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興阿跟多隆阿一樣,都是黑龍江出身,都不識漢文,都是旗將中的佼佼者。所不同的,多隆阿是大將之才,而德興阿僅得一勇字,他以善騎射受知於文宗,五六年前在揚州一帶頗有戰功,這是得力於翁同和的長兄翁同書為他幫辦軍務,及至翁同書調任安徽巡撫,左右無人,軍勢不振,於是連戰皆北,被革了職。不久,賞給六品頂戴交僧格林沁差遣,慢慢地又爬到了二品大員的副都統職位,不想偏偏遇著了一個勝保。
勝保看不起德興阿,德興阿也看不起他。他雖沒有象另一個副都統那樣被打軍棍,但為勝保攆出陝西,西安的副都統去防守客地的山西,自然是件很難堪的事,所以他對勝保早存著報復之心。
德興阿與多隆阿是舊交,一見面照滿洲的風俗「抱見禮」。德興阿微屈一膝,抱著多隆阿的腰,興奮得近乎激動了,「大哥,」他說,「你可來了!可把你盼望到了!」「已經晚了。」多隆阿撫著他的背問:「你那兒怎麼樣?」
「瞎!真正是一言難盡。」
兩人執著手就在簷前談話。德興阿賦性粗魯,口沫橫飛地大罵勝保,多隆阿靜靜地聽著,等聽完了,不動聲色地說道:「勝克齋是立過大功的人,朝廷格外給面子,你也忍著一點兒吧!」
一聽這話,德興阿愕然不知所答,多隆阿卻做個肅容的姿勢,旋即揚著頭走了進去。
「大哥!」德興阿跟到「簽押房」裡,不勝詫異地追問:「怎麼著,你不是來拿勝保?」
「老三!」多隆阿以微帶責備的聲音說,「這麼多年,你的脾氣還是不改。這兒是他們替我預備的‘公館’,難保其中沒有勝克齋的人在偷聽,你這麼一嚷嚷,叫我能說什麼?」
「是!」德興阿接受了他的責備,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是‘諸葛一生唯謹慎’。」
這兩個人熟「聽」《三國演義》。清朝未入關前,太宗以《三國演義》為兵法,命精通滿漢文的達海和范文程,把這部書譯成滿文,頒行諸將。多隆阿和德興阿在軍營中,每遇閒暇,總請文案來講《三國演義》,作為消遣,因此,用諸葛亮的典故來恭維多隆阿,他自然感到得意。
「我就算是個莽張飛,可要請教‘軍師’,我這西安右翼副都統,那一天可以回任啊?」
「快了,快了!」多隆阿顧而言他地說:「同州、朝邑的情形怎麼樣?」
提到這一點,兩人的表情都顯得很嚴肅了。多隆阿與軍機大臣的看法不同,朝旨以堵截苗沛霖列為當務之急,多隆阿卻以入陝平亂視為自己的重任,所以特別要先問匪情。而德興阿防守河東,主要的責任也就在防備回匪渡河,竄擾山西,現在多隆阿問到這方面,他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深沉的多隆阿,極注意地聽著,偶爾在緊要關鍵上插問一兩句話。等了解了全部情況,他作了一個決定,下令總兵陶茂林,率隊出擊。
陶茂林和雷正綰是多隆阿手下的兩員大將,雷正綰在幫辦勝保的軍務,負責解西路鳳翔之圍,但以勝保的驕橫乖張,士卒怨恨不已,所以至今無功。陶茂林的運氣比他好,跟著多隆阿從豫西一路打過來,又立下了許多戰功,此時雖然安營剛定,未得休息,但知道多隆阿用兵決勝,素來神速,因而奉令毫無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