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以言謝?」
「言重了!」文祥正色說道,「六爺,大局要緊!」
「是!」恭王也肅然答說,「明兒我就到軍機。」
「唉!」這時寶鋆才抹一抹汗,嘆了口歡喜的氣,「我算是服了西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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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騰了一個多月的話題:恭王被慈禧太后逐出軍機的前因後果,自從那道天恩浩蕩的煌煌上諭一發,迅即消寂。這並不是因為恭王復領樞務,沒有什麼好談的,而是有了一個更有趣的話題:前科翰林「散館」授職和本科的狀元落入誰家?
「散館」大考,一等第一名是張之洞,他原來就是探花,不算意外。緊接著便是殿試,照例四月二十一在保和殿,由皇帝親試。天下人才,都從此出,關係國運隆替,所以儀制極其隆重,由賈楨、寶鋆主考。會試及第的一榜新貢士共計二百六十五名,天不亮就都到了午門,各人都有兩三個送考的親友,在曉風殘月下東一堆、西一堆小聲交談著。到卯正時分,唱名進殿,單數從左掖門進,雙數從右掖門進,齊集殿前,由禮官鳴贊著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禮部散發題紙,然後各自就座,盡平生所學,去奪那名「狀元」。
殿試照例用策論,一共問了四條,先問「正學」源流,次問吏治,再問安民弭盜之法和整頓兵制之道,說是「凡茲四端,稽古以懋修途,考課以釐政績,除莠以清裡、詰戎以靖邊陲,皆立國之遠猷,主政之要務也。多士力學有年,其各陳讜論毋隱,朕將親覽焉!」
名為「親覽」,其實只看十本卷子。殿試的考官,稱為「讀卷大臣」,看得中意的,卷面上加一個圈,這一次一共派出八名「讀卷大臣」。所以最好的一本卷有八個圈,那便是壓卷之作。以下九本的次序,也是按圈多寡來排。然後進呈御前,硃筆欽定。有時照原來的次序不動,有時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原試列入二甲的,變了第一,全看各人運氣。
殿試一天,「讀卷」兩天,到了四月二十四一早,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臨御養心殿,宣召軍機大臣和八名讀卷大臣,八臣以協辦大學士瑞常為首,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十本卷子,捧上御案。慈禧太后已經在同治元年壬戌和二年癸亥,親手點過兩次狀元,所以不看文章,只看圈圈。很熟練地拿起第一本卷子,用長長的指甲挑開彌封,看狀元是什麼人?
一看之下,不由得失聲輕呼:「是他!」接著便怔怔地望著慈安太后。
「誰啊!」
「賽尚阿的兒子崇綺。」
這一宣示,最感驚異的是那班軍機大臣,但遇到這樣的場合,唯有保持沉默,看兩宮太后的意思如何?
「怎麼辦呢?本朝從來沒有這個規矩!」慈禧太后看著瑞常說。
看大家依舊沒有表示,慈禧太后頗為不悅。自從滿、漢分榜以來,旗人不管是滿州、蒙古,歷來不與於三鼎甲之列。因為旗人登進的路子寬,或者襲爵,或者軍功,胸無點墨亦可當到部院大臣,為了籠絡漢人起見,特意把狀元、榜眼、探花這三個人人豔羨的頭銜,列為唯有漢人可得的特權。祖宗的苦心,讀卷大臣豈能不知?雖說彌封卷子不知人名,但這本卷子出於「蒙古」,卷面卻有標示,然則這樣選取,豈非有意藐視女主不能親裁甲乙,存心破壞成法?
慈安太后也不以為然,不過她並不以為讀卷大臣有什麼藐視之心,只是一向謹慎,總覺得「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從來鼎甲都點漢人,不能忽而冒出一個「蒙古狀元」來!
所以神色之間,對慈禧太后充分表示支援。
「怎麼辦呢?」慈禧太后低聲問她,「我看……。」
「我看讓軍機跟他們八位再商量一下吧?」
這是無辦法中的辦法,慈禧太后恨自己在這些上面魄力還不夠,懂得也不夠多,不能象前朝的皇帝——特別是「乾隆爺」,可以隨自己的高興而又能說出一番大道理來,更動進呈十本的名次。那就只好同意慈安太后的主張了。
卷子仍由瑞常領了下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瑞常是蒙古人,不便講話,恭王驚弓之鳥,不肯講話,其餘的人心裡都在想,「狀元」是讀書人終生的夢想,而崇綺在事先連夢想的資格都沒有,一旦到手,這一喜何可以言語形容?如果打破了已成之局,另定狀元,得了便宜的人,未見得感激,而崇綺那裡一定結了個生死冤家。這又何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