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好,」小紅問道,「我唱得不好?」
看她那不服氣的神情,郭松林趕緊一疊連聲地說:「都好,都好!曲子做得真不做,也得你唱才行。」
這一說,小紅才回嗔作喜,舉著杯說:「那麼你老喝一杯。」
郭松林欣然接受,把一小杯燒刀子灌入口中,入喉火辣辣一條線,直貫丹田,加上火盆燒得正旺,覺得熱了,便即解開胸前的鈕子。
「當心受涼!」小紅說,伸手到他胸前,原意是替他掩復衣襟,不知怎麼,伸手插入他的衣服下面,一下子就抱住了他,把臉覆在他胸前。
她那頭上的髮香和花香,受了熱氣的蒸散,一陣陣直衝鼻孔,越發蕩人心魄,他便也把她摟得緊緊地。
這樣溫存了好一會,心才又定下來,覺得小紅別有韻致,所以還想再聊聊天,「小紅,」他問,「你家裡有些什麼人?」
「你老問這個幹嗎?」
「問問也不要緊。」
「還是別問的好。」
「怎麼呢?」郭松林說,「有什麼說不得的麼?」
「不是什麼說不得。」小紅抬起頭來看著他,「我說了傷心,你老聽了替我難過,不掃興嗎?」
「你說話倒乾脆!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對了,你老喜歡我就行了。」她又靠在他胸前,「你老多疼疼我吧!」
於是郭松林又抱緊了她。過不多久,聽得有人叩門,悄悄喊道:「小紅,小紅!」
「這是誰?」郭松林問。
小紅沒有回答他,只抬起身子,向外大聲說道:「門沒有閂,進來吧!」
門一開,進來一個鴇兒,有四十來歲,擦一臉白粉,簪滿頭紅花,怪模怪樣地,先給郭松林請了個安,然後管自己去替他們鋪床。
這提醒了郭松林,想看看時刻,等掏出那個李鴻章送他的金錶,不開表蓋,只撳了一下按鈕,順手放到小紅耳邊,裡面叮叮地響了起來。
小紅從沒有見過打簧錶,大為驚異,象個小女孩似的,磨著郭松林再為她試一遍,又問長問短要弄清楚其中的道理。只是郭松林自己也不懂,何以表能發聲?正在有些發窘,那鴇兒已鋪好了床,請個安說道:「請大人早早歇著吧!」又虎起了臉對小紅說:「你可好好兒侍候!」
等她退了出去,郭松林便問:「她可是你的親人?」
「我那裡有什麼親人?我的親人在這兒!」說著,小紅又一把抱住了郭松林。
明知是「米湯」,他也被灌得暈陶陶如中酒似地,因而也起了一番憐惜的心。他的性格是豪邁一路,也讀過幾句書,平時頗為嚮往唐宋那些武將的風流豁達。此時有了幾分酒意,放縱想象,想到此番與捻軍是作最後的周旋,棄去輜重,裹糧深入,已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槍子無眼,說不定就此陣亡,而生死莫測之際,有今宵一段意外的因緣,不可不為可人的小紅留下一點「去思」。倘或陣亡,自然有一番哀榮,朝廷賜祭,督撫親尊以外,還有一夕之緣的紅粉雪涕,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
於是他起了拔她於火坑的心思,推著她說:「小紅,你坐好了,我有話跟你說。」
小紅聽他語氣鄭重,便真個放開了手,離得他遠一些,含笑凝視著他。
「你家裡到底有些什麼人?」
察言觀色,知道非老實回答不可,小紅收斂了笑容,垂著眼皮說道:「就有一個瘋癱在床上的娘!」
「你可是自由的身子?」
「不!」她搖搖頭,「若是自由的身子,何苦還吃這一碗飯?」
「對了!就是這話。」郭松林欣然地說,「你以前嫁過人沒有?」
「沒有。不過……。」
「話怎麼不說完?」
「我不敢瞞你老。」小紅低著頭說,「有個五歲的孩子。」
「男孩?」
「嗯!」小紅忽然覺得想吐一吐心事,抬起頭,掠著鬢髮,以興奮而憂傷的聲音說:「就為的這個孩子,我願意再苦兩年,等攢夠了錢,自己把身子贖了出來,帶著孩子也下關東。」
「下關東干什麼?」郭松林詫異地問。
「孩子他爹在關東。」
「喔!」他又問,「在那兒幹什麼?」
「還不是開墾嗎?」小紅又說,「他在那冰天雪地裡,苦得很,也就是為了有一天熬得出了頭,巴望著能夠父子團圓。」
郭松林點點頭,心裡在作盤算,關外是禁地,也不知道她「下關東」是怎麼走法?想來大概是由膠、萊出海到遼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