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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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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例外是軍機處。軍機大臣和章京,是連大年初一都要入直的,不過封了印以後,例行公事都壓下不辦,僅僅處理軍報以及突發而必須即時解決的事件,比較清閒而已。

對一年忙到頭的軍機章京來說,這幾天就算最舒服的時候,不特公務清閒,而且所獲甚豐。外省的「冰敬」以外,恭王和那些入息優厚的大臣,象戶部、工部的堂官,內務府大臣,還有兼領「崇文門監督」的額駙景壽,看關係深淺,都有或多或少的饋贈,作為「卒歲」之資。至於宮中年節對侍從近臣的賞賚,軍機章京照例也有一份。特別是簡在「後」心的那幾個紅章京,常有格外的恩典,尤其教那些為要帳、要債的所包圍的窮京官羨慕。

京官最窮的是兩種人,翰林和御史。翰林有紅有黑,不走運的翰林,開門七件事,件件要賒帳,如果一年大大小小的「考差」,一個都撈不到,那到了年下的日子就難過了。一年三節結帳,端午節和中秋,都還有託詞:「得了考差,馬上就給」,一交臘月什麼考試都過了,那裡還有當考官的差使?

於是只好找同年、找同鄉告幫。

御史的情形也是一樣,但「都老爺」三個字,在京城裡很有些用處,起碼煤鋪、油鹽店的掌櫃,跟「都老爺」去要帳,不敢象對窮翰林那麼不客氣。因為逼得他惱羞成了怒,喝一聲:「來啊!拿我的片子,把這個混帳東西送到兵馬司去嚴辦!」就真要倒霉。京師九城都有兵馬司,專管捕治盜賊,送到那裡,被打一頓屁股,是司空見慣的事。

當然,御史有正有邪。正派的御史,憂心天下,硜硜自守,不要說窮,死也不怕,那種風骨,就是帝后也不能不敬憚。走邪路的御史就不同了,一種是隻要給錢,唯命所從,於是有人便利用此輩作為打擊政敵的工具,其名稱為「買參」。一種是譁眾取寵,別有用心——在這「大功告成」的同治三年年底,便正有些人,想找這樣的御史,掀起一場政海中的大波瀾,來打擊恭王和曾國藩。

這些人便是八旗的將領。旗人對於恭王的不滿由來已久。肅順看不起旗人,所以他們支援恭王,清除肅順,不想恭王執政,依舊走的是肅順的路子,倚任曾國藩,有過之無不及。加以八旗兵丁的糧餉,一直是打折扣發放,金陵未下,猶有可說,如今,在上者加官晉爵,而旗民的生計,困苦依舊,這就越發使得他們憤憤不平了。

有些人認為湘軍的勢力太大,已到了「動搖國本」的危險程度,這是一批足跡未出京畿,只嚮往著他們祖宗進關時的威風的人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在頭腦比較清楚的人看,恰好用來作為抑制漢人的一個有力的理由。他們並不以為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荃等人的事功,旗人辦不到,他們也不以為官文的封伯爵是儻來的富貴,反覺得只有一個旗人封爵,是不公平而大失面子的事。於是反對恭王和曾國藩的暗流就在這半年之中逐漸形成了。其中有些出於妒嫉,想去之而後快,有些為了實際的利益,更明確地體認到,唯有去掉恭王和曾國藩,他們才有掌握政權和軍權的機會。

這股倒恭王的暗流,漸漸又匯合了蒙古人的反對勢力。四年前,恭王與肅順爭權,蒙古人的傾向,有舉足輕重之勢,肅順既誅,恭王為了穩定朝局,特別拉攏蒙古人,倭仁內召,入閣拜相,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優禮有加。一向講道學的倭仁,十分守舊,對於兼領總理通商衙門,經常與洋人打交道的恭王,原有成見,僧王的國戚,本來支援恭王,但最近的態度也改變了。蒙古人中一文一武的兩個領袖,至此都站在恭王的對方。

僧格林沁的不滿恭王,起於這年十月間的一道上諭,以曾國藩為欽差大臣,督兵赴安徽、湖北邊境上,剿治捻匪。僧格林沁透過在京蒙古籍大臣和他的兒子伯彥訥謨祜的關係,表示反對,他認為剿治捻匪,已有一王一伯——大學士湖廣總督果威伯官文,再加上一個侯爵來會辦軍務,豈不是把捻匪看得太重?這樣為匪張目,有害無益。恭王總算「從善如流」,很快地撤消了原來的命令,但是,僧格林沁的自尊心,已經受了很大的損傷。

僧格林沁以他的驃悍的蒙古馬隊為主力,轉戰千里,自負驍勇,素來看不起湘軍,而且對黃河以南的漢人,懷著莫名其妙的敵意。金陵既下,曾國藩勳名蓋世,他心裡已經很不舒服,而以七、八月間河南光山一戰的偶爾失利,朝命曾國藩移師會剿,在他看是恭王有意滅他的威風。於是別有用心的一批人,也就正好利用他的憤懣,從中挑撥。挑撥的花樣極多,甚至已死的多隆阿,被誅的勝保,也被利用到了。

十四

勝保的被誅,是咎由自取。他平生最仰慕的一個人,就是為雍正所殺的年羹堯。當同治元年秋天,陝西回亂,勝保受命為欽差大臣,督軍入陝,對河南、陝西巡撫行文,不用平行的「諮」,用下行的「札」。軍中的文案,勸他決不可如此,他說:「你知道不知道,欽差大臣就是從前的大將軍。大將軍對督撫行文,照例用札,不以品級論的。」這就是他學年羹堯的例子。

在西安的時候,有個副都統叫高福,不知怎麼,出言頂撞了他。勝保大怒,命令材官打高福的軍棍,高福大為駭異,說是同為二品官職,如何能打我?勝保冷笑答道:「我是欽差大臣,以軍法殺你都可以,何況是打軍棍?」那高福到底是被打了。這是他學年羹堯的又一個例子。

他這個欽差大臣,行軍彷彿御駕親征。每天吃飯,仿傳膳的辦法,每樣菜都是一式兩碗,那樣菜好,便傳諭,拿這樣菜賞給某文案,居然上方玉食的賜膳之例。入陝之初,為了區區一味韭黃,曾殺過一個廚子,此也是學年羹堯的一個例子。

但是,他得罪了慈禧太后,就非死不可了。他的奏摺,常常自己起稿,有幾句常用的話,一句叫做:「古語有云:」閫以外將軍治之‘,非朝廷所能遙制。「還有一句話是:」漢周亞夫壁細柳時,軍中但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那是漢文帝時的故事。勝保常在奏摺中提到這話,等於說軍令高於詔令,已犯大忌,而且也有藐視太后婦人,皇帝童稚的意思在內。因此,湖北巡撫嚴樹森參他」觀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見「,從而以為」回捻癬疥之疾,粵寇亦不過支體之患,惟勝保為腹心大患「。這是所有參劾勝保的奏摺中,最厲害的一個。

那時彈劾勝保的奏章,京內京外,不計其數,歸納起來,不外「冒功侵餉,漁色害民」八個大字。勝保的好色是有名的,隨軍的侍妾有三十多個,最得寵的一個是洪楊「英王」陳玉成的妻子,此外軍行所經,強佔民婦,更是不足為奇的事。

他的侵餉也是有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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