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二爺,你就等著召見吧!」
吃了這個空心湯圓,桂祥喜心翻倒,當時謝了又謝,便要向他母親去說。小安子卻又一把把他拉住了。
「桂二爺!」他說:「太后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宮裡的事兒不管大小,不願意叫人到外面去說,所以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一番話,千萬擱在肚子裡,連老太太那兒都得瞞著。要不然太后一生氣,我捱罵倒是小事,說不定你那個事兒就有變化,把只煮熟了的鴨子給飛了,多冤哪!」
「不錯,不錯,你放心!」桂祥深深受教,「這件事兒,就你知我知。等旨意下來,我好好謝你。」
於是皇老太太這一天進了宮,等母女相會,談論家常時,她把桂祥的希望又提了一遍。
對待母親,慈禧太后自然要把不能允許桂祥的原因說出來,「唉!」她嘆口氣,「老二怎麼這麼不懂事呢?打長毛的軍餉,一半出在粵海關,那個差使不好當!就算我願意派他,恭王也不會答應。」
皇老太太一聽這話,涼了半截,好半天才說了句:「不是說,大小事兒都是你拿主意嗎?敢情,權柄不在你手裡?」
「話不是這麼說。我有我的難處。」
「凡事能夠自己拿主意,就沒有什麼為難的了!」
這句話為慈禧太后帶來了很大的刺激,但也是一種警惕和啟示。她遇到這樣的關於個人利害得失的權力的爭取,常能出以極冷靜的態度,一個人關起房門來,一想就是好半天。
俗語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三個多月,裡裡外外的大小官員,調動得不少,除了吳棠以外,她要問一問自己,究竟那些人算是自己所派的?凡有缺出來,首先要給在前方打仗的武將,那些早就「記名」的,遇缺即補,毫無變通的餘地。
其次要酬庸這一次政變立了功的。再下來為了安定政局,調和各方,不得不安插一些舉足輕重的人物,這三類人,慈禧太后覺得軍機處所開的放缺的名單沒有錯。但也有些人,只是出於恭王的提攜,桂良因為是他的老丈人,才進了軍機,雖是彰明較著的事實,到底資格是夠了。文祥是恭王一派,不過正直幹練,也還說得過去,象寶鋆,為先帝所痛恨,由內務府大臣降為五品頂戴,以觀後效的人,如今不僅開復了一切處分,而且入直軍機,這不是恭王徇私是什麼?甚至連麟魁因為是寶鋆的堂兄,也當上了協辦大學士。照這樣一看,自己與恭王來比,到底權在誰的手裡?連三歲小孩都明白。
想到這裡,慈禧太后心裡十分不舒服,同時也隱隱然有所恐懼,肅順的記憶猶新,不可使恭王成為肅順第二!果然有此一天,那情形就決不能與肅順相比,近支親王,地位不同,滿朝親營,處境不同,肅順有的弱點,恭王沒有,而自己呢?從前可以利用恭王來打倒肅順,將來又可以利用誰來制抑恭王?
老七如何?她這樣自問。細想一想,醇王庸懦,而且關係不同,把他培植起來,一定會感恩圖報,忠於自己,但只可利用他來掣恭王的肘,要讓他與恭王正面為敵,他決不是對手。
看來還要靠自己。垂簾之局,眼前是勉強成立了,但「祖宗家法」四個字是個隱憂,一旦鬧翻了,恭王有這頂大帽子可以利用,不可不防。
這是過慮了!她想,已成之局,要推翻是不容易的,不過恭王可以把垂簾聽政,弄成有名無實。慈禧太后想起在熱河時,肅順決意「擱車」的那一幕,至今猶有餘悸。旨意必須經過軍機處,與當時必須經過顧命大臣頒行天下,道理是一樣的,倘或恭王跋扈不臣,仿照當時肅順的手法,施行封鎖,那就除了屈服以外,再無別的路可走。
第十部分慈禧全傳(十)(23)
決不能有這麼一天!她這樣對自己說。但是,照現在的情形下去,大權將全歸於恭王,內有滿漢大臣的支援,外有督撫節鎮的聲援,而且洋人都很買他的帳,時勢迫人,說不定有一天,他會自然而然地起了做皇帝的念頭。
她不願意這樣想,而又不能不這樣想。這使得她很痛苦,把玩著那枚「同道堂」的圖章,心裡有著無限的感慨,共患難的時候,倒還有「同道」,共安樂就要爭權利了。
恭王應該是這樣的人,因為她自己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權柄不可平分,也不能平分,總有一個人多些,一個人少些。現在,是恭王多些,不過還不要緊,幸虧自己發覺得早,從此刻開始就下工夫,一步一步,總有一天可以把這個劣勢扭轉過來。
「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專,我朝君臣之分極嚴,尤非前朝可比。」她默唸著勝保的奏疏,在心中自語:「同道‘難得,’同治‘難能!」
慈禧全傳第2部-玉座珠簾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