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如何回答?這樣不知不覺到了天亮,頭一起召見的依舊是軍機大臣,然後是萬青藜、全慶等等新蒙恩命的尚書,輪到翁同和已經九點多鐘了。
這天恰好歸醇王帶領,引入養心殿東暖閣,小皇帝也在座,等醇王把寫了翁同和職銜姓名的「綠頭籤」捧呈御案,他便跪下行禮。
兩宮太后等他磕完頭,抬起臉時,細細端詳了一番,才由慈禧太后發問:「你是翁心存的兒子嗎?」
「是。」
「翁同書是你什麼人?」
「是臣長兄。」翁同和答道,「現在甘肅花馬池,都興阿軍營效力。」
「那個翁曾源呢?可是翁同書的兒子?」
「是。」
「叔侄狀元不容易。」慈安太后問,「你放過外缺沒有?」
「臣前於咸豐八年奉旨派任陝西鄉試副考官,此外未曾蒙放外缺。」
「噢,噢!」慈安太后似乎想再說一兩句什麼,卻又象找不出話,只這樣點著頭,轉臉去看慈禧太后,是示意她接下去問。
「你在家讀些什麼書?」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有些書名說出來,兩宮太后未必知道,想一想,提了些《朱子大全》、《綱鑑易知錄》之類,宮中常備的書。
「現在派你在弘德殿行走,你要盡心教導。」慈禧太后說,「李鴻藻在軍機上很忙,皇帝的功課,照料不過來,全靠你多費心!」
這番溫諭,使得翁同和異常感激,便又免冠磕頭:「臣才識淺陋,蒙兩位皇太后格外識拔,深知責任重大,惶恐不安,唯有盡心盡力,啟沃聖心,上報兩位皇太后的恩典。」
「只要盡心盡力,沒有教不好的。」慈禧太后說到這裡,喊一聲:「皇帝!」
坐在御案前的小皇帝,把腰一挺,雙手往後一撐,從御榻上滑了下來,行動極快,似要傾跌,醇王急忙上前扶住。
「你要聽師傅的話,不準淘氣。」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問:「聽見我的話沒有?」
侍立在御案旁的小皇帝答道:「聽見了。」
看看兩宮太后別無話說,醇王便提醒翁同和說:「跪安!」
等跪安退出,翁同和把奏對的話回想了一遍,暗喜並無差錯。於是轉到懋勤殿,弘德殿行走人員都以此為起坐休息之處,只見著了徐桐,寒暄數語,告辭而去。
為了怕兩宮太后或者還有什麼吩咐,同時也想打聽一下召見以後,「上頭」的印象如何,所以翁同和且不回家,一直到詹事府他平日校書之處息足。
半夜到現在,水米不曾沾牙,又渴又飢,且也相當疲倦。坐下來好好息了一會,等詹事府的小廚房開出飯來,剛拿起筷子,徐桐來告訴他一個訊息,說是原派進講《治平寶鑑》的李鴻藻,在軍機上學習行走,怕他忙不過來,毋庸進講,改派翁同和承乏其事。
聽得這個訊息他非常欣慰,這不但證明兩宮太后對他的印象不壞,而且也意味著他接替了李鴻藻所遺下的一切差使。
「你預備預備吧,」徐桐又說,「明天就是你的班!」
明天?翁同和訝然自思,這莫非兩宮太后有面試之意?等送走了客,重新拈起筷子,一面吃飯,一面思量,明天這一番御前進講,關係重大。兩宮太后面試,自然不是試自己肚子裡的貨色,那是她倆試不出來的,試的是口才、儀節,頂重要的是,要講得兩位太后能懂,能聽得津津有味,同時儀節不錯,那就算圓滿了。
啊!他又想:明天講那一段呢?倒忘了問徐桐了。這也好辦,到徐桐那裡去一趟,細問一問,一切都可明白。
估量徐桐此時必已下值回家,他家在東江米巷西口,出宮不遠就到。因為有求而來,語言特別客氣,問起明天講什麼?徐桐告訴他,該講《宋孝宗與陳俊卿論唐太宗能受忠言》一節。
「是了!」翁同和說,「還想奉假《治平寶鑑》一用。」
聽這一說,徐桐面有難色,但終於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取出一個抄本來,鄭重交付:「用完了即請擲還,我自己也要用。」
翁同和雖覺得他的態度奇怪,依舊很恭敬地應諾,然後又細問了禮節,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