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上了一個摺子。」慈禧太后告訴她說,「還有王拯的摺子,御史孫翼謀的摺子,都替老六講話,他的勢力可真不小。」
語氣中大有譏刺之意,慈安太后心裡很不舒服,「我看不必太頂真了。」她皺著眉說。
「這會兒不頂真也不行了。」慈禧太后答道:「既然叫大家公議,只有等他們議了上來再說。把這三個摺子也發了下去,一併交議,你看呢?」
「嗯!這麼辦最好。」
「姐姐!」慈禧太后忽然臉色很凝重了,「其實我也不願意這麼辦!大家和和氣氣的倒不好,何苦繃著臉說話?這就是俗語說的:」做此官,行此禮。‘誰叫咱們坐在那個位子上呢?現在不好好兒辦一辦,將來皇帝親政,眼看他受欺侮,那時候想幫他說話也幫不上了。與其將來後悔,倒不如現在多操一點兒的心好。「
這是深謀遠慮的打算,想想也有道理。慈安太后在心裡盤算了好一會,認為她一個人總不能獨斷獨行,萬一處置過分,臨時阻攔也還來得及,所以微微頷首,並無別話。
等把三個摺子發了下去,值班的軍機章京知道關係重大,先錄了「折底」,然後把原件諮送內閣。這三個「折底」送到文祥那裡,他連夜奔走了一番。同樣地,倭仁也作了準備。彼此都知道對方有部署,卻打聽不出真相,那就只好在內閣會議中,各顯神通了。
第二天恰逢會試第三場進場,那些翰林、御史都要為自己的或者同鄉親友的子弟去送考,所以內閣會議改在午後。等人到齊,公推倭仁主持。他未曾開口,先從身上拿出一張紙來,揚一揚說:「今天的會議,承接初七一會而來。那天的會議,眾議紛紜,漫無邊際,所以我特意先擬了一個復奏的稿子,在座各位,如果以為可用,那就定議了。」說著,便要念他的奏稿。
「慢來,慢來!」左副都御史潘祖蔭站起來說:「請教中堂,今天上頭又有三個摺子交議,總要先議過了,再談復奏的稿子。」
「我看,那三個摺子,可以置而不議。」
倭仁的聲音很大,但是毫無反應,一堂默然,這比有反應,還要有力量。倭仁氣餒了,把他的那個奏稿,慢慢地折了起來。
這時才有人說話,是文祥:「我看先把醇王、王少鶴、孫鵬九的那三個摺子,念來給大家聽聽吧。」
於是先念醇王的摺子。次念王少鶴——王拯的摺子,他是廣西人,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多年,官已升到通政使,成為「大九卿」之一。按常例來說,只要勤慎當差,很可能步焦祐瀛、曹毓瑛的後塵,「飛上枝頭作鳳凰」,由軍機章京一躍而為軍機大臣,但以體弱多病,又沾上極深的嗜好,懶得不想動,所以不為恭王所喜。他又參過薛煥,因而得了貶官出軍機的處分。蔡壽祺第一個奏摺中,有意拉上他,引以為援,王拯的書生味道極重,反認為這一來非以德報怨,仗義為恭王執言不可。他抽足了鴉片,常多奇想,在這個摺子中便保舉倭仁和曾國藩「可勝議政之任」,大家聽了,都笑笑不響。
再下來唸孫鵬九——孫翼謀的那個奏摺,語氣粘滯不暢,但也有好文章,就是恭王曾念給醇王聽的那一段。在內廷當差,比較熟悉宮闈情形的,都覺得女主當朝,確已有前明閹人竊政的模樣,所以對孫翼謀這個防微杜漸的遠見,都在暗暗點頭。
「現在請各抒偉見吧!」文祥等唸完三個奏摺,這樣安詳地說。
於是議論紛起。舒怪的是發言的人,不是默默無聞之輩,就是過去紅過,現在已在「局外」的那些冷衙閒曹,有趣的是有一種正面的意見,立刻便有一種反面的駁斥,然後又有正面的迴護,反面的責難,一來一往,象拉鋸似的,好久沒有定論。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肅親王華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我擬了個復奏的稿子在這裡,請大家聽聽。」
這個奏稿的措詞,首先就從側面為恭王開脫,說他「受恩深重,勉圖報效之心,為盈廷所共見」,這雖未公然指陳國事非恭王不可,但論其本心無他,則蔡壽祺所指的四款罪名,便輕輕地卸掉了。然後,支援醇王的意見,誠如所言,「倘蒙恩施逾格,令其改過自新,以觀後效,恭親王自當益加斂抑,仰副裁成」,接著說王拯、孫翼謀的奏摺,「雖各抒己見,其以恭親王為尚可錄用之人,似無異議」,這一筆的渲染,見得複用恭王,為廷臣的公議。但是如何錄用,「總須出自皇太后、皇上天恩獨斷,以昭黜陟之權,實非臣下所敢妄擬」。
用意周密,措詞宛轉,而且簡潔異常,全文不足三百字。而「實非臣下所敢妄擬」這句話,又實在是請求兩宮太后,複用恭王領軍機。因為唯有名義上的和實際上的宰輔之任——大學士和軍機大臣的任命,才非臣下所敢妄擬,王拯的保倭仁和曾國藩可當「議政大臣之任」,為大家所竊笑的原因,正就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