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功課分做兩節,一早六點上書房,讀到九點鐘,進宮用膳,如果有「引見」,便提早離去,然後到十點左右,復回書房,先讀滿書,再讀漢文,一直到午後一點半左右,才能放學。
中間還休息用膳的一個鐘頭,是在養心殿,那裡沒有宮女,只有太監。皇帝惦念著桂連,卻苦於不能無緣無故到慈安太后宮裡去看一看,同時他也不願意透露心事,所以不便叫張文亮或別的小太監去打聽,桂連進宮了沒有?
想來一定進宮來了,張文亮的話一向靠得住。只不知她此刻在幹些什麼?轉念到此,發覺一件他從未想過的事,「小李,」他問:「你們閒下來的時候,幹些什麼?」
「奴才那兒敢偷閒哪?不整天伺候萬歲爺嗎?」
小李誤會了他的意思。「我不是說你,你當差挺巴結,好得很!」他故意這樣說,好教小李寬心說實話,「我是說別的人怎麼樣?」
「那可不一定了。」小李答道,「喝酒、下棋、賭錢、餵貓餵狗,或者養個雀兒什麼的,各人找各人的樂子。」
「那些丫頭呢?」
「她們?」小李撇撇嘴,「還不是聚在一起,誰長誰短的說是非,要不就拌嘴,說急了還許打一架。」
皇帝大為詫異:「她們也打架?」
「怎麼不打?打得可兇呢,拳打腳踢嘴咬,外帶拉頭髮。」
說到拉頭髮,皇帝笑了,他就喜歡拉宮女的長辮子。吃過苦頭的宮女,一聽見後面腳步響,總是先把辮梢撈在手裡,此刻想想,那是小孩子的玩意,以後不能再玩這一套了。
「那麼,」他又問,「她們打架也沒有人管嗎?」
「管也管不得那麼多。問起來怕受罰,都說沒有打,就吃虧的也只好認了。」
「那可不行!」皇帝不假思索地說:「誰欺侮人罰誰!」
小李是個不安分的人,一聽這話,正好藉機報復,把平日仗著自己聰明伶俐,得太后喜愛,不大愛理人的幾個宮女,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狀,於是想了想說:「萬歲爺聖明,有些個霸道的丫頭,說話行事,好不講理,連奴才都常吃她們的虧。」
「噢!」皇帝好奇的問,「連你們都欺侮?」
「是啊。」
「怎麼樣欺侮你們?」
「譬如說吧,那一次萬歲爺吩咐奴才,去要六爺進的外國糖,明明還有,慶兒愣說沒有了。奴才跟她說‘你可弄清楚了,不是我嘴饞,假傳聖旨,是萬歲爺要。’慶兒回我一句‘誰要也沒有。不給就是不給!’奴才心想,要不來外國糖,不能跟萬歲爺交差,只好跟她苦苦央求。到後來慶兒算是點頭了,可有一件,要我爬在地上裝三聲哈吧狗兒叫。」
皇帝大笑:「你裝了沒有?」
「不裝也不行。」小李用萬分委屈的語氣說:「萬歲爺只知道外國糖好吃,那裡知道這外國糖是怎麼來的?奴才想起‘誰要也沒有’那句話,心裡就不服!是仗誰的勢,連萬歲爺都不放在眼裡?」
這幾句話把皇帝挑撥得勃然大怒,「對了!」他臉色鐵青地問,「慶兒是仗誰的勢?」
「還不是小安子嗎?」
提到小安子,皇帝越發惱怒,咬著牙說,「好!讓他等著吧!」
為了小李的一番話,皇帝的胃口便不好了,草草用過午膳,仍舊回到書房。小李在殿外廊上,小聲把剛才奏對的那番話,告訴了別的小太監。正談到得意之處,有人來叫:「小李,張首領找你。」
張首領就是張文亮,小李一向怕他,所以這時便問了句:「幹什麼?」
「大概是讓你到內務府去要東西。」
凡是到外廷需索物件,都是好差使,第一可以看機會多要;第二能夠到各處散散心,或者找相好的去聊聊天,因而小李精神抖擻地答應著:「我這就去!」
等皇帝一上書房,張文亮便在弘德殿以西,鳳彩門旁一間板屋裡承值待命,小李一走到那裡,看見張文亮的臉色,就知道自己受了騙了。
「你那兩條腿,還打算要不要?」張文亮劈頭就問。
「怎麼啦?」小李哭喪了臉問,「我那兒犯了錯啦?」