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勸他委屈一點兒。」
「能勸得聽,倒也好了。」
寶鋆想了想說:「有個人的話,他也許會聽。」
「曾滌生?」
「對了。」寶鋆又說,「明天我來寫封信給我這位老同年。」
「也好。不過你別許下什麼心願。」恭王提出警告:「現在上頭的主意大得很,而且小安子替她做耳目,什麼道聽途說的話,都在上頭搬弄,事情是越來越難辦了。」
寶鋆默然。息了一會才說了句:「等皇上親政就好了。」
這一下提醒了恭王:「皇帝很象個大人了。」他很興奮地說,「我看找機會跟上頭提一提,每天軍機見面,讓皇帝也聽聽,學著一點兒。」
「嗯!」寶鋆又問:「聽說兩宮太后,在打算立皇后了,可有這話?」
「提是提過,預備在皇帝十六歲那年冊立皇后。還有三四年的工夫,不忙。」
「我看皇帝的身子單薄,大婚不宜過早。」
「你正說反了。」恭王放低了聲音:「皇帝的智識開得早,早早大婚的好,省得那班小太監引著他胡鬧,搞壞了身子。」
「聽說‘西邊’那一位,防宮女跟皇上親近,跟防賊一樣。
小安子就奉派了這樁‘稽查’的差使。「
「小安子麼,」恭王很隨便地說,「總有一天要倒大黴。」
由這裡開始,大談宮內的近況,凡是恭王想要知道的,寶鋆都能讓他滿意。就這樣正談得起勁時,聽差來報:「崇大人來了。」
人影未到,先見冰燈,用整塊的堅冰,鏤刻而成,據說加了一種獨得之秘的「藥」在裡面,能夠日久不消。這冰燈共是四盞,刻成春、夏、秋、冬四季景緻的花樣,是崇綸隨身攜來的。
「你不在家看燈,聽」什不閒「、」子弟書「,跑這兒來幹什麼?」
崇綸七十多歲了,養生有道,腰腿依然輕健,給恭王請了個乾淨俐落的安,笑嘻嘻地答道:「聽說六爺在這兒,特為趕來伺候。」
「你別以為沒有到你家看燈,是瞧不起你。實在是亂糟糟的,沒有那份閒心思。」
「其實,那些燈年年一樣,也沒有什麼看頭,不過借個因由,陪著說說話。」崇綸又說,「我本來也在想,時世不好,這些照例的玩意,不如蠲免了吧!可也有人說,年年玩兒慣了的,今年忽而改了樣子,必是捻匪鬧得太兇的緣故。想想是安定人心要緊,所以照常弄了些燈來掛。」
恭王知道,這是崇綸心有未安的解釋,聽聽就是,不必再往下談,不然倒象真個耿耿於懷,未能釋然似的,所以換了個話題。
「聽說這幾天,地面兒上要飯的,比平時添了許多。可有這話?」
「那是一定的。上燈以後,家家都要出來逛逛,這時候不‘做街’,還到什麼時候?」
「什麼叫‘做街’?」寶鋆插進來問了一句。
「那是他們的‘行話’。」崇綸笑道:「上街來要飯,就叫‘做街’。」
「不是有難民夾在裡頭?」
「不會吧,」崇綸答道,「他們那一行,雖是末等營生,規矩可大得很,各有地段,誰也不許胡來,更不容外人插足。再說,能夠逃難到京城,不是手裡有倆錢兒,就是有至親好友可以倚靠,何致於要飯?」
恭王聽著不斷點頭,向寶鋆說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斯之謂也。「
「怎麼啦?」崇綸困惑地,「好端端的,六爺提起這個!」
「五爺今兒在上頭面奏,說最近京城裡要飯的多了,得想辦法。」恭王又說:「你有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地面兒上的事,也有你一份!」
崇綸兼署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東半城地面歸他所管,這時很輕鬆地說:「那好辦。多不敢說,就這個大正月裡,我包管五爺上朝,看不見一個要飯的。」
他說得到,做得到,當夜派人去找「杆兒上的」——丐頭的俗稱,說是給五百吊京錢,這半個月,不準在內城「做街」。
「杆兒上的」又稱「趕兒上的」,據他們自己說,正名叫做「趕上吃」,是明太祖所封。意思是奉旨吃白食,那家有紅白喜事,趕上了便有殘羹剩飯好吃。當然,作為丐頭的「杆兒上的」,既不必「做街」,也不會吃討來的飯,坐享孝敬,日子過得很寬裕。
這時京城裡那個「趕兒上的」,姓丁,外號「丁判官」,家有一妻二妾,安享餘年,已不大管事,但權威仍在。聽崇綸所派去的那個筆帖式,說了究竟,丁判官表示正月裡廟會甚多,是「做街」的好時機,不過:「既然崇大人吩咐,那就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