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嘴兇!」張文亮提腳就踹。
小李不敢逃,也不敢躲,只把身子一扭,讓他踹在肉厚的屁股上,然後借勢賴倒,當作是為他踹倒了的。
「我問你,你剛才跟萬歲爺胡說些什麼?」
他也想到了,必是這重大公案,要賴無法賴,早就想好了答語:「我說的是老實話。」
「不錯,老實話。」張文亮冷笑,「還有句老實話,你怎麼不說?你摸慶兒的臉,捱了一嘴巴,你怎麼不告訴萬歲爺?」
說穿了底蘊,小李才啞口無言。張文亮叫他站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痛罵。太監罵人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務必把人保留在心底深處的那最後一絲自尊,也剝了下來,才算完結。但他們自己捱罵,卻不當一回事,有的人能練得充耳不聞,小李就有這樣的功夫,所以盡著張文亮罵,心裡只在想著慶兒那膩不留手的,剝光雞蛋似的臉。
「我可告訴你最後一句話,」張文亮提出嚴重警告:「你要是再敢在萬歲爺那兒,無事生非,瞎造謠言,惹出禍來,我就把你調戲慶兒的事,全給抖露出來,你就等著她乾哥哥收拾你吧!」
慶兒的乾哥哥是安德海,而且,她最近在慈禧太后面前得寵,這件事要一敗露,皇帝也救不了自己,小李這一下才著慌了,往下一跪,哀懇著說:「張大爺,我不敢了!你老包涵。」
「我包涵不了你。」張文亮說,「你還說人家慶兒,慶兒挺厚道了,沒有把你那檔子不要臉的事,告訴她乾哥哥。可保不定那一天,會有人到小安子那兒去搬嘴,你小心等著好了。
滾!「
小李這時候才發覺闖了禍,話已經在皇帝面前說出去了,皇帝最恨安德海,非找機會發作不可。到那時候慈禧太后一定會追查。是誰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而張文亮又未見得肯為自己遮蓋,據實奏陳,後果不堪設想。
轉念到此,立刻回身,直挺挺地又往張文亮面前一跪:「都怪我的嘴不好!胡說八道。打,打!」他一面左右開弓打自己的嘴巴,一面又說,「張大爺,我替你老責罰了小李了。」
「怎麼樣呢?」
小李的意思是要請張文亮設法去阻止皇帝,不必找安德海或者慶兒的麻煩,但這層意思,不易措詞,結結巴巴地好半天才說清楚。
張文亮原就有這樣的打算,正好小李自己先說了出來,便趁勢又訓誡了一番,問得他心服口服,才答應了他的要求。
等皇帝一下了書房,張文亮已候在弘德殿外。這就是皇帝玩兒的時刻了,照例先去看他養在御花園的狗和猴子,張文亮便打算著在那時候相機進言。
不想皇帝吩咐:「到宮裡!」
慈安太后這時住長春宮綏壽殿,慈禧太后住翊坤宮平康室,兩宮只隔著一條西二長街。皇帝隨意往來於東西之間,所以說「到宮裡」不專指長春宮或翊坤宮,兩處皆可。張文亮只當他是到翊坤宮,預備跟安德海或者慶兒去找麻煩,所以趕緊阻攔:「萬歲爺先回寢殿吧,奴才有話面奏。」
「什麼話?這會兒說好了。」
「是!」張文亮扶著軟轎,悄悄跟皇帝說道:「萬歲爺別聽小李瞎說,慶兒在聖母皇太后那兒當差,一向挺謹慎的,沒有什麼錯,也沒有仗勢欺人。她是聖母皇太后跟前得寵的人,萬歲爺該有一份孝心,皇太后面前一隻貓,一隻狗,都得另眼相看。」
皇帝一向很聽張文亮的話,點點頭說:「知道了!」張文亮還有些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萬歲爺體恤奴才,千萬別跟那些人生氣。」
「那些人啊?」
張文亮原就是不肯說出口來,無奈皇帝不知是有心要逼著他說,還是真的不知道?反正這時不能不挑明瞭,但還只是說了半句:「聖母皇太后跟前的那些人。」
說到這話,皇帝心裡越發不舒服。他一直有這樣一個想法,慈禧太后心裡是疼他的,但以安德海擋在中間,做孃的想疼親生的兒子也不行。安德海不僅常常搬弄是非,只要他在書房裡稍微有些不規矩,或者師傅們詞色不耐,安德海無不悄悄去奏訴。最使得皇帝氣忿不平而又說不出口的是,安德海只要有機會就要顯得他比皇帝更有「孝心」,甚至打著慈禧太后的招牌,以一種長兄教導幼弟的神態或語氣跟皇帝說話。同時,他也總是處處在提醒「主子」,太后跟皇帝的關係,應該重於母子的情分,於是皇帝所見到的,不是慈母,而是一位督子甚嚴的「阿瑪」。
皇帝從小就是張文亮提抱扶掖長大的,對他自另有一種敬愛之情,所以這時便忍著自己的不快,安慰他說:「好了,我不理他們就是了。」
「這才是!」張文亮極欣慰地說,「量大福大!」
說到這裡,軟轎已將進西二長街,皇帝便說:「綏壽殿!」
「這會兒不合適吧?」張文亮提了他一句:「母后皇太后,正在歇午覺。」
「嗯,嗯!」皇帝一心想著桂連,竟把慈安太后這個習慣也忘記掉了,「那,還是看看大福、二福去!」
大福、二福是皇帝養在御花園的兩條哈巴狗,調教得極可人意,一見皇帝便甩著尾巴,搖搖擺擺地撲了上來。在平常日子,總是皇帝蹲下身去,那狗兄弟倆一跳上身,馴順地伏在他懷中,等著餵食。但這天皇帝怕弄髒了他那一身漂亮衣服,只喊:「小李,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