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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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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句話說得他毛骨悚然,欽命要犯,途中自盡,押解官的處分極重,前程所關,不是開玩笑的事,所以「喏、喏」連聲,受教而去。

看見那武官一走,估量著多隆阿治軍素嚴,得信一定會有妥善處置,勝保的心情比較輕鬆了些。但對德興阿卻是越想越恨,就算眷口行李,能夠完整不缺地要回來,這個仇也還是非報不可。

左思右想,想出來一著狠棋,親自擬了一道奏摺,犯官有冤申訴,仍許上奏。奏摺中說:「德興阿縱兵搶劫,在蒲州城外東鹽郭村,藉口盤查奸細,親帶馬隊、步兵,夤夜進莊,將居民銀錢衣物等件,搶掠一空,該民人等均在英桂行轅控告,請飭查辦。」寫完奏摺,又替他的老僕寫了張狀子,命他趕回蒲州,到山西巡撫英桂的行轅去控告德興阿。奏摺則專人送到西安,請陝西巡撫瑛棨代為拜發,瑛棨跟他有交情,這件事一定肯幫忙。

能想的辦法都已想到,該做的事也都做了,在臨潼關帝廟等待訊息的滋味卻不好受,無事枯坐,不是苦思愛妾,就是想到入京以後的結果,真個是度日如年。

就這時候,有個想不到的客,深夜相訪,此人叫蔡壽祺,字紫翔,號梅庵,江西德化人。道光二十年的進士,一直在京裡當窮翰林,中間一度在勝保營裡幫忙,咸豐八年冬天丁憂,因為九江淪陷,道路不通,只好在京守制,境況非常艱窘,勝保也曾接濟過他。以後聽說他到四川去了,混得還算得意。不想卻又在這裡相會,他鄉遇故人,且在患難之中,勝保特有一份空谷足音的欣慰親切之感,趕緊叫請了進來。

兩人見了面,相對一揖,都覺悽然,「梅庵,」勝保強笑著吟了兩句杜詩:「‘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聽得克帥的訊息,寢食難安。」蔡壽祺也強露寬慰的笑容,「總算見著面了。」

勝保又是一揖,感激不已:「故人情重,何以克當?」他又問:「聽說你在蜀中,近況如何?」

「我的遭際,也跟克帥一樣委屈。」

「怎麼?」勝保反替他難過,「駱籲門總算是忠厚長者,何以你也受委屈?」

「唉!一言難盡!」

不僅是一言難盡,也還有難言之隱。燈下杯酒,細敘往事,蔡壽祺當然有些假話。他是咸豐九年夏天出京的,出京的原因,無非賦閒的日子過不下去,想到外省看看機會,從軍功上弄條升官發財的路子出來。他的打算是由山西入關中,再到四川,然後出三峽順流而下,如果沒有什麼機會,便回江西,在家鄉總比在京的路子要寬些。

於是以翰林的身分,一路打秋風弄盤纏,走了一年才到四川。四川不設巡撫,只有總督,這時的總督黃宗漢,因為在兩廣總督任內與英國人的交涉沒有辦好,正革職在京,由成都將軍崇厚署理川督。崇厚雖是旗人,卻謹慎開明,對蔡壽祺那套浮誇虛妄的治軍辦法,不甚欣賞。於是他弄了幾百兩銀子的「程儀」,由成都到重慶,準備浮江東下。

在重慶得到訊息,陝西巡撫曾望顏調升川督。蔡壽祺跟曾望顏是熟人,便留在重慶不走,等曾望顏到了任,他也在第二年三月裡,重回成都。那時一方面有云南的土匪藍朝柱竄擾川南富庶之區,一方面又有石達開由湖北窺川的威脅,於是蔡壽祺大上條陳,以總督「上客」的身分,把持公事,頗為招搖。不久,曾望顏被革了職,仍舊由崇厚署理,參劾蔡壽祺,奉旨驅逐回籍。又不久,川督放了駱秉章。

駱秉章字籲門,雖是廣東人,與湘軍的淵源極深,入川履任時,把湘軍將領劉蓉帶了去,信任極專,以一個知府,保薦為四川藩司。劉蓉看見奉旨驅逐回籍的蔡壽祺,依然逗留成都,私刻關防,招募鄉勇,十分討厭,便老實不客氣提出警告:蔡壽祺再不走,他可真要下令驅逐了。

當然,蔡壽祺對他的本意是有所掩飾的,他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法,把四川看成他的家鄉一樣,急公好義,所以忘掉該避嫌疑。遭當道所忌,正由於他的任事之勇。一面說,一面不斷大口喝酒,就彷彿真有一肚皮的不合時宜,要借酒來澆一澆似地。

「天下事原是如此!」勝保也有牢騷,「急人之難,別人不記得你的任事之勇,用不著你的時候,就說你處處攬權。去他的,我才不信他們那一套。」

「克帥!」蔡壽祺忽然勸他,「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時務宜收斂。等將來複起掌權,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也還不晚。」

勝保倒是把他的話好好想了一遍,嘆口氣答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無奈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無論如何要忍一時之氣。」蔡壽祺放低了聲音說:「克帥,你有的是本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本錢」兩字,意何所指,勝保倒有些想不透,便率直說道:「梅庵,何謂‘本錢’,在那兒?」

蔡壽祺看了一下,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寫了一個字,「苗。」

「咳!」勝保皺著眉說,「就是從他身上起的禍!」

「禍者福所倚!只看存乎一心的運用。」

「啊,啊!」勝保大為點頭:「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這話,見教得是。」

「還有,」蔡壽祺說了這兩個字,接著又寫了一個字:「李。」

勝保又點點頭表示會意,聽他再往下說。

「擁以自重。」蔡壽祺抹了這兩個字,又寫:「應示朝廷以無公則降者必復叛之意。」

「嗯!」勝保肅然舉杯,「謹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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