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小皇帝的精神和脾氣,都越來越壞了。而師傅和諳達,偏又各有意見和意氣,徐桐一向依傍倭仁,在翁同和面前,卻又對倭仁大為不滿,說小皇帝的功課耽誤在他手裡。諳達則以急於想有所表現,而且認為改「整功課」所加的都是漢文的功課,頗有不平之意,因此加多了教滿洲語的時間,常常費時六刻——一個半鐘頭之久,連帶遲延了傳膳的時刻,兩宮太后不能不枵腹等待。
聽得小皇帝常有怨言,慈禧太后還以為他「不學好,不長進」,慈安太后卻於心不忍。正好醇王對此亦有所陳奏,於是商定了改良的辦法,由兩宮太后面諭李鴻藻傳旨,滿洲語功課改在膳後,時間亦不必太長,同時希望李鴻藻能抽出工夫來,常到書房。
說也奇怪,只要他到弘德殿的那天,小皇帝的功課就會不同,倦怠不免,卻能強打精神,順順利利地讀書寫字。只是剛有些起色,李鴻藻因為嗣母得病告假,接著又以天熱亢旱,小皇帝在大高殿祈雨中暑,整整鬧了個把月的病,一直過了慈安太后的萬壽,到六月底才上書房。李鴻藻傳懿旨,眼前暫且溫習,到秋涼再授生書。
未到秋涼,出了變故,李鴻藻的嗣母姚太夫人病歿,因為是軍機大臣,而且聖眷正隆,一時弔客盈門。李鴻藻一面成服,一面報丁憂奏請開缺。兩宮太后看見這個摺子,大為著急,弘德殿實在少不得這個人,便召見恭王和醇王,商量變通的辦法。
接著便由醇王帶領,召見倭仁、徐桐和翁同龢。慈禧太后溫言慰諭,說皇帝的功課,宜於三個人輪流更替,不必專定一個人上生書。顯然的,這是專指倭仁而言,接下來便索性挑明瞭說。
「倭仁年紀也太大了。朝廷不忍勞累老臣,以後在書房,你可以省一點兒力!」
「是!」倭仁免冠磕頭,表示感激兩宮太后的體恤。
「至於李鴻藻丁憂,」慈禧太后說道,「不必開缺!讓他百日以後,仍舊在書房當差,這一陣子你們三個,多辛苦一點兒。」這番宣示,出人意外,倭仁隨即答道:「奏上兩位太后,父母之喪三年,穿孝百日,於禮不合。」
「國有大喪,也是這樣,也沒有誰說於禮不合。」
「人臣之禮,豈敢妄擬國喪?」
慈禧太后語塞,便問徐桐和翁同和:「你們兩個人倒說說!」
明知事貴從權,但誰也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徐桐磕頭不答,翁同和便說:「臣所見與大學士倭仁相同。」
事情談不下去了,慈禧太后便示意醇王,讓倭仁等人跪安退出。翁同和隨即又到李家代為陪客,同時把召見的情形告訴了李鴻藻,要看看他本人的意思,倘或李鴻藻心思活動,他就犯不著像倭仁那樣固執了。
「此事萬萬不可!」哭腫了眼睛的李鴻藻,使勁搖著頭說。
一回家便聽門上告訴他說:「軍機上徐老爺來過了。」接過名帖來一看,上面的名字是「徐用儀字小云」。翁同和知道這個人,籍隸浙江海鹽,是個舉人,考補軍機章京以後,頗得恭王的賞識,兼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他跟翁同和平日絕少往來,突然相訪,必非無因。當時就想去回拜,但累了半天,一時懶得出門,且先靜一靜再說。
不久倭仁遣人送了封信來,約他明天一早在景運門相見,有事商議,這當然是為了李鴻藻的事。這時翁同和才想到,徐用儀的見訪,大致亦與此有關,必得跟他見個面,問一問清楚。
到了徐家,恰好徐用儀正要派人來請。見面並無寒暄,徐用儀告訴他,是轉達恭王的邀約,請三位師傅明早入宮商談此事。話中又透露,慈禧太后是怕醇王的力量還不夠,特地命恭王出面斡旋。
翁同和心裡頗有警惕,這件事看起來是個很大的麻煩,同在弘德殿行走,無法脫身事外。李鴻藻以孝母出名,不肯奉詔的決心已很明顯,而兩宮太后挽留他的意思又極為殷切,其間如何是調停之計?將來不說,照眼前這樣子,恐怕先已就招致了醇王的不滿。慈禧太后命恭王出面,對總司照料皇帝讀書事宜的醇王來說,是件很失面子的事,倘或遷怒,必是怨到倭仁、徐桐和自己頭上。
那該怎麼辦呢?他心裡在想,好在自己資望最淺,只要少說話,視倭仁的態度為轉移,便獲咎戾,亦不會太重。打定了這個主意,才比較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