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的曾紀鴻楞住了,好半晌才說:「錢大哥,你知道的,老人家不准我們跟他談公事。」
「這不是公事!朝廷體恤大臣,處以善地,老人家是公忠體國,做後輩的應該有做後輩的想法。」
曾紀鴻何嘗不希望父親回任?全家都是這樣希望,他母親甚至在籌劃搬出督署以前,表示寧可住周家口,不必回湖南,用意就在一有回任的訊息,便可半途折回。如今訊息來了,豈可不苦勸一勸?
於是兩人商量著約齊了幕友,一起去見曾國藩。他人雖方正,卻最喜談天說笑話,所以飯後在他臥室或書房聚談是常有的事。談來談去談入正題,你一句他一句都是勸他打消原意的話,曾國藩方始明白,大家是有所為而來的,便靜靜地只是聽著。
反覆譬解的道理都說完了,他才開口:「你們的話都有理,無奈不知我的苦心。決不回任的宗旨,是我深思熟慮所定下來的,今天我的心境如何且不說,執持原意,決不是負氣。子密,我剛剛自己擬了一段話,你可以把它編排在奏稿裡頭。」
說著,他從抽屜中取出一頁紙來,交給錢應溥,大家圍在一起看,只見他寫的是:
「若為將帥則辭之,若為封疆則就之,則是去危而就安,避難而就易。臣平日教訓部曲,每以堅忍盡忠為法,以畏難取巧為戒;今因病離營,安居金陵衙署,涉跡取巧,與平日教人之言,自相矛盾,不特清議之交譏,亦恐為部曲所竊笑!臣內度病體,外度大義,輕減事權則可,竟回本任則不可。」
部曲是不會竊笑的,不論湘軍還是淮軍,誰不知道「大帥」的為人?至於清議交議,或恐不免,然則為來為去為的是他真道學的名聲。曾紀鴻心想,義正辭嚴的話,正面來辯,徒勞無功,得要走一走偏鋒。
「爸爸!」他說:「兒子覺得‘每以堅忍盡忠為法’這句話,似乎還有斟酌的餘地。」
曾國藩最喜歡兒子跟他談論文字學問,雖有辯駁,不以為忤。他的教子,亦是因人而施,老二紀鴻的格局不如老大紀澤寬宏,所以每每教他,作文「總須將氣勢展得開,筆仗使得強,才不至於束縛拘滯」。現在明明一段說理圓滿的文章,卻道有瑕疵可摘,這就是平地起樓臺,「筆仗使得強」,正見得他已有進境,所以欣然問道:「如何欠斟酌,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說完,便是半望空中,慢捻鬍鬚,大有側耳細聽的樣子,這使得曾紀鴻倒有些緊張了,略想一想,大著膽說:「憂讒畏譏,似非‘堅忍’,而‘盡忠’亦不在不避艱危。朝廷為地擇人,照兒子的看法,在後路籌餉,亦並不比在前方打仗容易。」
曾國藩點著頭笑了:「前面的意思還不錯。可惜後面露了馬腳。所以你須切記,」他正一正臉色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強以為知,立論就會站不住腳。你說朝廷為地擇人,意思是要我回任去替李少荃籌餉,這就是你少不更事,說了外行話!李少荃用得著我替他去籌餉嗎?」
這句話一說,所有的幕友,都浮現了會心的微笑;最年輕的李鴻裔,說話比較率直,「大帥的話真是一針見血。」他說,「不過大帥‘自願以閒員留營效力’,李宮保怕不肯來!有位‘太上欽差太臣’在,如何辦事?」
「不錯!這就是我的苦心。」曾國藩用低沉的聲音說,「你們去想一想我十一月初二的摺子,是如何說法?就不難體會。照日子算,發這個回任上諭的時候,還沒有看到我的摺子,現在當然看到了,所以再辭一辭,大概天意可回!」
這樣一點穿,無不恍然大悟,也無不感動!十一月初二的那個奏摺,主旨在申論「統兵大員,非身任督撫,有理財之權者,軍餉必不能應手,士卒即難用命,」接著又說:行軍太鈍,精力日衰,等病體稍痊,「約臘尾春初入京陛見,」意思就是保李鴻章實授兩江總督充任剿捻的欽差大臣——照此看來,八月間奏請「飭令李鴻章帶兩江總督關防出駐徐州,會辦軍務」,便是有意讓他先成為「統兵大員」,好為以後建言作張本。
「大帥!」李鴻裔激動地說,「這樣子為李宮保綢繆周至,實在罕見!」
「不然,不然。我是為大局著想。環顧海內,西北未必非左季高不可;東南卻非李少荃不可。而要李少荃剿捻收功,自然要依他的盤算。有封信,你們都不曾看過,到今天非讓你們看了,才知道其中的委曲關鍵。」
曾國藩說完,自己親手開了他那個存放密件的箱子,取出一封信來交給李鴻裔。信是李鴻章的,看日子是「同治四年九月十四日」——是一年以前,李鴻裔不看信,先定神想一想,那時候有什麼大事?
一想就想起來了,那時有一道密諭,派李鴻章帶兵到河南洛陽一帶,負責剿捻的西路軍務,同時讓曾國藩與李鴻章、吳棠「彼此函商」,同意不同意這樣一個安排:漕運總督吳棠署理兩江總督,江寧藩司李宗羲署理漕督,兩淮監運司丁日昌署理江蘇巡撫?
果然,李鴻章的信,就是談的這件大事,他不等主持函商的曾國藩先徵詢,搶先表示了他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