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不能為這些小事,鬧得不可開交。該有別的緣故吧?」
「那就不知道了。」
看看問不出究竟,醇王也就不再談下去,傳話套車,直奔鑑園。恭王正故作閒豫,在廊上品茗看花。醇王一向敬畏他這位老兄,見了面總有些拘謹,斷斷續續地請了些如何在盛京得到訊息,專程趕了回來的經過,接著便把曹毓瑛擬的那個奏稿遞了過去。
他的態度,在這上面已表現無遺,恭王頗為欣慰,但也不免有濃重的感慨,「唉!」他嘆口氣說,「我真灰心得很。」
醇王雖深知他那位「大姨子」的厲害,可是不以為有故意打擊恭王的心,「我在想,」他說:「這檔子事兒,從中一定有人在搗鬼。這個人得把他找出來!」
「我念一段好文章你聽。」恭王答了這一句,略想一想,朗然念道:「部院各大臣每日預備召見,而進趨不過片時,對答不過數語,即章疏敷奏,或亦未能率臆盡陳,寢假而左右近習,挾其私愛私憎,試其小忠小信,要結榮寵,熒惑聖聰,必至朝野之氣中隔,上下之信不孚;或和光以取聲名,或模稜以保富貴,雖深宮聽政自有權衡,意外之虞萬不致此,而其漸不可不防也!」
「這不是指的小安子嗎?」醇王失聲而言,「到此地步,那不就跟明朝末年一個樣了!」
「但願不致如此。」恭王冷笑道,「國亡家敗,都起於自相殘殺。那一朝不然?」
接著,恭王又提起那些守舊派的有意推波助瀾。醇王這才瞭然,恭王的被黜出於安德海之類的中傷和那些自命為正色立朝的大臣的「為虎作倀」。安德海是小人,不足深責,倭仁何以如此不明事理?醇王正對洋人的「火器」入迷,自然十分同情他哥哥講洋務的主張,覺得倭仁他們是國家求富強的一塊絆腳石,便頗想象恭王所念的那一通奏摺那樣,要說幾句有稜角、見風骨的話。
就在這時候,曹毓瑛派了軍機章京方鼎銳來取奏稿,順便帶來了一個訊息:以肅親王華豐為宗人府宗令,派醇王總司弘德殿稽查,凡是皇帝讀書的課程及該殿一切事務,都歸他負責——這是第二次把恭王所兼的差使,分派他人兼辦。至此,恭王就象「閒散宗室」一樣,坐食皇家俸祿,什麼事都不必管了。
醇王與方鼎銳也極熟,叫一聲:「子穎,你來!」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有什麼辦法,給倭仁一點「顏色」看看?
「有件事,別人都還沒有說。七王爺要說了,大家一定佩服七王爺的眼光精細。」
能出風頭露臉的事,醇王最高興,即忙問道:「那一件事?
你快說!「
「太后的硃諭,已經另外發抄了,頭一句是‘內廷王大臣同看’,可是誰也沒有看見硃諭,承旨的大臣,豈可如此辦事?」
「著啊!」醇王一拍大腿說,「這不是有意違旨嗎?我參他。你馬上給弄個稿子。」說著親自開啟銀墨盒,拔支「大卷筆」
送在方鼎銳手裡。
方鼎銳情不可卻,略想一想,提筆便寫:「竊臣恭讀邸抄,本月初七日奉上諭:」內廷王大臣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等因,欽此;彼時臣因在差次,未能跪聆硃諭。自回京後,訪知內廷諸臣,竟無得瞻宸翰者,臣易深駭異之至!伏思既奉旨命王大臣同看,大學士倭仁等,自應恪遵聖諭,傳集諸臣或於內閣,或於乾清門恭讀硃諭,明白宣示,然後頒行天下。何以僅交內閣發抄?顯系故違諭旨,若謂倭仁等一時未能詳審,豈有宰輔卿貳,皆不諳國體之理?即使實系疏忽,亦非尋常疏忽可比。茲當皇太后垂簾聽政,皇上衝齡之際,若大臣等皆如此任性妄為,臣竊恐將來親政之時,難於整理,謹不避嫌疑,據實糾參。「
這是一筆把與倭仁同被召見的大臣,都參在裡面。但方鼎銳寫是寫了,建議等明日內閣會議以後再決定用不用?如果倭仁的態度改變,不為已甚,這個摺子也就算了。
醇王同意了他的辦法,因此這一天僅僅上了救恭王的摺子。慈禧太后要跟慈安太后商量這件事,有恭王的女兒大格格在身邊,說話不便,便藉故把她遣了開去。
「唉!」慈安太后微喟著,「這孩子懂事,知道她‘阿瑪’惹了麻煩。這兩天,她那雙眼睛裡的神氣,叫人看著心疼。」
「我倒看不出來。」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你的話不錯,這孩子最懂事,什麼叫公,什麼叫私,分得清清楚楚,從沒有在我面前提過她‘阿瑪’的事。」
慈安太后默然。從罷黜恭王以來,她的情緒一直不大好,老怕這件事鬧得不能收場。說起來總是一家人,只有在養心殿召見,才有君臣之分,養心殿以外敘家人之禮,如果太決裂了,見面不免尷尬。現在聽慈禧太后的口風依然甚緊,心裡不以為然,但不知如何勸她?就只好不作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