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在咸豐六年丙辰,生肖屬龍,又聽徐師傅講過五行之說,丙丁為火,所以他要大格格替他做一個書包,指定繡上火紅色的龍。這話說了有幾個月,他自己早已置諸腦後,大格格卻不曾忘記。
「你別跟我攪合!」大格格拈起針說,「快完工了!」
「我不鬧。」小皇帝問道,「我坐在你旁邊看行不行?」
「那你就乖乖兒坐著!」
小皇帝聽她的話,乖乖地坐在一旁,瞅著大格格好半天不說話,他心裡空落落地,說不出的不得勁,初次領略到離愁的滋味,卻不知道這就叫離愁。
大格格先沒有理他,只低著頭管自己繡花,等發覺好半天沒有動靜,不免奇怪,抬起頭來看見小皇帝兩眼直勾勾地只發愁,越覺詫異,「怎麼啦?」她問。
「說你要成親了!是不是?」他答非所問地。
大格格有些窘,也有些惱:「怎麼想起來問這麼一句話?」
她問:「誰說的?」
「張文亮。」
「你聽他瞎說。」
「六額駙不是帶著志端謝恩來了嗎?皇額娘把他指給你,張文亮說快辦喜事了,又說府第都找好了,在大佛寺後身,大佛寺在那兒啊?」
「誰知道在那兒啊?」大格格蹙著眉說:「你別問了!我不愛聽。」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愛聽。」
「我知道了,」小皇帝忽然機伶了,「一定是你不喜歡志端。」
大格格讓他無意間道破心事,越覺委屈,而且有些著急,怕他隨口亂說,傳到兩宮太后耳朵裡會鬧出事來,趕緊攔著他說:「我的小祖宗,你少管點兒閒事行不行!誰告訴你這些話?等我查明白了,面奏太后,非處罰那一個人不可。」
「沒有誰告訴我。」小皇帝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想得不對!」
「那你是喜歡志端哪?」
「越說越好聽了!」一向對小皇帝最有辦法的大格格,此時大感困擾,無以應付,只好嚇唬他了,站起身來裝得很生氣地說:「我要到長春宮去回奏,說皇上不用功唸書,在這兒胡說八道欺侮我!」
這一下很有效,小皇帝急忙拉住她說:「不,不!我不說了。說別的。」
「好!」大格格這才坐下來,「說別的可以。」
「大姐!」小皇帝想起一件事,「你跟六叔說一說,叫載澂跟我在一塊兒唸書。」
「我不去說。」
「為什麼?」
「載澂不學好,不能讓他跟皇上在一起。」大格格又說,「而且說了也沒有用,這得有懿旨才行。」
「那,那你跟皇額娘求一求。」
「為什麼要我去求?又不是我的事。」
小皇帝覺得她的話說得不對,卻不知怎麼駁她?就這時一名宮女來說:「請皇上啟駕吧!長春宮傳膳了。」
於是小皇帝坐著軟輿到長春宮,跟慈禧太后一起用膳,同時要把這一天的功課作個交代。慈禧太后也常有許多話問。
每一問到功課,小皇帝先就心慌,功課太多,常常摸不著頭緒,回答得慢些,慈禧太后便會沉下臉來。這樣心越慌,口中便越遲鈍。安德海又每每在一旁討好太后,裝出那異常忠心的樣子,苦苦勸小皇帝要記著太后的話,少嬉戲、多用功,而就在這些諫勸中,透露了小皇帝許多淘氣的舉動,變成火上加油,更惹太后生氣。因此,小皇帝恨極了安德海,不止一次跟張文豪說:「等我大了,一定要殺小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