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翁同和也很得力。」恭王這樣勸道,「就讓李鴻藻在家休養吧!」
「這些人的意氣,真叫人頭疼!」慈禧太后忽然問道:「六爺,你知道不知道,曾國藩跟李鴻章也有意見?」
恭王只知道新練的淮勇與未裁撤的湘軍,勢如水火,這也是曾國藩在周家口排程吃力的原因之一,卻不知他們師弟之間也有意見,一時竟無從回答。
「曾國藩的家眷從四月裡就搬出江督衙門,回湖南去了。」慈禧太后說,「船到武昌,曾國荃留他嫂子在那裡過夏。曾國藩跟郭嵩燾做了親家,嫁女兒從船上發的轎。賠嫁只有二百兩銀子,曾國荃不相信,親自開啟嫁妝來看,壓箱底兒的可不就是二百兩銀子?」
恭王大為詫異,一則不知此事,再則不知慈禧太后何以知道此事?正在錯愕無從回答時,慈安太后開口了。
「這些話都不假。唉!也難怪曾國藩心境不好。又封侯、又拜相、又是兩江總督欽差大臣,誰知道境況這麼窘!」
「我就不明白,曾國藩為什麼把家眷搬出衙門?他以為朝廷不會叫他回任了?還是李鴻章急於想接他老師那個缺,逼得他師母待不住了呢?六爺,」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朝廷不能待功臣這個樣子,讓曾國藩回兩江!叫李鴻章去打仗,由曾國藩替他籌餉,這才是正辦!」
十九
兩江總督回任與江蘇巡撫李鴻章特授為欽差大臣的上諭,專差遞到周家口時,曾國藩正在下圍棋,就在棋枰邊上拆閱了廷寄,他不作一聲,繼續打棋上的一個「劫」。
午飯後一局棋是曾國藩唯一的嗜好,心越煩棋下得越起勁,然而黑白之間並不能使他忘憂,拈子沉吟時,棋枰往往變成了地圖。這一條「大龍」是運河、那一條「大龍」是黃河,而著著進逼,到處流竄的是捻軍。他不善於下「殺棋」,從僧王殉難以後,他更體悟出知拙善守,穩定待時的道理,然而旁觀者都不以為然,包括他一手提攜,認為可付以衣缽、畀以重任的李鴻章在內。
現在要讓李鴻章來下這局棋了!他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覺,是憂是憤,是委屈還是寒心?自己也覺得三十多年持志養氣,不該有這樣的不平之情,然而他用盡剋制的功夫,只能拿一個「挺」字訣來應付,卻無論如何也不能釋然於懷。
「子密!」他下完了棋,問他的幕友錢應溥,「你記不記得,去年我從江寧動身跟李少荃說的話?」
錢應溥自然記得,上年五月把兩江總督的關防交給署理江督的李鴻章,登舟北上時,他曾說過,「決不回任!」為了表示決心,這年四月請彭玉麟派了船,把歐陽夫人送回湖南,而李鴻章也當仁不讓,一心就等待真除。現在看樣子有了變化,錢應溥不知如何回答?只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少荃來接我的欽差,我依然一本初衷。」曾國藩揸開五指當作一把梳子樣,理著他的花白鬍須,「欽差大臣的關防,明天就派人送到徐州交少荃收領,我呢,請你仍照原意,替我擬個折稿。」說著他把上諭遞了過去。
錢應溥不想他真的如此固執!以他的身體,實在應該回江寧,好好休養,但是拿這些話來勸是無用的,且先依他,回頭大家商議了再說。
「就這樣措詞,」曾國藩慢慢念道:「自度病體,不能勝兩江總督之任,如果離營回署,又恐不免畏難取巧之譏。所以仍在軍營照料一切,維繫湘淮諸軍軍心,庶不乖古人鞠躬盡瘁之義。」
「大帥!」錢應溥覺得有個說法,或者可以使他重作考慮,「欽差大臣的關防是交出去了,又不回任接督署的關防,以何作為號令?」
「這話有理!」曾國藩想了想說:「有個權宜之計,先刻一顆木質關防,文曰:」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侯行營關防‘,等奉旨開了缺再截角繳銷。「
手中不能無印,事實上也只好如此。錢應溥拿著上諭悄悄去找曾紀鴻——曾國藩的第二個兒子,剛到營中來省親,曾國藩原來打算第二年正月進京陛見,帶著曾紀鴻一起北上。現在有了這道上諭,指明毋庸陛見,曾紀鴻因為免了老父一番長途跋涉,自然覺得欣慰。
「二世兄,你慢高興!老人家不肯回任,李少荃就來不了,事情會成僵局,麻煩大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