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怕你來得晚了費手腳。」
「怎麼回事?」
德祿朝他頭上望了一下,低聲答道:「我給你預備了一枝花翎。」
安德海會意,是要叫他裝得闊些。裝窮非本心所願,或者不容易,裝闊在他來說,是不必費心的,肚子裡裝滿了說出來可以擺闊的珍聞軼事,隨便談幾件就能把人唬倒。
一到德祿家,就聞見一股油漆味道,大廳剛剛修過,新辦了一張紅木大炕床,牆上一面是張大壁畫,畫的一株楓樹,樹下系一匹白馬,樹上有隻猴子,正伸下長臂,在撩撥那匹白馬,角上題了四個大字「馬上封侯」。這面牆上是四張條幅,真草隸篆四幅字,上款題的是「祿翁大兄大人法正」,下款署名:潘祖蔭、許彭壽、李文田、孫詒經。
「乖乖!」安德海做個鬼臉,指著牆上說:「這都是頂兒尖兒的名翰林,三個在南書房,一個是左副都御史,這四條字,名貴得很吶!靠得住嗎?」
德祿臉一紅:「我那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廠甸的榮胖子給我找來的。一共才花了八兩銀子。」
「不貴。」安德海笑一笑,「只怕是衝那姓趙的小子,趕著辦來的吧?」
德祿也報以一笑,領著他到了「書房」,從抽斗裡取出一枝花翎,替他把暖帽上的藍翎換了下來。又取一面鏡子照著,「伺候」安德海「升冠」。太監戴花翎,連安德海自己都覺得好笑,但關起門來,不怕有人看見,只要能把姓趙的唬住就行了。
「姓趙的什麼時候來?」
「還有一會兒。」德祿答道,「我特意叫他晚一點兒來,咱們倆好先商量商量。」
「對了!我該談些什麼啊?」
「那還用我說嗎?反正一句話,要叫他相信,天大的事,只要錢花夠了就有辦法。」
話中有了漏洞,安德海趕緊問道:「他倒是預備花多少錢吶?」
「我不早說過了,要真能辦成了,他肯出二萬。現在,只好先叫他付一成定,也只能用他這麼點兒錢,心太狠了會出事。」
安德海不甚相信他的話,但此時也無從究詰,心裡想,先不管它,把一千兩銀子弄到了手再說。倘或德祿有不盡不實之處,隨後再跟他算帳。還有姓趙的是個「黑人」,看情形另外可以設法敲一筆。這件「買賣」,油水甚厚,值得好好花些心思在上面。
「安二爺!」德祿問道:「明兒把銀子拿到了,我打一張鋃票,送到府上,還是等你來取?」
「我到內務府找你去好了。」安德海又問:「這姓趙的住在那兒?」
「啊!住得可遠著吶。」德祿顧而言他地說,「安二爺,你坐會兒,我到外面去看看。」
兩個人都是「狠人」,一個想探出了姓趙的住處,好直接打交道,一個猜到了心思,偏不肯說。這一下安德海越發懷疑,認定了德祿另有花樣。
坐不多久,聽得腳步聲響,抬眼望去,只見德祿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走了進來,那自然是姓趙的。他生得極粗濁,青衣小帽,外套一件玄色摹本緞的羊皮坎肩,那樣子就象油鹽店管帳的,怎麼樣看,也不象能拿出兩萬銀子來打點官事的人。
推門進來,德祿為姓趙的引見:「這位是長春宮的安總管。」
「安總管!」姓趙的異常恭敬,請個安說:「你老栽培。」
「不敢,不敢!」安德海大刺刺地,只拱拱手就算還了禮,接著轉臉來問德祿:「這位怎麼稱呼?」
「姓趙,行四,趙四爺。」
「喔,趙四爺。臺甫是那兩個字?」
「不敢,不敢!」不知是他有意不說,還是聽不懂「臺甫」這兩個字,只說,「安總管叫我趙四好了。」
安德海作了個曖昧的微笑,轉臉對德祿說道:「你說趙四爺有件什麼事來著,得要我給遞句話,自己人不必客氣,就說吧!」
「不忙,不忙,咱們喝著聊著。」
於是就在德祿的「書房」裡,搭開一張方桌,上菜喝酒。安德海上坐,德祿和趙四左右相陪,敬過兩巡酒,德祿開始為他吹噓。
「趙四爺,今兒算是你運氣好,也是安總管賞我一個面子,才能把他請了來。」他向趙四說,「你從沒有到宮裡去過,那知道安總管在裡頭那個忙呀,簡直要找他說句話都難。我說,安總管,」轉過臉來,他向安德海努一努嘴,「你讓趙四爺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