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小安子可以吃飽了。」
「哼!」寶鋆冷笑,「總有一天‘吃不了,兜著走’!」
談了半天,尚無定論,文祥還有許多事要辦,客要會,沒有工夫跟他慢慢磨,便即旁敲側擊地問了句:「你是要跟六爺商量一下?」
「不!不能跟他提。一提,就辦不成了。」
「好!」文祥站起身來說,「我先走。明兒在宮裡見吧!」
第二天黎明,寶鋆先到午門行禮,與本科會試總裁及十八房同考官,率領新貢士叩謝天恩。然後來到軍機處,與李棠階及曹毓瑛寒暄了一陣,自鳴鐘正打八下,蘇拉來通報:
「叫起了!」
在養心殿「見面」,寶鋆隨班行禮以後,又單獨請兩宮太后的「聖安」。慈禧太后問了些闈中的情形,也嘉勉了一番,最後提到大工,很明白地宣示:「定陵工程,讓恭王跟你‘總司稽查’。派別人,我們姊妹倆不能放心!」
這話中見得慈禧太后對恭王幾乎已不存芥蒂,天意已回,恩寵可復。寶鋆很佩服文祥的眼光,果然有「六、七成把握」。
於是寶鋆磕頭謝恩,同時正好提出請辭內務府大臣的要求。慈禧太后的答覆,跟對文祥的表示一樣,她要想一想再說。
接下來是文祥以暫領樞務的地位,呈上兩張名單,一張是翰林院教習庶吉士期滿大考的閱卷官,一張是新貢士殿試的讀卷官,都照規定名額加一倍開列名銜,等候兩宮太后鈐印欽定。慈禧太后也說要「想一想」,把單子留下了。
等退出養心殿,文祥一面吩咐軍機章京寫旨進呈,一面親筆寫了一封短簡,遣人騎一匹快馬,專程投遞恭王府。到了日中,訊息外傳,王公大臣復又紛紛趨賀,這一次恭王不象以前那樣一概擋駕,大部分親自接見,小部分請熟客代為招呼。一時僕從傳呼,衣冠趨蹌,門前轎馬沿著王府圍牆,從東到西擺滿了一條衚衕,恭王府恢復了一個多月以前的臣門如市的盛況。
到了下午,文祥、寶鋆和曹毓瑛,直接從宮裡來到恭王府,這時只有極少數關係特殊的客還在那裡,熟不拘禮,恭王道聲「失陪」,把他們引入小書房中,閉門密談。
「看樣子水到渠成,」文祥說了這一天召見的經過,又加上一句,「現在全瞧六爺你的了!」
「怎麼呢?」恭王環視座中,以豁達而沉著的聲音說,「我早就想過,事情不能由著我的脾氣辦。你們大家說吧,只要於大家有益,你們怎麼說我怎麼做。」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依舊由文祥發言:「第一步,當然得上個謝恩的摺子。」
「嗯。」恭王點點頭,「這用不著說的。第二步呢?」
「第二步,請六爺明兒一早進宮,預備召見。」
從罷黜以來,恭王從未進宮,就復了「內廷行走」的差使,仍然如故,這原是他跟兩宮太后賭氣,事到如今,這口氣已賭不下去,而且也沒有再賭下去的必要了。恭王雖覺得這麼做,總有於心不甘之感,但既然已答應了大家維持大局,言猶在耳,無可推託,終於又點點頭表示勉為其難。
「等召見的那會兒,全在六爺自己。反正一句話:你多受委屈。」
說著,以眼色示意,曹毓瑛便從身上掏出一個空白信封來,抽出裡面的一張紙,遞給恭王。
這是個謝恩的奏摺稿,恭王看不到三、五行,臉色就變了。
「六爺!」寶鋆急忙遞了句話過去,「你也別辜負了大家的一番苦心。」
「天恩浩蕩,臣罪當誅!」恭王容顏慘淡地苦笑著,把折稿遞還給曹毓瑛。
三個人都有同樣的感覺,對恭王抱歉!但走到這一步,不能不狠下心來逼一逼:「怎麼樣呢?」文祥問道,「是不是遞了上去?」
「水不到、渠不成,我能說不遞嗎?」
三個人都微微低著頭,無言以解,更無言以慰。終於文祥向曹毓瑛說道:「琢如,請你馬上就辦吧!」
「是。」曹毓瑛起身告辭,為恭王去繕遞這道奏摺。
這個「謝恩」的摺子,實在是一通悔過書。自從慈禧太后發那篇手詔以來,儘管嚴旨譴責,群臣交議,恭王自己始終不辯,暗中便顯得有一分不屈的傲氣在,意思也就是說:什麼貪墨、徇私、驕盈、攬權,都是欲加之罪。但這個謝恩摺子一上,便等於在屈打成招之下畫了供,恭王豈能甘心?
而大勢所迫,非如此不足以開啟僵局。除非如他自己一個人在燈下窗前,所千百通盤算過的,大不了連爵位都可以不要,以「皇六子」的身分,終身閒廢。但考量大局,顧念許許多多牽連著他人功名得失的關係,總覺得對自己下不了棄富貴如敝屣的重手,那就只好聽文祥、寶鋆和曹毓瑛他們去擺佈了。
在曹毓瑛,恭王肯如此做,真有如釋重負之感。派肅親王華豐會同刑部、都察院審問蔡壽祺指參薛煥行賄一案,慈禧太后交下的一紙迴避名單,他人嫌疑較輕,幾乎都是陪筆,真正要回避的,只有自己一個。這一點曹毓瑛心裡明白,所以對恭王的復起,他也格外關切而賣力。拿回那通奏稿,復回軍機處,找著值班的「達拉密」——軍機章京領班,立即謄正,扣準時刻,遞了上去。
所扣準的這個時刻,就是兩宮太后看完奏摺,在一起傳晚膳的時刻,這樣,慈安太后才有機會表示意見。果然,內奏事處依照軍機處傳來的話,把照例謝恩的不急之件,夾在傳遞緊急軍報的黃匣子中,一起送進宮去,多少年來立下的規矩,凡遇緊急軍報,隨到隨送。等安德海遞上膳桌,慈禧太后開啟一看,頭一件就是恭王的摺子,不由得就說了句:
「老六有了摺子了!」
現在慈安太后也頗瞭解辦事的規章制度了,便問:「那是謝恩的摺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