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壽祺矜持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丟,身子往後一仰,頗有昂首天外的氣概。勝保卻正好相反,低著頭悄然無語,就這片刻,他已有所決定,但沒有說出口來。
「梅庵,」他換了個話題,「此行何往?」
「本想浮江東下,因為想來看看克帥,特意出劍門入陝。」蔡壽祺想了一下說,「‘長安居,大不易’,我想先回家看看。」
「不!」勝保很快、很堅決地表示不贊成,「還是應該進京,才有機會。至於‘長安居,大不易’,也是實話。這樣吧,我助你一臂,不過,此刻的我,只能略表微忱,你莫嫌菲薄。」說著,他伸手到衣襟裡,好半天才掏出一張銀票,隔燈遞了過去。
銀票上寫著的數目是一千兩,蔡壽祺接在手裡,不知該如何道謝?好半天,擠出兩點眼淚,擺出一臉悽惶,搖搖頭說:「叫我受之不可,拒之不能。何以為計?」
「梅庵,這就是你的迂腐了。要在身外之物上計較,反倒貶低了你我的患難交情。」
「責備得是,責備得是!」蔡壽祺一面說,一面把手縮了回來,手裡拿著那張銀票。
接著又談了些各地的軍情,朝中的變動,直到深夜,方始各道安置。勝保在那古廟中獨對孤燈,聽著尖厲的風聲,想起隨營二三十名姬妾,粉白黛綠,玉笑珠香的旖旎風光,真個淒涼萬狀,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繞室彷徨,整整一夜,把蔡壽祺的那些話,以及自己所打的主意,反覆思量,連細微末節都盤算到了。直到天色微明,方始倚枕假寐。不久,人聲漸雜,門上剝啄作響,開出門來一看,隨帶的聽差來報,說那負責押解的武官已從西安回來了。
「好!」勝保依然是當欽差大臣的口吻:「傳他進來!」
押解武官就在不遠之處的走廊上,不等聽差來傳,走過來請了個安:「跟勝大人回話,信投到了。」
「你們大帥怎麼說?」
「多大人也很生氣,說一定給辦。」
「喔!」勝保覺得這話動聽,點著頭說:「他倒還明白。可是,辦了沒有呢?」
「辦了,辦了。已經派人到蒲州去了。」
「那好。我在這兒等,等他辦出個起落來。」
「那不必了。」押解武官陪著笑說,「勝大人請想,一路迎了上去有多好呢?」
這打算原是不錯的,但勝保一則別有用心,正好藉故逗留。再則積習未忘,還要擺擺威風,所以只是使勁搖著頭,掉轉身子,走入屋裡,表示毫無通融的餘地。
押解武官這時可拿出公事公辦的臉嘴來了,搶上兩步,走到門口向屋裡大聲說道:「跟勝大人老實說了吧,多大人有話:
聖命難違,請勝大人早早動身,免得彼此不便。「
如果是在十天以前,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馬上就可以送命,而就在此刻,勝保的脾氣也還不小,「混帳東西!」他瞪眼吹鬍子地罵:「什麼叫‘彼此不便’?你給我滾出去!」
「我可是好話。」
勝保越發生氣:「滾,滾!你膽敢來脅制我!你什麼東西?」
這一吵,聲音極大,有個他的文案,名叫吳臺朗的正好來訪,趕緊奔進來把那押解武官先拉了出去,略略問了緣由,便又匆匆回進來解勸。
「真正豈有此理!」勝保還在發威,「我就是不走,看多隆阿拿我怎麼樣?」
「這不能怪禮帥。」吳臺朗說,「那個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大帥,犯不著跟他一般見識,回頭我叫他來領責。」
勝保聽他這一說,不能再鬧了,苦笑著只是搖頭。
於是吳臺朗又走了出去,找著那押解武官,說了許多好話,讓他來替勝保賠罪。費了半天唇舌,總算把他說動了,但有個交換條件,勝保得要立刻啟程。這一下又商量半天,最後才說定規,準定再留一天。
經過這一陣折衝,勝保雖未佔著便宜,可是畢竟有了一個臺階可下,也就不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