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有這樣的念頭,卻不必說出口來。等送走了郭松林,劉銘傳一個人在燈下獨酌,把李昭慶的來意,以及裡糧決戰該當有的部署,又一一細想了一遍,發現有件事不妥。
這件事就是棄輜重示惠於民。如果就地以餘糧和多下的軍服散放貧民,在這數九寒天,著實可以博得一些歡聲,但附近縣民必然聞風而至,那一來會搞得秩序大亂。而且捻軍狡詐百出,說不定就混在百姓隊伍裡,乘機突襲,那時的局面就不堪設想了。
他決定改變一個辦法,隨即找來一個材官,吩咐第二天晚上備兩桌酒,再備帖子把臨近各村在辦團練的紳士都請了來。同時又交代,把糧臺派駐前線的委員傳來,有緊要公事要辦。
糧臺派駐銘軍大營的委員,是個佐雜出身的候補知府,姓吳,為人極其能幹,忙到半夜,剛剛上床把被子睡暖,聽說劉銘傳召喚,趕緊披衣起床,衣冠穆肅地來謁見。
看他凍得瑟瑟發抖,劉銘傳便叫他一起喝酒,吳知府只說:「不敢,不敢,大帥請自己用。」
「不必客氣!在營裡都是弟兄,坐下來好說話。」
「是!」吳知府在下首坐下,先提壺替劉銘傳斟了杯酒。
「這一趟非把賴汶光那一夥幹掉了不可。我跟郭軍門已經商量好,輜重不打算要了。你彆著急,沒有你的責任。」
「是!有大帥在擔待,我怕什麼?」吳知府心想,不要輜重便有好處,心裡一高興,替劉銘傳又斟了一杯酒。
「不過,你也別高興!‘劉銘傳笑著又說,」輜重可以不要,飯不能不吃。你要想辦法,在三天以內,趕出五萬斤乾糧來!「
吳知府心裡為難,表面不露,盤算了一下,陪笑答道:「我想跟大帥多要一天限期。」
「可以,就是四天,」劉銘傳又說,「還有件事,郭軍門這一次沒有帶姨太太來,看他這兩天眼睛都紅了你得想辦法給他敗敗火!」
「那好辦,交給我,包管妥當。」
「好了。請你明天一早就動手吧!」
「是!我跟大帥告假。」吳知府起身請個安,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吳知府帶著人進城去辦乾糧,劉銘傳約了郭松林一路去視察防務,順便把這天晚上請附近的紳士吃飯的作用告訴了他,約他一起來當主人。
「不必了!你一個人出面也一樣。」
「來吧,來吧!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為了要打聽匪情,一向跌宕不羈,憚於應酬的郭松林,到底還是赴了席。上燈時分,客人絡繹而至,名為「紳士」,自然都有功名,不過大多數都是拿錢買來的,有些是捐班的佐雜官,有的只捐了個監生,不是想下場鄉試,只為上得堂去,見了縣官,不必跪下磕頭,作個揖口稱「老公祖」的這點便宜。其中最體面的兩個紳士,一文一武,文的是個舉人,在浙江做過學官,姓趙;武的是個河工同知,姓李。論官位是姓李的高,但那一個是舉人,出身不同,所以連一品大員的兩個主人都另眼相看,稱他「趙老師」,奉為首座。
赴宴的客人都懷著心事,「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年近歲逼,兩位「提督」下帖子請吃飯,這頓飯豈是容易下嚥的?
所以大家事先在李同知家商量了半天,湊了兩千銀子作為「炭敬」,公推趙老師致送,等酒過三巡,他咳嗽一聲,把兩個紅封套取了出來,起身離席,要來呈遞。
劉銘傳倒很沉著,雖知是怎麼回事,要等他開了口再說,在另一桌做主人的郭松林卻忍不住了,大聲問道:「嗨,趙老師,你那是幹什麼?」
「回兩位大人的話,附近這幾個荒寒小村,幸託蔭庇,特為預備了一點點敬意,請兩位大人賞收。」
「哎呀,真窩囊死了!」郭松林把眉毛眼睛都鄒在一起,「省三!你快跟大家說了吧!」
「趙老師請坐!」又好笑,又好氣的劉銘傳,叫戈什哈把愕然不知所措的趙老師扶回席上,說明了以輜重相贈的本意,接著又宣告:「不過目前還不能散發,等我們把這一仗打下來,留著那些糧秣被服,請各位為地方辦善後。今天備一杯水酒,先向各位說一下,心裡有個數,好早早籌劃。我再拍胸向各位說一句:」要不了十天工夫,壽光就看不見一個捻匪了。「
這番話出口,被邀的客人,無不大感意外,那李同知人極能幹,隨即高聲說道:「兩位大人真正是愛民如子,憂民如傷。趙老師,我們得要為地方叩謝兩位大人的恩德。」
「應該,應該!」
客人都站了起來,趙老師和李同知走到下方替兩位主人磕頭,劉、郭二人遜謝不遑。亂過一陣,各回席次,劉銘傳乘機提出要求,不得收留捻軍,不得供給捻軍糧食,不得把官軍的情形洩漏給捻軍!各人守住自己的圩子,不與捻軍打交道,如果發現大股捻軍,隨時來報告,以便出隊攻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