答應著飛奔而去。慈安太后住在東六宮的鐘粹宮,繞道坤寧宮折入東一長街,第一座宮殿就是,原叫他看一看,他卻叩開了宮門,自作主張告訴那裡的總管太監,說有緊要奏摺,請慈安太后駕臨養心殿見面。
兩三年來一直如此,凡事以「西邊」為主,「東邊」成了聽召。慈安太后不敢怠慢,但梳洗穿戴,也得好一會工夫,及至到了養心殿,天色已明,皇帝已上書房,慈禧太后也等了一會了。
先在西暖閣見過了禮,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我念江寧來的奏摺你聽。」接著朗聲唸了其中最要緊的一段:
「十五日李臣典地道告成,十六日午刻發火,衝開二十餘丈,當經朱洪章、劉連捷、伍維壽、張詩日、熊登武、陳壽武、蕭孚泗、彭毓橘、蕭慶衍,率各大隊從倒口搶入城內。悍賊數千死護倒口,排列逆眾數萬,舍死抗拒。經朱洪章、劉連捷,從中路大呼衝殺,奮不顧身,鏖戰三時之久,賊乃大潰……。」
唸到這裡,慈安太后打斷她的話,急急問道:「妹妹,是奏報江寧克復了嗎?」
「才克復了外城。不過外城一破,想來內城一定也破了。」
這是應該高興的絕大喜事,但慈安太后深深地嘆了口氣,忽然傷感了,卻又不肯讓眼淚流落,只拿著一塊繡花絹帕,不住揉眼睛、擦鼻子。這個舉動,把伺候的太監們,弄得驚疑不定,但誰也不敢去探問。站得遠些的便竊竊私議,長春宮傳來的訊息不確,江寧來的奏摺,怕不是什麼好事,否則,「東邊」何以傷心呢?
慈禧太后是瞭解她所以傷心的原因的,必是由這個捷報想到了先帝。十一年的皇帝,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在內憂外患之中。由得病到駕崩,雖說是溺於酒色所致,但那種深夜驚醒,起身看各省的軍報,不是這裡兵敗,便是那裡失守,盡是些令人心悸的訊息,加以要餉要錢,急如星火,這樣的日子,也真虧他捱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