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時,已換了《金絡索》的曲牌,恭王因為讀過這本曲,所以凝神細聽,字字分明:
「生恐長安似弈棋,五更殘魄歸消歇;三月花幡緊護持,空悲切!帝王家世太凌夷,鬧轟轟幾個兵兒,醉昏昏幾個官兒,傷盡了元陽氣!」
聽得這幾句,恭王心裡很不是味,莫非慈禧太后就藉著這幾句戲詞罵人,他一直這樣在想。
再看到下面那出《廉頗請罪》,感慨就更多了!朝廷倚為長城的左宗棠和李鴻章,一個目空一世,譽己成癖,一個私心特重,見利忘義,等而下之,凡是統一路之兵的大員,無不橫行霸道。要有廉頗那樣勇於認過,和衷共濟的氣度,局面就不致搞成今天這個樣子。
為了這種種感觸,恭王這天的興致很不好。從宮中散出來,很想找個人談談,一抒積鬱。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寶鋆.
他是寶鋆家的常客,一到便被迎入書齋。每次來都由寶鋆夫婦所寵愛的一個丫頭五福伺候,五福是蘇州人,卻說得一口極爽脆的京片子,對於旗下大家的禮數嫻熟無比。一見面就請了個雙安,見面問好之外,又為元宵佳節祝賀。接著便從六福晉問到大公主、大少爺、二少爺,一個不漏。最後斟了酒來,恭王有些洋派,五福用水晶杯子替他斟了一杯紅酒當茶喝。
「吃飯了沒有?」寶鋆問。
「想喝碗粥。」恭王說,「只要醬菜就行了。」
「巧了。」五福笑道:「正好熬了香梗米粥,也有錦州醬菜。」
除了醬菜以外,還有一碟蝦米拌黃瓜,瓜細如指,淺淺一碟,就這樣小菜,便抵得一桌盛饌,恭王一見吟了兩句竹枝詞:「黃瓜初見比人參,小小如簪值數金。」吟完了搖搖頭,頗有不以為然的神情。
「怎麼啦?」五福問道:「那一年正月裡來,都有黃瓜,總是吃得挺香的,就今兒個不中意了!」
「唉!」恭王忽發感慨,「你們那兒知道外面的時世?」
一提到這些事,五福便不開口了。大家的規矩嚴,凡是不知道的情形,從不許胡亂插嘴議論。
「今兒宮裡很熱鬧吧?」
「很熱鬧。」恭王吃了一口粥苦笑道:「老五上條陳,老七又要帶兵保護西陵。」
「那不是又給地方上添麻煩嗎?」寶鋆皺著眉說,「要錢可是沒有!戶部窮得要命。」
「哼!看他勁兒還足得很。今天是讓我搪過去了,明天還不知道怎麼樣?」
「明天怎麼樣?」寶鋆想了想問:「就算讓他去,有將無兵,可也不管用呀。」
「決不能讓他去!」恭王很有決心地說,「各路人馬,齊集京散,就為剿張總愚那一股匪,已經很丟人了。再去一位郡王,不太長他人的志氣嗎?」
「對了!明兒七爺再要提到這話,就拿這個理由勸他好了。」
「嗐!不提這些事兒了。找點樂子!」
「看燈去吧?」寶鋆提議,「今年工部的燈,很有點兒新鮮花樣。」
恭王心想,去看「六部燈」,自然是微服私行,只怕有些言官知道了,說時世如此艱難,親貴大臣居然有閒情逸致出遊看燈,豈非毫無心肝?無緣無故挨頓罵不上算,還是安分些的好。
就這時候,內務府總管崇綸,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說工部的書辦送了許多花燈,兵部的司官又送了許多煙火花炮。他又叫了一班雜戲,有寶鋆最愛聽的「子弟書」,特意飛箋,請他去「同謀一夕之歡」。
「樂子來了!」寶鋆指著信,把崇綸的邀約,告訴了恭王。
崇綸有大富之名,這些玩的花樣,終年不斷,恭王也去過幾回,每一回都是盡興而歸。但此時忽然意興闌珊了。
「算了吧!這是什麼年頭兒?傳出去不好聽。」
「那我辭了他。」寶鋆走到書桌面前,揭開墨盒,取枝水筆,站著寫了一個回帖,叫聽差告訴崇家來人,說是有貴客在,無法分身,心領謝謝。
「五福,」恭王站起身走到火盆旁邊坐下,「替我再倒杯酒來。」
等五福把酒和果盤拿了來,他把雙足一伸,她替他脫了靴子,取了張紅木凳子來擱腳,接著又去捧來一床俄國毯子,圍住他的下半身,把毯子掖一掖緊。
「這不也很舒服嗎?」恭王取杯在手,想談談正事,「我不明白,李少荃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也有他的難處。第一,不願跟左季高共事;第二,怕吃力不討好。李少荃是從不做徒勞無功的事的。」
「話是不錯。不過朝廷待他不薄,就算勉為其難,也不能不買朝廷一個面子。一味置之不理,這叫什麼話?」
「為了一個張總愚,三位爵爺會剿,外加兩位一品大員,說起來也實在是笑話,再加上一位王爺,越發熱鬧了。」
「老七當然不能叫他去。」恭王停了一下說:「官、左、李三位,將來到底讓誰總其成呢?」
「官文辦糧臺,左宗棠指揮前線。」
「李鴻章如之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