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一退出去,便另有人走了進來,是個貼身服侍的馬弁,一托盤送來了酒餚點心。那小紅鞋十分機靈,就象在自己家裡一樣,很熟練自然地幫著他把托盤裡的東西,移到炕几上,然後把明晃晃的一支紅燭也挪了過來。
「總爺,你請吧!這兒交給我了。」小紅鞋向那馬弁說,順便付以表示慰勞的一笑。
她那副牙生得極好,又白又整齊,襯著一張黑裡俏的臉,格外惹眼,所以這一笑,百媚俱生,害得那個才十八、九歲的馬弁,趕快把個頭低著,轉身退了出去。
小紅鞋便斟了酒,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手絹,擦一擦筷子,回身說道:「郭大人,你請過來喝酒吧!」
郭松林一直坐在旁邊,雙眼隨著她扭動的腰肢打轉,這時才拋下手中的那本《七俠五義》,一面起身,一面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姓郭?」
「這兒誰不知道郭大人的威名呀?」
明知是句空泛的恭維話,只因為她也知道「威名」二字,使得郭松林大為高興,心想,「詩妓」之名不假,寒夜寂寞,倒有個可談的人了。
有此一念,愈添酒興,盤腿上炕一坐,喝了口酒說:「看你人倒不俗,怎麼起個名字叫‘小紅鞋’,真正是俚俗不堪!」
「都是人家叫出來的嘛!」小紅鞋作個無奈的表情,「你老不歡喜,替我另起個名字好了。」
「好!」郭松林略略一想,就有了主意,「把那個‘鞋’字拿掉好了,就叫小紅。‘小紅低唱我吹簫’,不是現成的一個好名字嗎?」
「小紅,小紅!」她低聲唸了兩遍,眉花眼笑地說,「真好!
謝謝郭大人,賞我這麼個好名字!「
說著就要請安道謝。郭松林不讓她這麼做,順手一拉,使的勁也不怎麼大,小紅就好象站不住腳,一歪身倒在他懷裡。
在郭松林看,是她自己投懷送抱,須得領她的情,乘勢一把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端起酒杯,問道:「小紅,你是那裡人?」
「西邊,」她說,「淄川。」
「原來跟蒲留仙同鄉。」
「你老說的誰呀?」小紅問,「說我跟誰同鄉?」
「蒲留仙,蒲松齡你總該知道?」
「沒有聽說過。」她使勁搖著頭。
郭松林也搖搖頭把酒杯放下了。豈有詩妓而連蒲松齡都不知道的?於是問道:「小紅,你也懂詩?」
「詩呀?」小紅笑道,「我那兒懂!」
「那,」郭松林詫異,「怎麼說你是‘詩妓’?」
「你老別聽他們胡謅!」小紅答道,「是前年夏天,在濟陽遇上個書呆子,趕考沒有考上,回南遇上漲水,在店裡住了半個月,每天捧著書本兒唸詩,有一天我說了句‘聽你念得有腔有調的,倒好聽,那一天教我也念念。’誰知道那書呆子當真了,一個勁磨著我,要教我念什麼《琵琶行》。這條道兒上,我認識的客人多,拿我取笑,給我安上個詩妓的名兒。幹我們這一行,出名兒總是好的,就隨他們叫去。還真有些文謅謅的老爺們,指著名兒點我。我可不敢騙你老。」
郭松林爽然若失,酒興一掃而空,不知不覺把攬著她腰的那隻手鬆開了。
小紅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你老怎麼不喝酒?」她把酒杯捧到他面前。
「喝不下。」
「你老喝一杯!」小紅用央求的口氣說,「賞我個面子。」
再要峻拒便煞風景了,郭松林在想,尋歡取樂,原要自己去尋取,便即問道:「你會唱曲不會?」
「我會唱鼓兒詞。可惜忘了帶鼓來了。」小紅略想一想說:「這麼樣,我小聲哼一段給你老下酒。」
「對了,就哼一段兒好了。」
於是小紅靠在他肩頭上,小聲唱道:「哄我自家日日受孤單,你可給人家夜夜做心肝……」
「好!」她剛開口唱了兩句,郭松林便脫口讚了一聲,打斷了小紅的聲音:「你慢一點,我來想想,這該是閨中少婦,怨責她那浪子丈夫的話。倒有點意思,你再往下唱!」
這一說,小紅的勁兒來了,坐起身子,斜對著他,一條腿盤坐在炕上,一條腿撐著地,把手絹繞著右手食指,衝著郭松林先道一句白口:「強人呀!」接著便雨打芭蕉似的,一口氣唱:
「只說我不好,只說我不賢!不看你那般,只看你這般,沒人打罵你就上天!」
接著便是眼一瞪,惡狠狠罵一聲:「強人呀!」卻又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隨後便又飛媚眼,又害羞地帶著鼻音哼道:
「你吱吱呀呀,好不喜歡!」
她那發膩的聲音,冶豔入骨的眼波和笑靨,攪得郭松林意亂魂飛,但是他到底不比胸無點墨的草包,除了小紅的一切以外,也還能領略非她所有的曲詞,便即問道:「這是誰教你的曲子?」
「也沒有人教,聽人家這麼在唱,學著學著就會了。」
「可惜,不知道這曲子是誰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